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刚过晌午,流寇的攻城如期而至。
这一次,比上午还要凶猛,动用了万人,不止在强攻东门,而且作势攻打南北二门。
赵净站在城头,一身甲胄,左右来回走动,调度兵马,鼓舞士气。
不过半个时辰,黑云龙再也睡不下去,拿着刀上了城头,与赵净分左右,一道守城。
孙可望,冯双礼等人亲自督战,决心要一战拿下绛州城。
乌泱泱的流寇,源源不断,奔赴绛州城头。
城头上的官兵,视死如归,拼力抵抗。
双方的决心已下,城头上下鲜血淋漓,尸体处处。
大战从晌午一直到傍晚,哪怕是赵净都已经持刀上前,浑身是血,头盔被打掉,披头散发,看上去十分凶狠狰狞。
黑云龙提着刀来到他边上,看着如潮水退去的流寇,抹了把脸上的血,道:“赵老弟,守住了。”
赵净心头也是松了口气,道:“守住了。”
可话音一落,不远处的流寇突然又杀了过来,喊杀声如雷,鼓声震天。
赵净,黑云龙大惊,连忙喝止要休息的士兵,再次紧绷神经。
流寇冲了过来,可没有冲到弓箭手的范围,反而停在外围,挥舞着刀兵,大喊大叫。
“疲敌之计!”黑云龙咬着牙道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让你的两个副将,加上曹变蛟,赵九哥,轮流守城,一点大意不能有。让预备的士兵上城,今日参战的士兵全部休息。”
黑云龙道:“好。你也去休息吧,下半夜来换我。”
赵净到底不是武将,一天拼杀令他精疲力尽,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
刚踏上第一个台阶的时候,赵净一个踏空,直接摔了下去。
“大参政!”
“公子!”
一群人大惊,直到赵净滚落到转角,才拉住他,扶他起来。
赵净喘着粗气,艰难摆了摆手,道:“就是累的,扶我去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黑云龙过来,解开他的甲胄,见到处是刀伤,急声道:“快,叫大夫!”
一众人七手八脚的抬起赵净,奔向城下。
赵净拉住黑云龙,道:“不要传出去,稳住军心。”
黑云龙惊醒,连忙封锁消息。
现在的绛州城,核心是赵净,一旦他有坏消息,必然动摇军心!
赵净被抬走了,还没有下楼,就已经陷入昏迷。
赵常跟在边上,急不可耐,看着大夫给他治伤。
好一阵子,等大夫包扎好了,赵常才忍不住的道:“大夫,究竟怎么样了?”
大夫倒是从容,道:“大参政并未伤到骨头,出血太多,需要好生休养。”
赵常这才松口气,看着脸色苍白,还昏迷的赵净,急急转身去熬鸡汤。
另一边的孙可望,冯双礼等人,也面临着来自流寇内部头头脑脑的发难。
现在聚集的,除了闯王高迎祥的人、八大王张献忠的人外,还有众多的独立的,名号各异的‘起义军’。
面对着那么多死在城头上下的兄弟,自然愤怒难当,齐齐向孙可望发难。
孙可望也没想到绛州城这般顽固,一天都没有攻打下来。
对于这些发难的头头脑脑,孙可望只用了‘补给钱粮’,便全数压下,并且准备明日再次强攻。
等安抚好那帮人,孙可望带着冯双礼出了大帐,眺望着漆黑一片的绛州城。
“比我预想的要难打。”孙可望道。
冯双礼道:“将军,黑云龙是官军宿将,那赵净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,一天攻不下来,不算意外。”
孙可望眼神闪过冷芒,道:“高一功他们要到了,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攻下绛州!”
只有绛州掌握在他们手里,‘盟主’才会是他们家八大王,而不是闯王!
冯双礼道:“将军,明天是全面进攻?”
他们别的没有,就是人多,绛州的情况已经摸清楚,区区五千人,根本撑不了多久!
孙可望微微抬头,眼神里轻蔑又冷漠,道:“不错。我要用黑云龙的人头,彻底打垮平阳府所有官军!”
冯双礼心中暗惊,道:“将军,这,这是不是有些冒险?那黑云龙,赵净虽然比不上洪承畴,曹文诏,可到底也是官军,而且,还杀了射塌天……”
“什么射塌天,”
孙可望冷哼一声,道:“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名号,什么人都能捡起来用!明天全力攻东门,势必给我拿下!”
冯双礼心里有些担忧,道:“将军,是否调整一下策略……三面围攻,分散官军的兵力。”
“不必!”
孙可望道:“其他两面佯攻即可。”
冯双礼觉得孙可望似乎有什么其他想法,犹豫着道:“那,将军需要下官做些什么?”
孙可望这才转头看向他,道:“盯住!盯住那些赶来的义军,盯住官军的援兵!”
冯双礼一怔,道:“官军的援兵?哪里的援兵?”
整个山西省,现在还有兵马的,只有还陷入在泽州的曹文诏以及进入潞安府、泽州的洪承畴。
曹文诏脱不开身,洪承畴太远,哪里还有什么援兵?
孙可望道:“我收到消息,那赵净带的是一万人,绛州只有两千,其他八千,应该快到了。”
“八千?”冯双礼震惊了,道:“还有八千官军?”
一万的官军,那已经是非常多了,他们这些人,哪怕号称十几万,可面对一万的官兵,还是下意识的发怵,不敢硬碰。
孙可望异常冷静,道:“这八千援兵,一定在不断赶路,找出来,我们以逸待劳!只要解决了那八千援兵,绛州城将不攻自破!平阳府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,别说回到绥远,就是拿下整个山西都不在话下!”
冯双礼双眼大睁的看着孙可望,心头的震惊简直不可言说。
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,孙可望居然有这么大的谋划!
许久之后,他才平复下来,道:“那,将军,是否要通知其他义军?”
孙可望道:“不用,我们的兵马足够,这份天降功劳,不能让与他人!”
冯双礼缓缓抬起手,道:“末将领命!”
孙可望也看得出冯双礼的担心,笑着安抚道:“不用担心那么多。那黑云龙你是知道的,胆小如鼠,一击即溃。那赵净虽然靠偷袭搞了点事情,也就那么点本事,无需担心。咱们人多势众,打不过曹文诏,还打不过这些官军的乌合之众吗?按我说的去办吧。”
冯双礼心头多少安定一些,道:“是,下官这就去。”
孙可望看着他的背影,又回头望向大营。
来的‘义军’越来越多,以他的资格,已经不够决定所有事情,甚至要俯首听命。
“在那之前,我得拿下绛州!”孙可望道。只有拿下绛州,才能提升他的威望,增加他在义军之中的话语权。
第二天一早,赵净是在鼓声与喊杀声中被惊醒的。
他喝了一肚子鸡汤,强撑着走向城头。
赵常一脸担心,还是汇报道:“公子,贼寇用了一万人在强攻,南北二门也有流寇在佯攻。黑总兵将城里的房子都拆了,用尽手段守城。”
赵净抬头看了眼天,道:“今天倒是热的很。”
赵常悄悄裹了裹衣服,道:“公子,黑总兵也是军中宿将,守城对他来说不难的,你还是好好养着,等烧退了再说。”
赵净脚步不停,道:“从各门抽一百人过来吧。”
赵常看着赵净不容置疑的侧脸,道:“是。”
赵净登上城头,发现流寇已经杀上来,在城头上正在进行惨烈的捉对厮杀。
黑云龙砍翻一个流寇,披头散发的过来,道: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赵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,道:“还能撑得住吗?我手里还有点东西?”
黑云龙道:“撑得住,你那些震天雷等关键时刻用。”
赵净见状,点点头,没有多废话,退到箭阁,拿起千里眼,观察着战场形势。
城下,乌泱泱的全是流寇,弓箭,抛石车,撞门锤正在冲击大门。
形势已经十分危急!
赵净远望,孙可望等众多流寇头头脑脑清晰可见,距离并不是太远。
赵净扯开衣领,烦躁的脑袋无力思考太多。
现在的情形就是最原始的状态,没有什么花里胡哨,攻城与守城,拼的就是人!
赵净看着城头上越来越多的流寇,头上冷汗更多,很想拔刀上前守城。
但他知道自身的情况,冲上前只会坏事。
他耐住心,看着黑云龙调兵遣将,拼尽全力坚守。
城中的男女老少在扛着滚木,石头等上城,一些青壮也参与了守城的行列。
三百人被调过来,迅速上城头,肉眼可见的缓解了劣势。
咚咚咚
城下的鼓声越发急切,冲过来的流寇越来越多,城门摇摇欲坠。
赵净满脸的冷汗,口干舌燥,头疼欲裂,心浮气躁。
他身形不稳,拄着刀勉强站稳。
赵常急匆匆端来一碗药,道:“公子,西门那边问,要不要调过来守城。”
赵净强行灌下,道:“其他城门不能再动!”
这股流寇很不简单,战术很多,谁也不知道是否在其他各门埋伏了人手,就等着城头的官兵调动。
赵常闻言,扶着赵净,拧着眉头望着城头。
残肢断臂,鲜血横流,拼命的怒吼声中,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。
不大的城头犹如一台无情的绞肉器,在疯狂吞噬着人命。
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晌午,流寇的攻势并没有停止,反而派了更多的人。
黑云龙从城头来到箭阁,气喘吁吁的与赵净道:“轮换吧,兄弟有些撑不住了。”
赵净拿下千里眼,道:“流寇,似乎在利用我们。”
黑云龙一怔,道:“怎么说?”
赵净道:“有一支人马没动,动的好像都是小流寇的,从他们穿着和方阵能看出来。流寇是在用我们剪除异己,消耗那些不听话的小流寇吗……”
黑云龙拧眉,道:“是这样?”
赵净放下千里眼,道:“是与不是,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,轮换吧。”
黑云龙应着,赵净忽然道:“附近州县有援兵来吗?”
黑云龙道:“都是一些小县城,他们自顾不暇,哪还有余力支援我们。”
黑云龙调动城下的预备上城头,继续抵抗流寇的攻城。
赵净浑身发烫,头发衣服都已经湿透。
赵常又递过来一碗药,道:“公子,其他三门还是没有动静。”
赵净一饮而尽,忍着巨大的苦涩,道:“不能动。”
赵常接过碗,匆匆离去。
他也有很多事情,除了城内维稳,也要负责制造守城器械,安抚死伤士兵。
赵净缓了一会儿,再次拿起千里眼,观察战场。
对面一些流寇的头头脑脑开始出现在军后,砍杀逃回来的士兵,督促大军攻城。
“这是非要攻下不可吗?”赵净自语。
而对面的孙可望,亲自砍杀了逃回来的数人,强行驱赶所谓的士兵继续攻城。
一些头头脑脑不愿意,但面对孙可望的人多势众,他们又只能忍下来。
而这时,有一支兵马赶到了。
高一功身形高大,手握大锤,奔驰在前面。
他身后是众多的流寇大小头脑,一个个穿着各异,骑的马也是肥瘦相间,完全不像是一支军队。
‘马走日’也在其中,银盔银甲,飒爽英姿。
等高一功赶到的时候,孙可望拦住他,虽然见过几次面,并不相熟的两人开始密谈。
‘马走日’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,眼神杀机一闪而过,自顾的啃着番薯。
手下的中年人悄悄过来,低声道:“大王,我刚刚打听到,那孙可望强行吞并了数万人,杀了不少大王。”
‘马走日’神情不动,道:“看情形,不对咱们就跑,大不了投降官军。”
中年人一脸认可的点头,道:“还是大王英明。”
中年人转头就与其他兄弟说了,众人围聚过来,七嘴八舌的讨论怎么逃跑,怎么投降官军。
显然,他们对这个英明的大王十分佩服,完全认可他的话。
只要能吃饭,去哪里都无所谓。
孙可望与高一功谈判很快就妥帖了,两人再次来到阵前,督促各路流寇,继续强攻绛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