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龙被赵净的一席话怼的说不出话来,张着嘴愣在原地。
在他的理解里,这种方式是为了拖延时间,并非是什么‘议和’。但赵净说的没错,事情传到京城,言官稍一曲解,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
赵净却又微笑着道:“其实,还有一种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黑云龙急忙问道。
赵净道:“将‘议和’改为‘招降’。”
黑云龙怔了怔,道:“招降,赵老弟,流寇人多势众,他们会愿意投降?”
赵净微笑着道:“以‘招降’的名义,讨论‘议和’,拖延时间。”
黑云龙面露恍然,道:“还得是你们读书人,明明是一回事,换个词就没事了。”
赵净一本正经的道:“我赵家世代清流,向来忠直,黑大哥莫开玩笑。”
黑云龙笑了,道:“你们赵家,就你与令尊入仕了吧?这就世代,还清流了?”
赵净脸上写满了不满,道:“黑大哥莫要诋毁清流世家,我是言官出身,弹劾你一本,保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黑云龙一脸佩服,道:“还得是你们言官啊……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谬赞谬赞。”
黑云龙看着赵净脸色渐好,还开玩笑,道:“那,我派人去?”
赵净收起了玩笑,道:“派一个能说会道的,讨价还价,而且他做不了主,事事要来汇报。一省总兵外加领兵的右参政,流寇应该会犹豫个一两天,加上我们收个一两天,差不多了。”
黑云龙立马起身,道: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!”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轻吐一口气。
这时,有亲兵端来一碗药,道:“公子,药好了。”
赵净伸手接过,一碗下肚,忍着强烈的不适感,道:“给平阳府所有州县去信,用我的名义,命他们的主官亲自领兵来援,凡以任何理由抗命,本官都将行使临机决断之权,严加惩处!”
“是!”亲兵应命道。
赵常,曹变蛟进来,行礼后,等着吩咐。
赵净拉了拉被子,看着曹变蛟道:“云从,程先生还有几天时间会到,我想你去迎一下他。”
曹变蛟立即道:“末将领命!”
赵净点头,道:“另外,赵常,你再给山西巡抚,朝廷,洪承畴发信,催促他们援兵。”
赵常忍不住的撇了撇嘴,道:“公子,他们能救我们才怪。”
赵净道:“救不救是他们的事,我们要将我们孤城独守,誓死不退,忠君爱国,以死报效的形象告诉所有人,不能吃了苦还不让人知道,这苦我们不是白吃了?”
赵常闻言,道:“好,我待会儿去找黑总兵。”
赵净头上又冒汗,道:“我再睡一会儿,有什么事情,叫醒我就行。”
赵常,曹变蛟等人应着,相继退了出去。
赵净躺在床上,闭着眼,脑子却停不下来。
流寇那边,能不能被他的‘劝降’诱惑住还是两回事,必须要做好坚守的准备。而绛州城不大,兵寡粮少,注定又是一番恶战。
第二天一早,一匹快马出城,直奔流寇大营。
一群流寇的头脑接见了绛州城的使者,高迎祥身形高大,生有浓密胡须,穿着书生模样的儒衫,坐在主位。
两边分别站着孙可望,高一功等流寇的各种将军以及各路大王,足足有十几人。
黑云龙派来的使者是一个粗壮大汉,他冷眼扫过一群人,朗声道:“我家总兵说了,尔等为盗,不过是为了一口饭,而今绛州城固若金汤,更有各路援兵在路上,尔等绝无肆掠平阳府的可能。而洪军门已平定辽州,已挥师南下,不日荡平潞安府。曹文诏总兵在泽州连下六城,张献忠狼狈逃窜,合围之势已成!我家总兵说了,只要尔等愿降,高官厚禄,位居人上,决不食言!”
一众人听着他的话,神情只有冷漠。
孙可望见状,喝道:“放肆!我等义军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!绛州不过是一小城,弹指可破,休要妄言!”
使者抬着下巴,蔑视道:“弹指可破?你又不是没打过,死伤万余人,结果又如何?即便你等人多,绛州城的火器亦不少,尔等想要攻破,我军坚守,准备死多少人?两万还是三万?”
使者的话音落下,一众人神情都是不太好。
除了孙可望,高一功这等‘将军’,兵强马壮,青壮很多外,其他‘大王’,几乎大部分只有数百人,多的也就一千多。
这要是填进去,他们岂不是成了光杆大王?
高迎祥将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,淡淡道:“那杨鹤欺诈我等,许诺的半点未曾兑现,黑云龙的话,我凭什么相信?”
使者抬头挺胸,道:“这次不一样,我家总兵在霍州囤积了百万粮草,可即时兑现,绝无拖延。”
“霍州?”
“数百万粮草?这是真的吗?”
“一定是骗我们的!官军自己都吃不上饭,哪里来的百万粮草!”
“官军就是骗子,骗惯了!还是杀了这鸟使者,攻破绛州!”
“对,攻破绛州,抢了他们的粮草!”
一众人七嘴八舌,明显不信使者的话。
使者见状,大声道:“那就派人随我去看,保证让你们满意!”
孙可望冷笑,道:“你们是想拖延时间,等待援兵吧?”
使者道:“援兵,也不差这一两日吧?快马加鞭,两日便回。”
“两天?”
高迎祥神情冷漠,明显犹豫。
孙可望沉声道:“闯王,他们就是想要拖延时间,只要我们攻破绛州,整个平阳府都是我们的,霍州也指日可下,不管多少粮草,都是闯王的!”
高迎祥面露笑容,道:“平南将军说的是。”
使者闻言,抬头挺胸,朗声道:“攻下绛州?你们打算用多少时间?一天两天,还是三天四天?准备死多少人?一万两万,还是三万四万?这个时间,霍州早就转移了,再不济,也是一把火烧了,绝不会留给你们一粒!若是你们愿归降,全都是你们的!”
使者的话,令大帐内突然陷入了安静。
一众人相互对视,眼神各异。
他们是流寇,从绥远逃到这里,没有营生,全靠劫掠,如果,如果官军真的坚壁清野,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?
“其实,也不是不能降……”
“先拿到粮食!”
“对,先拿到粮食!”
“反正霍州离这里没多远,快一点,一天来回都行,只要查验清楚,咱们降了便是!”
“对对对!”
“就是就是,只要有吃的,谁还愿意造反啊?”
流寇头头脑脑窃窃私语,继而大声议论,毫无避讳。
孙可望脸色难看,突然走出一步,大喝道:“这是官军的诡计!他们就是要拖延时间,等待官军援兵!一两日,或许官军就到了,我等皆是官兵刀下亡魂!”
高迎祥色变,双眼里看着使者浮现杀机。
其他流寇头脑也议论纷纷,再次改变态度,倾向于杀了使者。
使者冷哼一声,道:“要杀就杀,反正至少有四万人给我陪葬!”
这句话,令议论纷纷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。
四万人的陪葬,高迎祥也承受不起!
孙可望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与高迎祥道:“闯王!绛州城里的官兵只有三四千人,我们三面强攻,最多一天就能攻下,绝对不会死伤四万人!”
使者张口反驳,道:“那你看看我家总兵的火器答不答应!”
这句话,令孙可望一时间也反驳不了。
那一日,城头上扔下的震天雷,将他攻城的强大气势硬生生打断,死伤无数。如果他们继续强攻,就要再次面临震天雷肆无忌惮的轰炸。
高一功脸色微沉,与高迎祥道:“大王,这一次的攻城,是大王在前,还是我们在前?”
话音一出,其他大小流寇纷纷看向高迎祥,神情警惕。
他们人数太少,既害怕官军,也害怕高迎祥这样大流寇的吞并。
高迎祥看着高一功,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反应,沉色道:“稍后再议。”
高一功没有再说,转头看向还在场的官军使者。
这使者高抬着头,露出脖子,一脸的视死如归。
高一功道:“官军惯常出尔反尔,你们要拿出诚意。”
“什么诚意?”使者道。
高一功道:“我们要火器。”
使者皱眉,道:“我做不了主。”
高一功沉声道:“今天之前,我们要五百件火器,如果送不到,明日攻城!”
使者盯着他打量,道:“你攻?五百件火器,至少带走你两千人。”
高一功冷哼一声,道:“我怎么觉得,你们拿不出这么多的火器!”
使者毫不示弱,道:“那就杀了我,现在就攻城,废话什么!”
高一功,高迎祥,孙可望等人都在观察这使者,见他这般气势,心里也打鼓,惊疑不定。
高迎祥环顾四周,与使者淡淡道:“你先回去吧,若是五百火器能拿出来,我们还能再谈,如果拿不出来,我们就攻城!”
使者也不拖泥带水,道:“我明天再来!”说罢,转身大步离去。
一众人目视着他的背影,目光各异,心里更是各有想法。
高迎祥站起来,笑着与众人道:“诸家兄弟,官军的话也不能尽信,我们先看看他们的诚意。如果他们是故意拖延时间,明天便发兵攻城!如何?”
一个人站出来,大声道:“闯王,攻城不攻城的,俺们不在意,只问谁先上?前几天,我们各家兄弟损失了上万人,你们可是一个人没死!”
“对,我们不能先上了!”
“闯王,你兵强马壮,应该你出了!”
“对,攻城的话,应该闯王先上!我们不能再上了!”
众流寇头脑激动起来,纷纷叫嚷,逼迫高迎祥出兵攻城。
高迎祥看着他们,一时间也是头疼。
他虽然人最多,势力最强,可也不能泛众怒,尤其是这孙可望是张献忠的人,而高一功,是李自成的人。虽然李自成是他的人,但李自成实力渐强,也不能不顾及。
高迎祥压了压手,道:“咱们还要等官军的消息,暂且不议。诸家兄弟请回,孙将军留下。”
一众人神情狐疑,犹犹豫豫,吵吵嚷嚷的走了。
孙可望站在原地,等着高迎祥说话。
高迎祥坐在椅子上,故作思忖的看着孙可望,道:“你说,官军是在拖延时间?有没有可能,他们是怕死,想与我们和谈?”
孙可望直接否决,道:“我们并没有围城,他们完全可以逃走。官军派人来劝降,就是要坚守绛州!除了拖延时间,我想不到别的!”
高迎祥点点头,道:“那,如果我们攻城,你觉得要死伤多少人?”
孙可望看着高迎祥,知道他为什么犹豫,道:“闯王,如果均摊下来,损失个五六千人,各家几百人,是可以做到的。”
高迎祥目光狐疑,语气不善,道:“你两人攻城损失过万,现在只有五六千?孙将军,是在糊弄本王?”
孙可望抬起手,沉声道:“闯王,前两次,是因为我急于求成,并未全面攻城,只要我们三面攻城,官兵必然分兵防守,他们只有三千多人,半日可下,用不着死那么多人!”
高迎祥目光陡冷,突然又笑哈哈的道:“八大王,现在在何处?”
孙可望见高迎祥转移话题,心里顿急,道:“闯王,我家大王还在与曹文诏周旋。这绛州只要拿下,我们便能杀回西北,万不可犹豫,坐失良机!”
高迎祥站起来,大笑着道:“官军畏怯,以招降为由拖延时间,本王遇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如果他们明日不交出五百火器,立即发兵!”
孙可望大喜,道:“闯王英明!”
高迎祥笑眯眯的看着他,大步向外走。
孙可望的喜色一僵,心头冰冷。
高迎祥,不会是想要他为主力攻城吧?
另一边,使者回到绛州,向黑云龙与赵净汇报了出使情况。
黑云龙坐在赵净床边,与他道:“赵老弟,贼寇也不傻,这样的拖延之计,恐怕只能拖延一天。”
赵净也不意外,道:“能拖多久是多久。”
说着,看向赵常,道:“你做些假的震天雷,让所有士兵挂在身上,在各门来回走动,让流寇看。”
黑云龙闻言很是激动的道:“这么远,他们肯定看不清楚,只要他们怀疑,或许还能拖个一两天!”
赵净点头,道:“还差一两天,黑大哥,要做好拼命守城的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