范永魁不可置信,盯着耿如杞道:“抚台,不可能,不可能。那赵净,就是就是一个小小右参政,他,他们怎么能左右朝廷,还还还能让监军太监……”
耿如杞双眼冷漠至极,道:“你以为,他在朝廷只是小小七品言官,就敢弹劾那么多阁臣,堂官?荒谬!”
范永魁从心底涌出恐惧,道:“抚台,抚台,不不不,他,他不可能,太原府发生的那么多事,他,朝廷,朝廷不会看不见……”
耿如杞道:“看得见?谁看得见?六部尚书吗?他们换了多少人!你说阁老吗?阁老又如何,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?”
范永魁并不了解朝廷高层,被耿如杞这么一说,只觉更加恐惧,范家面临末日!
“抚台,抚台……”范永魁噗通一声跪地,道:“不能,不能让赵净胡作非为啊,否则,我们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……那,那赵净是个畜生,他他杀人不眨眼,黄家翟家,现在已经没几个活人了……”
耿如杞比范永魁更知道赵净的狠辣,连晋王府都敢率兵杀进去,还有什么事情是赵净不敢做的?
耿如杞沉着脸,道:“赵净即将率兵南下,必将路过汾州,介休。”
范永魁头皮发麻,颤声道:“他,他,他要抄我们范家?”
耿如杞冷声道:“你们范家,不是早就被盯上了吗?赵净不是早就派兵去了吗?”
范永魁跪在地上,急声道:“抚台,抚台,你是山西巡抚,你,你一定有办法制住那赵净是不是?不管是太监监军还是钦差,不论多少银子,我范家都出,只求抚台杀了那赵净,救我范家于水火!”
耿如杞笑了,道:“你让我制住赵净?”
范永魁连连磕头,头上都是血,道:“抚台,只求你出手,我范家无所不应!”
现在,只有耿如杞能救范家了。
耿如杞脸上冷笑,心头愤怒。
他怎么就与这群蠢货联手了,他要是有手段制住赵净,何须绕那么大圈!
现在朝廷浑沌,温体仁如履薄冰,谁还能制得住实际控制着太原城的赵净?!
“也不怕告诉你!”
耿如杞压着怒火,道:“赵净以防范贼寇的名义,在太原调兵遣将,我巡抚大院,已经被围住了!”
范永魁僵硬在原地,缓缓抬头,双眼惊恐的道:“他,他,他要造反不成?”
“造反?”
耿如杞冷冷注视着他,道:“你觉得,他抄你们范家,抄你们这些晋商,需要到造反的地步?要不是顾忌我,你们范家,现在已经无数人头落地,抄没一空了!”
范永魁脸色发白,道:“抚台,我们,我们范家在朝廷也是有关系的,而且,而且他赵净在朝廷里风评也不好,只要稍微用力,一定能将他拉下来,我们的计划,我们的计划不就是这样吗?”
耿如杞恨不得拔剑斩了这个蠢货,道:“稍微用力?你觉得,是先将他拉下马,还是我们先死?你睁眼看看,外面都是他的兵!你范家通敌叛国,根本不需要请旨,直接灭族!而我,怯贼畏战,给我扣上一个通贼的罪名羁押,钦使一到,我就会被押赴京城!你觉得,你有时间等,还是我有时间等?”
范永魁满脸的恐惧,浑身抖动,说不出话来。
耿如杞目光逼视着他,道:“不错!赵明堂现在就是土匪,他在太原,甚至在整个山西,他想杀谁就杀谁,想抄谁的家,就抄谁的家!你睁眼看看,偌大的山西,除了他,谁手里还有兵?他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,他有足够理由,足够的实力,将你范家杀的一干二净!”
范永魁直接瘫软在地,脸上毫无血色。
他怎么都没想到,事情会坏到这种程度!
那赵净,居然有这么大的势力!
耿如杞看着他的表情,冷笑一声,道:“你们范家出二百万两,其他参与的晋商出一百万两,五天之内,必须凑齐,没有现银,就用田亩,商铺,产业等填充!只有五天时间,你们做不到,就休怪本官心狠!”
说罢,耿如杞起身,大步离去。
范永魁双眼怒睁,伸手想要抓耿如杞的裤脚,却被耿如杞一脚踢开。
范永魁张着嘴,似要喊出什么,却一个字发不出来。
不多时,七叔背着手,面容铁青的走进来,在耿如杞的位置坐下。
范永魁一见,跪趴到他跟前,急声道;“七叔,救我,救我,救范家,救范家!”
七叔目光如刀,杀意充斥双眼,恨声道:“我当初就不同意,你们非要去!那赵净就是一头饿狼,见谁都咬,而今闯出塌天大祸,你让我如何去救!”
范永魁抱着七叔的腿,道:“七叔,七叔,还有办法,还有办法,那赵净,那赵净只要死了,一切就都是我们范家说了算,七叔……”
啪!
七叔一巴掌扇在范永魁脸上,打断了他的哭喊。
范永魁愣住了,直勾勾的看着七叔。
七叔咬牙切齿,恨声道:“现在是赵净一个人的事吗?你以为,杀了赵净,那耿如杞就听你的了?太原上下都听你的了?钦差,监军你也能摆得平?我告诉你,赵净一死,发疯的太原府,能将我范家屠的满门鸡犬不留,你蠢货,到现在怎么还不明白!”
范永魁脸角生疼,道:“那,那怎么办?”
七叔望向门外,双眼冷冽如冰,道:“还能怎么办?花钱保平安吧。”
范永魁双眼怒睁,道:“七叔,那可是二百万两,那赵净刚刚劫了我们一百……”
嘭
七叔一脚踹过去,怒不可遏的大骂道:“我怎么会选中你这样的蠢货!”
范永魁急忙爬起来,道:“我,我我这就去准备,这就去准备!”
七叔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,心头怒恨交加又无可奈何。
他背着手,走到门口,望向太原府方向,眼神里充斥着滔天的恨意,道:“赵明堂,这三百万两,是我范家寄存给你的,到时候,我要你双倍还回来!”
……
随着范家的妥协,太原城里暗潮涌动,那些跟随范家的大小晋商,纵然再不甘,面临家族的生死存亡危机也不得不低头。
他们迅速清点家产,变卖家当,要凑齐赵净所要的数额。
一时之间,无疑是凑不齐的,不得不拿出各种实物家产典当,抵押。
两天后。
赵净在太原城点兵,整肃兵马,准备率兵南下。
临行之前,他与众多人谈话,确定下了很多事情。
耿如杞自然再三保证,会履行与赵净的约定。
左布政使王用,拍着胸口保证,坚定支持太原府的革新计划。
孙传庭则详细罗列他的计划,字字铿锵,年底之前,一定会有所成效。
与这些人谈话是很累的,赵净几乎精疲力尽,可还有一个人要见。
鼓楼街前,赵净给佛陀上了一炷香,走出时,雷礼已经在门外等着了。
雷礼异常恭谨,弯腰如下跪,道:“下人雷礼见过大参政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走几步。”
雷礼跟在赵净边上,道:“是,大参政尽管吩咐。”
赵净往府前街走着,道:“你们雷家这段时间是赚了大钱,当然也帮了我大忙。我还需要你们雷家帮忙,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。”
雷礼连忙道:“雷家伏愿为大参政出力,为,为朝廷分忧,绝不敢有赚钱的心思。”
赵净道:“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。商人不赚钱赚什么?你做的我都看在眼里,自然会给你回馈。范家等十二家商人交出了很多商铺,不少在南直隶,淮扬等地。其中一半由程家接手,另一半是你雷家的。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,由你雷家处置。而我需要的钱粮服饰等物,你们雷家也要全力给我办妥。”
雷礼心头忐忑,嘴上道:“大参政放心,事关大参政剿匪,小人亲力亲为,绝不敢有一丝大意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这些我都看在眼里。范等十二家这次肯定元气大伤,再想北上互市肯定力不从心,这些生意,一半是你们雷家的。”
雷礼差点跪下,亦步亦趋的道:“大参政的恩德,小人以及雷家,磨齿不忘。”
赵净转头望向南方,道:“西北的流寇并不简单,洪军门从绥远追到了我山西,历时一年多,还是不能剿灭。而我南下平阳府,多半也是持久战。粮食是越多越好,你直管收购,我用盐业为你兜底。一存储在太原,二在平阳府。”
雷礼躬着身,道:“是。小人已经递话给淮扬等地,也联络了众多粮商,只要价格合适,有多少,小人收多少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踱着步子,道:“范家的消息,你这次给的很及时。继续盯着,他们不会就此老实,肯定还会搞事情,有什么消息,立即通知我。”
雷礼神色微正,道:“是。”
赵净其实还有很多事要与雷礼交代,但时间紧迫,只得停下脚步,看着他道:“还有就是,互市的时候,要盯紧建虏的动向,我会派人给你,这些人你别管,他们的事你当做没看见,要给下面交代清楚了。”
雷礼立即抬手道:“小人明白。”
赵净道:“时间太少,就说这么多,有什么时间,你去信驿站或者去平阳府找我。”
雷礼道:“是,小人记下了。”
赵净没有再多说,转身上马,回奔他的府邸。
在家里熟悉一番,看着一大家子人,原本心无旁骛的赵净,突然感觉到了压力陡增。
他也是上有老,下有小的人了。
再回头,看着赵常,曹变蛟,赵九哥,程本直等人,赵净深吸一口气,与父亲,妻妾,孩子告别。
赵实带着赵净一众妻妾站在门口,目送着他远行。
以往赵实还没有察觉,可这次看着翻身上马,带着一众人离去的儿子,心里突然五味杂陈。
莫名的心底生出一种感觉来,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,越飞越远了。
而赵净的妻妾,则更有一番心境,无声对视,无不担忧。
而耿如杞,王自用等山西官员,见到赵净终于走了,纷纷长松一口气。
赵净这个杀神在太原,令他们寝食难安,日夜无眠。
在赵净走后的第二天,赵实也带着赵净的妻儿离开太原,前往应天老家。
赵净出了太原,率兵一路疾驰,风驰电掣,直奔平阳府。
这一路上,赵净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消息。
在穿过平遥县,路过介休县的时候,介休县的知县连同一众士绅,带着无数酒肉粮食出城迎接。
热情之下,话里话外,都是恳求赵净能够留下一部分兵马,帮忙守城的意思。
赵净驻扎在城外,听取各方面的消息。
程本直坐在下首,道:“大参政,目前来说,以闯贼之下闯将李自成最为凶悍,连克六城,围困绛州,正在分兵,企图绕过绛州,从平阳府杀回西北。”
赵净看着平阳府的地图,道:“继续说。”
程本直道:“高迎祥等正在北上,企图攻打临汾县,但沿路州县拒不投降,将高迎祥阻挡在曲沃。老回回等人则四处劫掠,临近泽州的州县无一幸免,生灵涂炭。”
赵净道:“洪承畴在干什么?”
程本直道:“根据传来的战报,洪军门亲率大军,已经首辅泽州,高平,陵川等州县。曹总兵在翼城县与贼寇激战,斩首数百,正在发兵曲沃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,道:“战局,好像明朗了。”
程本直摇头,道:“大参政,官军看似连战连捷,流寇四处逃窜。但官军根本追不上流寇,尤其是高迎祥部,战力强劲,颇有谋略,几次躲过洪军门与曹总兵的围堵,更是要打穿平阳府。如果不能将流寇剿灭在平阳府或者山西境内,让他们返回西北,后果将不可想象。”
一旦流寇冲出山西,预示着流寇已经有了与官军周旋的能力,已经不能用‘流寇’来称呼他们,将真正演变成大明朝的心腹大患,再难轻视半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