绛州城内,赵净着急修城,剿匪,找粮,前所未有的忙碌。
而对于流寇来说,绛州被官军夺走,无疑是戳中了他们要害,令他们的进攻态势受阻,不得不撤兵,紧急聚合,准备围攻绛州。
双方都在紧赶着时间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大战就在不远处!
在流寇收缩聚拢的时候,程本直也已经收到信,带着八千兵马,昼夜不停的赶路。
平阳府并未陷落的州县,收到黑云龙、赵净的传信,也都在尽可能的派兵或者支援粮草。
绛州在,很多地方是安全的,一旦绛州陷落,流寇将再次无所顾忌的肆虐各地。
临近五月,天气逐渐热起来,而且开始下雨。
万物复苏,生机勃勃的季节,却充满了肃杀。
赵净站在城头,望着对面不断聚合的流寇,心头暗暗凝重。
他还没有准备好,流寇比他快。
黑云龙同样肃色,道:“赵兄弟,你说,咱们要不要来个夜袭?”
赵净道:“你看大营的布置,很有章法,这些不是其他流寇,应该是有些能耐的人来了。”
黑云龙有些烦躁,道:“这些流寇也真是的,各种名号,今天他用明天你用,混乱不堪,谁也分不清是谁,到现在,我们都不知道来的究竟是谁!”
赵净握着佩刀,道:“以我的估算,高迎祥,张献忠应该都来了。”
黑云龙面露冷色,道:“两大贼首都来了?”
赵净道:“我这么推断的。黑大哥,咱们要有大麻烦了。”
黑云龙回头看了眼并不是很大的绛州城,沉色道:“我们有五千人,能守住!”
“关键是粮草。”
赵净转头望向北方,道:“我有八千大军,且押运足够多的粮草,但速度不及流寇。”
黑云龙沉吟一阵,道:“要不,我们出去杀他们一番,给那程先生争取时间。”
赵净道:“莫要小看流寇,他们能西北一直逃窜到晋南,洪承畴数十万大军无可奈何,并非只是粮草不济,人心不齐。流寇里,还是有能人的。”
黑云龙神情有些怪异,道:“这是第几次这么说了?怎么有点不像赵大参政了?”
赵净一愣,旋即明悟,轻吐一口气,笑着道:“对面那几位,能力其实,嗯,一般的,但他们,在事实上,能胜过我大明几乎所有巡抚将帅。”
黑云龙怔神,道:“他们,能胜过所有巡抚将帅?赵兄弟,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赵净知道说漏嘴了,道:“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,反正严阵以待,不得掉以轻心。”
黑云龙见赵净笃定了固守策略,道:“那,给洪军门,曹总兵去信求援吗?”
赵净刚要摇头,忽的双眼一亮,道:“黑大哥,你提醒我了。这样,你现在写信给洪承畴,就说我们被十数万流寇围攻,急需救援,请求他发援兵。还有,给山西巡抚,给朝廷发文,语气一定要急,就是危如累卵,岌岌可危,下一刻就要城破。”
黑云龙看着还安安稳稳的绛州城,道:“赵兄弟,这是什么意思?”
赵净笑着道:“如果我们不摆足姿态,朝廷、洪承畴就该催我们了。我们几千人怎么打十万人?先堵朝廷的嘴,对了,再要求他们支援粮草,反正将困难说的严重一百倍,事后如果能守住,那也是功劳翻倍。”
黑云龙一脸佩服,道:“还是你们读书人鬼心眼多。”
赵净一脸谦虚的摆了摆手,道:“黑大哥谬赞了。一定要急,趁着能发,一天发一封,语气越急,措辞越严厉。”
黑云龙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让朝廷感受到我们的艰难处境!”
两人又商议一阵,便下了城头。
为了迎接下面的战事,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而另一边,不断聚集的流寇,已经收到命令,开始准备攻城事宜了。
孙可望被官军打击的够呛,难以自持,投靠了张献忠,被封为平东将军。
他一身甲胄,正在督促士兵建造攻城器械。
而被张献忠强行兼并的冯双礼,只得了一个参将的官衔。
冯双礼来到孙可望身后,抬手道:“将军。”
孙可望有儒将姿态,但眼神狭长,冷冽,难以亲近。
他没有回头,道:“大王来信了?”
冯双礼道:“是。说是曹文诏追的太紧,他无法立即赶过来,要将军尽快攻克绛州,打通回绥远的路。”
曹文诏太猛了,流寇根本不是对手,只有被追着跑的份。
孙可望冷笑一声,道:“什么射塌天,狗屁不是!区区几千人,我只需一天就能攻破!”
冯双礼道:“将军,再有一两日,闯王下的高一功等人也会赶过来,带着万余人。”
孙可望当机立断,道:“明天一早,开始攻城!”
绛州不能落在闯王手里,必须由他们控制!
冯双礼抬手道:“末将领命!”
孙可望再次催促制造攻城器械的士兵,虽然绛州城不大,但孙可望没有半点轻视,该做的准备,一丝不落。
当晚,赵净正在看书,忽听门外一阵鼓声,脸色骤变,急忙出去。
赵常急急赶过来,道:“公子,是夜袭吗?”
赵净沉着脸,道:“去城头。”
不止是赵净,黑云龙同样被惊动,两人碰头,直奔鼓声响起的东方。
还没到城门,就有士兵来报:“禀报军门,大参政,是贼寇的鼓声,但并未进攻。”
黑云龙,赵净对视一眼,大步向前,来到城头之上。
不容赵九哥以及黑云龙的副将说话,赵净拿起千里眼,认真的观察鼓声方向。
五月的天,晚上黑的没那么透,赵净透过微弱的光亮,发现了鼓声的来源。
不多时,耳边传来黑云龙的声音,略有佩服的道:“还是赵老弟有先见之明,这帮贼寇确实不太一样。居然连疲军之计都用上了。”
所谓‘疲军之计’,就是流寇用这种鼓声,假做攻城,迫使城里的官军不得休息。
这种计策,在攻城战中屡见不鲜。
但流寇使用计谋攻城,黑云龙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还有骑兵环城。”赵净在千里眼里,看到了一群骑兵奔来,但并没有靠近,而是环城而走,似在寻找破绽。
黑云龙也注意到了,道:“赵老弟,咱们有苦头吃了。”
一群会玩计谋的流寇,而且人多势众,不大的绛州城,势必要有一番血战,不止是苦头那么简单。
赵净放下千里眼,道:“将城里的士兵分作三波,该睡觉的睡觉,戴耳塞。预备的预备,守城的守城。”
黑云龙道:“我来安排。赵老弟,今夜我来,你先去休息。”
赵净稍稍沉吟,道:“黑大哥,咱们的策略还是一样,坚守不出,任他天塌地陷,就是不出战。”
黑云龙一拍胸口,道:“老弟你就放心,老哥我也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,区区诱敌之策,还骗不了我。”
赵净微笑,道:“好,那白天我来。”
说罢,赵净抬了抬手,转身离去。
黑云龙则手握刀兵,开始巡城,鼓舞士气,坚定军心。
赵净下了城楼,与赵常道:“看来,流寇等不及完全聚集,明天就会攻城。你注意控制城内,决不能有内乱,该杀就杀,不用手软。还有,我再写几封信,待会儿你用信鸽放出去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公子,咱们只守吗?守到什么时候?”
赵净步伐匆匆,道:“守!绛州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,只要绛州在,流寇就不敢太过肆意,我们就有更多准备的时间。你还要注意山西,朝廷,还有洪承畴的消息,他们的举动,对我们也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。”
赵常道:“好。”
赵净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,又接连写了几封信。
而流寇则磨刀霍霍,各路头头脑脑连夜开会,制定了进攻的策略。
第二天一早,孙可望领着一众人,来到了绛州城东门不远,眺望着这个不大的城门。
冯双礼道:“将军,要围三缺一吗?”
孙可望冷笑一声,道:“用不着那么花里胡哨,强攻东门,其他的不管。”
冯双礼明白,这是要迫使城内的官军逃跑了。
各路人马齐聚,弓箭手,攻城锤,登云梯等一应俱全,在鼓声中,缓步向前推进。
城头上,黑云龙深吸一口气,一个个弓箭手已然就位,盾牌兵,大刀兵站立的泾渭分明,井然有序。
流寇的鼓声陡然急促,一步步靠近的流寇迅速加快脚步。
一时间,城上城下弓箭如雨,喊杀声如雷。
流寇冒着箭雨,扛着梯子,冲到了城头之下。
城上的官军搭弓拉箭,抛扔石头,滚木,拼力阻止。
赵净不在东门,可没有多久,就赶了过来。
他与黑云龙站在箭阁内,用望远镜观察着攻城的流寇。
黑云龙沉着脸,道:“这股流寇,进退有序,纪律俨然,确实非同一般。”
以往的流寇都是拼凑的青壮,极少训练,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打仗,胜则气势如虹,稍有劣势就大乱,崩散逃逸。
但这一支不一样,犹如百战老兵,充斥着整肃的凌厉感。
赵净想起了一些事,道:“我听说,西北是有些官兵投降了流寇的。”
黑云龙若有恍然,放下千里眼,道:“你在这里看着,我去督战。”
赵净拉住了他,道:“其他三门没有流寇,莫要掉以轻心。”
黑云龙脸色微变,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流寇只打东门?”
“心理战。”
赵净道:“一定要沉住气,现在就是比拼定力的时候,谁乱谁败,谁败谁死!”
黑云龙重重点头,来到城头,拔出刀,肃容督战。
流寇的攻城十分凶猛,转眼间就有流寇登上城头。
厮杀来的太快,城头上的官兵还有些猝不及防,厮杀旋即展开。
最原始的守城,最原始的攻城,城头上喊杀声如雷,响彻天地。
赵净拿着千里眼,从眼前向后,逐步观察。
“还有这么多人吗?”没用多久,赵净禁不住自语。
目下攻城的不足万人,可在他们之后,还有数万大军林立,随时可能加入攻城的行列。
赵净心头略沉,这比他预想的要多。要知道,流寇还没有完全聚集,等他们都赶来了,又是多少人?
孙可望在军后督战,从容镇定,小小的绛州城,根本不在他眼里。
也不在其他大小流寇眼里。
他们有这么多人,区区一座孤城,攻破只是时间问题!
厮杀逐渐猛烈,双方的弓箭手已经失去作用,只有最简单的攻城与守城。
有那么几天的准备,城头上的官兵适应下来,开始有节奏的反击。
黑云龙沉稳有余,不断调整,守的十分稳健。
赵净在箭阁里看着这一切,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。
厮杀从早上开始,一直到中午,绛州城纹丝不动。
孙可望也没有什么失望或者愤怒,下令鸣金收兵。
流寇如同潮水退去,还带走了遗落的尸体。
黑云龙也喝止士兵,快速的安排死伤士兵的轮换。
赵净从箭阁出来,看着黑云龙下令清点伤亡情况,道:“黑大哥,下午我来吧,你早点回去休息,下半夜再来换我。”
黑云龙有些担心他,道:“赵老弟,这守城也不是简单的事,我还扛得住,你去巡视其他三门吧。”
赵净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,笑着道:“当年建虏围困京畿,我可也是参与了守城,黑大哥,莫要小看我。”
黑云龙想起了一些往事,还是犹豫道:“真的能行?”
赵净神色从容,道:“放心吧,有什么事,我派人叫醒你就是了。”
黑云龙顿了顿,道:“那位就睡在城下,有事你就拍醒我。”
赵净见他这样,也不再多说,目送他下楼。
小半个时辰后,城头上换防完成,赵常上前低声道:“公子,黑总兵那边统计出来了,死亡一千多人。”
赵净皱眉,道:“这么多吗?”
他们总共才五千多人,这一下子就伤亡了五分之一吗?
赵常道:“是。贼寇攻势太猛,兄弟们有些不适应,后面,应该会好一些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知道了,你也去休息吧。告诉曹变蛟,赵九哥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擅动!”
他们二人,分守南门与西门。
“是。”赵常应道。
赵净抬头,望向流寇大营方向。
流寇的损失比他多,但流寇人多,吃过饭后,流寇必然再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