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功的加入，绛州城头的情势仿佛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流寇人数变得更多，也更加凶猛，绛州城头岌岌可危。
黑云龙沉着冷静，并没有惊慌失措，调动城下的预备士兵，双方的激战依旧是焦灼的。
不知道多少房屋被拆，滚木从城头抛下，砸向攀上城头的流寇。
喊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，被抬下的尸体也越来越多。
赵净擦着眼前的汗，浑身燥热难耐，手里的千里眼都是湿的。
赵净回头瞥了眼，下面就剩他的一千骑兵了，城里更显寂寥，除了伤兵就是尸体。
深深的吸了口气，赵净来到黑云龙边上，大声道：“黑大哥，用火器吧。”
黑云龙道：“暂时不用，一切听我指挥！”
说罢，也不管赵净，举着刀，大步来回走动，怒吼咆哮，鼓舞士气，调动防御。
赵净见状，退回箭阁，脸上的冷汗更多。
眼下的情势，比他预想的要严重的多。
这才第二天！
赵常看着城头的危局，来到赵净跟前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实在不行，还可以从西门撤走。”
赵净顿时双眸圆睁，喝道：“任何人敢言退，立斩不饶！”
赵常被吓的后退一步，不敢多说，急急离去。
赵净压着心头的烦躁，艰难的转动僵硬的大脑，思索着对策。
城头的激战在继续，虽然流寇有了新生力量，可面对黑云龙的坚守，始终没能占据城头，更没有重开大门。
岌岌可危的局势，一直在岌岌可危。
黑云龙嘴唇干裂，脸上的血都干涸了，擂鼓的士兵换了一个又一个，厚重激昂的鼓声，始终笼罩着绛州城。
孙可望与高一功并肩，望着看似摇摇欲坠的绛州城，神色看似平静，实则都暗自拧眉。
这城下拉回来的尸体，不知不觉有三四千人了，加上伤的，已然破万！
继续强攻下去，死伤的人数还得进一步增加！
高一功穿着重甲，淡淡道：“还要继续强攻吗？”
孙可望故作沉色，道：“绛州的位置太过关键，如果不能拿下来，我们都将进退不得。”
高一功自然知道这一点，道：“这么多死伤，义军兄弟怕是要忍不住了。”
孙可望闻言，转头看去，一些头头脑脑看向他们的目光各异，而且紧守着他们的兵马，浑身上下充满了警惕。
孙可望心里恼怒，道：“高兄，我们一同出兵如何？”
高一功瞥着他，道：“攻下后，绛州是你的，还是我的？”
“自然是我们二人共管，等待你我两家大王过来。”孙可望微笑着道。
高一功并不相信孙可望，但绛州城是闯王亲自下令，必须要拿回来的。
“我出一千五百人。”高一功道。
孙可望当即道：“每家三千人。”
高一功望着绛州城下密密麻麻的进攻人群，至少五六千人，道：“你确定要派这么多人？官军已经要守不住了。”
孙可望道：“一战而定吧。”
高一功闻言，也觉得这样能减少损失，转头与身后的各路义军头脑商议。
阴山大王‘马走日’直接否决，道：“高将军，我阴山寨只有三百多人，不参与攻城。”
高一功对这敢打敢拼，手底下都是骑兵的年轻小子很喜欢，道：“你的都是骑兵，确实不用攻城，诸位，你们各出三百人，攻下城，里面的财物，你们先挑。”
‘你们先挑’，无疑最具诱惑力，众头脑纷纷应声，派出人来。
‘马走日’望着绛州城，眼神里闪过凝色。
城头的官兵已经肉眼可见的稀少，攻破只在呼吸之间。
‘公子，你可要守住了啊。’陈镇心里忧心忡忡的道。
随着孙可望，高一功的一声令下，又有六千兵马蜂拥而上。
鼓声轰鸣，杀气如潮。
绛州城头瞬间如临大敌，冲上来的流寇越来越多，官军不断后退，让出了近一半的城墙。
黑云龙怒吼，拼命厮杀，可还是挡不住流寇的攻势。
他也顾不得与赵净商议，直接下令所有士兵上城头，同时动用火器。
火枪在近距离的威力胜过刀兵，但只能开一次，来不及换弹，迅速进入拼杀状态。
而赵净的骑兵，身上背满了黑漆漆的震天雷，一口一扯，左右开弓，直接往城下扔去。
爆炸声此起彼伏，没用多久，城下就被黑烟所笼罩，刺鼻的硝烟四处弥漫。
震天雷的威力远胜过弓箭，滚木等，或许是流寇第一次见，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慑，攻城势头被遏制，城上的官兵奋力拼杀，将所有流寇要么诛杀要么推下城头。
“省着点用！”黑云龙见情势得到缓解，心头略松，与赵净的宝贝骑兵喝道。
赵净带的震天雷也并不多，容不得一点浪费。
城头上的士兵听令，在这短暂的空隙，迅速整顿阵容，收拾城头。
而流寇经历震天雷的恐惧，陷入了混乱，孙可望，高一功再次命监军斩杀后逃者，逼迫大军继续进攻。
有了喘息之机，黑云龙重新布置了防卫，加上有震天雷的协助，守城相对容易，并未动用赵净的宝贝疙瘩。
而赵净头上冷汗已经凝固在脸上，浑身又冷又热，整个人在不停的发抖。
他沉着气，拄着刀，依旧用千里眼注视着战场。
没有多久，他便确定，流寇没有了先前的锐气。
“一鼓作气，再而衰，三而竭，”
赵净喘着粗气，轻声自语道：“今天应该没事了。”
或许是心头放松下来，赵净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他勉强站稳，扶着墙壁，缓慢下楼。
城头上的厮杀还在持续，却没有了之前的激烈。
赵净听的分明，来到城下，裹个毯子，直接昏睡。
赵常来给赵净送药，看着他昏睡，犹豫着，还是给赵净灌了药。
黑云龙来不及关注赵净，早已经精疲力尽，还在强撑，拼力守城。
他身在局中，比赵净发现的慢，但终归是发现，流寇的攻势在逐渐减弱。
“流寇快不行了，兄弟们守住！”黑云龙举着刀大吼。
城头上的鼓声都是激昂起来，一锤一锤，犹如锤击在所有人心头。
官兵们闻声士气大振，加上有震天雷的爆炸声，守城反而变得轻松下来。
绛州城轻松了，流寇的压力就上来。
孙可望，高一功阴沉着脸，已经不再砍杀逃回来的义军兄弟了。
高一功望着绛州城，淡淡道：“退回来吧。”
孙可望心里怒火如涛，却更清楚，这绛州城是攻不下来了，至少今天攻不下来！
他回过头，看着一众流寇的头头脑脑，心中更恨。
本想拿下绛州城，增加声望，控制这些义军，未曾想，偷鸡不成蚀把米，而今他的威望大跌！同时因为损失了太多义军兄弟，正在引发众头脑的不满。
孙可望暗自咬牙，还是道：“鸣金。”
鸣金之声响起，早就疲惫的流寇如同潮水一般，迅速撤退。
黑云龙望着他们退走，心头大松一口气，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来，自语道：“守住了。”
守住了，不止是今天守住了，可以清晰预见，流寇不会再轻易的攻城，绛州，至少是在短时间内，守住了！
黑云龙鼓舞官兵，收拾城头，安抚死伤官兵。
等到天黑，这才有空找到赵净。
赵净就躺在城墙下，脸色通红，浑身滚烫，时不时喃喃自语。
黑云龙吓了一跳，急声道：“多久了？大夫怎么说？”
赵常面沉如水，道：“大夫说是失血过多，需要将养。”
黑云龙双眼圆睁，道：“这是失血过多吗？分明是伤病一起！”
赵常道：“公子昨日在城头受了伤，强撑一天，又被寒气侵入，大夫说，现在只能将养。”
黑云龙当即道：“抬他回县衙，流寇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攻城了，让他好生休息，尽快清醒过来。”
赵常应声，命人抬走赵净。
赵净模糊的听到了声音，可眼皮犹如千斤重，根本抬不起来。
绛州城迎来短暂的平静，养伤的养伤，准备的准备，各自忙碌。
曹变蛟，赵九哥等人都来看过，见赵净昏睡不醒，陪了一阵又各自离去。
赵常片刻不敢离开，喂药都在他亲自来。
一连三天，赵净都在昏睡，而流寇也没有再继续攻城。
到了第四天夜里，赵净终于醒了，嘴唇干裂，喉咙如烧，看着趴在床边熟睡的赵常，赵净艰难起身，来到桌前，倒了一杯冷水，咕咚咕咚喝起来。
赵常猛的被惊醒，先是见床上空了，回头又见赵净在喝水，惊喜交加的道：“公子，你醒了？”
赵净喝了半肚子，这才感觉舒服，坐到凳子上，表情异常冷静道：“外面什么情况？”
赵常观察了他一会儿，道：“公子，流寇没有继续攻城，这已经是第四天了。”
赵净眉头皱了皱，道：“四天……”
四天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足够流寇内部整合，稳固军心，再次发起进攻了。
赵净想了一阵，道：‘程先生那边有消息了吗？’
赵常道：“还没有。不过黑总兵趁机在附近州县招募了一些青壮，有六百多。”
赵净抬头望向黑漆漆的门外，道：“我所料不错的，高迎祥等人或许亲自赶过来了，流寇聚集了恐怕有十万人。”
赵常坐到赵净边上，道：“公子，他们看似人多，实际青壮并不多，加上那两天折损太多，应该不敢再轻易进攻了吧？”
赵净立即摇头，道：“他们屁股后面有曹文诏在追着，绛州是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堵墙，如何不能推倒，就等着被曹文诏捅屁股，所以，他们还会再来攻城。”
赵常紧张起来了，道：“公子，如果，如果流寇四面或者三面攻城，我们怕是守不住。”
他们现在总共剩下三千多人，要守三门甚至是四门，太过艰难了。
赵净沉思许久，道：“你让云从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赵常应着，刚走几步又回头，道：“公子，药马上好了，别忘记喝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摸了摸胸口，生疼，又返回床上躺着，看着屋梁，目光里都是思索。
现在，绛州城，更加危险了。
黑云龙疾步进来，大声道：“赵老弟，你醒了？”
赵净歪过头，道：“黑大哥，有什么消息？”
黑云龙先是观察了一下赵净，见他面色有血色了，稍微放心，道：“我派出了不少侦骑，探听到那高迎祥确实来了，张献忠应该还在泽州，目前贼寇聚集了超过十万人，青壮应该在三五万左右。曹总兵给我来信，说他一时间无法支援，洪军门在辽州倒是连战连捷，闯将李自成以及部将等退回了潞安府，正在逃往泽州……”
赵净认真听着，心里也在分析。
朝廷的援兵是不指望了，洪承畴，曹文诏陷入了泥沼无法脱身，也不用指望。
“对了，卢象升什么动静？”赵净突然抬头看向黑云龙，疑惑又震惊。
黑云龙道：“在黄河一线布防。”
赵净神情怪异，道：“他，还在布防？为什么？黄河两岸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？”
黑云龙摇头，道：“不清楚，这是洪军门的命令。”
赵净双眉紧锁，这很不对劲。
洪承畴，曹文诏在泽州，潞安，辽州看似连战连捷，实则深陷其中，无法挣扎，为什么卢象升还在布防？
“除非，洪承畴还有什么谋划……”
赵净轻声自语。
黑云龙道：“我也是这样猜想的。但不论如何，我们现在是孤立无援，一旦退走，整个平阳府都将陷落，只能坚守。你的八千援兵，什么时候到？”
赵净早就盘算过时间，道：“应该还有四五天时间。”
黑云龙面色一沉，道：“等不及了。依我的估计，贼寇或许在这一两天又会攻城。”
赵净道：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而且流寇不会再只攻一门，或许三面强攻。”
黑云龙回头瞥了眼，凑近赵净低声道：“我们，要不要派人去议和，拖延时间？”
赵净脸色微变，旋即沉声道：“黑大哥，这要是被朝廷知道，是诛九族的大罪！”
‘议和’在大明朝廷，是一种‘禁忌’，不论是与虏还是与寇，谁碰谁死，连累亲族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