绛州城无比的忙碌,太多的事情要做,尤其是应对接下来流寇的攻城,绛州城的房屋都被拆的差不多了。
好在,经过流寇的肆虐,百姓没有多少。
而流寇内部的分歧渐大,争论四起。
尤其是谁打头,成了各方争斗的焦点。
攻城是要死人的,尤其是在官军手里还有火器的情况下,死亡会更多。
小流寇们自然不愿意做炮灰,抱团不肯答应。
而大流寇的高迎祥,孙可望等人,同样不希望攻城,损失他们的实力。
在流寇内部,随着王自用战死,基本上形成了三股大流寇,一闯王高迎祥,二是八大王张献忠,三是继承了王自用人马的老回回马守应。
三方为了争夺‘盟主’的位置,明争暗斗,都想保存实力,让别人去做炮灰。
第二天一早,高迎祥正在耍枪,一个亲兵急匆匆来报,道:“大王,绛州城头上,挂满了火器!”
高迎祥一怔,道:“挂满了火器?”
亲兵道:“是,黑漆漆的,到处都是,绝对不止五百颗那么简单。”
高迎祥不敢怠慢,扔下长枪,直奔阵前。
他到的时候,孙可望,高一功等人已经在了,纷纷眺望着绛州城头。
高迎祥仔细观望再三,沉着脸,问向孙可望,高一功,道:“你们怎么看?”
高一功侧身,以示恭敬,道:“大王,这些与我们前几日捡回来没有爆炸的火器一样。”
这不是高迎祥想要的回答,问向孙可望,道:“平南将军,你怎么看?”
孙可望面色发紧,道:“这是官军的诡计,是想拖延时间!”
高迎祥心里也有这样的怀疑,道:“那些火器,能是假的?”
孙可望道:“太远了,无法分清。”
高迎祥对这个回答,同样不满意,回头看去。
只见大大小小的流寇,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不知不觉,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。
很显然,他们相信了官军有很多火器,更加不愿意让他们的兄弟作为官军火器的炮灰。
高迎祥沉着脸,道:“官军的使者来了吗?”
高一功道:“还没有,约定的是中午。”
高迎祥眼神闪动片刻,上前走了几步,孙可望,高一功会意,跟了上去。
高迎祥故意抬头挺胸,声音却刻意压低,道:“你们怎么想?”
孙可望立即道:“闯王,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,我愿意率兵前往!”
“好!”
高迎祥怕他反悔一样,道: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高一功知道孙可望是最渴望攻破绛州城的人,对此不作声。
孙可望见高迎祥答应,抬手道:“闯王,我这就整兵。”
高迎祥神情迟疑,道:“要不,等官军使者来了,商议一番再说?”
孙可望沉声道:“闯王,这明显是官军的疑兵之计,不可上当,宜尽早攻城!”
高迎祥转头看向高一功,意思显而易见。
高一功心里是倾向于孙可望的,犹豫着道:“孙将军,我家大王说的有理,还是要做两手准备。”
孙可望心里大骂,这高迎祥优柔寡断,难成大事!
但他只是张献忠手下的人,还不能与高迎祥硬顶,冷静的道:“闯王,只要我攻城,官军的虚实一清二楚,何必浪费时间?”
高迎祥笑着道: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,一两日而已。”
说着,打着呵欠,转身离去,不给孙可望纠缠的时间。
孙可望看着高迎祥,高一功的背影,心里大骂:竖子,不足与谋!
他心里恼恨无比,回头望向绛州城,那些挂着黑漆漆,貌似火器,来回走动的士兵,他心里几乎百分百笃定,就是假的!
而且这个举动也暴露出了绛州城没有那么多火器,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!
奈何高迎祥这等蠢货,瞻前顾后,犹豫不决,错失良机!
“希望冯双礼不要让我失望吧。”
好半晌,孙可望吐出一口郁气,轻声自语道。
冯双礼按照他的安排,伏兵在绛州城不远处,等待着官军的援兵。
而黑云龙正站在城头,用千里眼观察着流寇,见他们没有攻城的态势,心头暗松,道:“又撑过一天。”
这么算来,赵净的援兵两三日便会到。
如果流寇明日攻城,绛州城得撑过两三日!
面对数万流寇的强攻,只有两三千人,不大的绛州城,谈何容易?
使者在城头上上下下,在两边穿梭,向流寇展现了官军极其强硬的态度。
流寇果然疑虑加深,并未攻城,表面的谈判拉扯,实则是流寇内部的巨大分歧。
到了夜晚,在宴席上,孙可望借着酒劲,提出了率军向东,与八大王汇合,迎击曹文诏的想法。
高迎祥笑呵呵的,不动声色的压下,而且承诺要给其他大小流寇补给粮草,迅速安抚人心。
孙可望撒了一会儿小酒疯,便坐在位置上装睡。
高迎祥看在眼里,情知这是孙可望在表达不满,也是无可奈何。
第二天,一众人宿醉醒来,再次开会,讨论对于绛州的战术方略。
孙可望一脸的未睡醒,酒劲未过模样,装聋作哑,对于他主动率兵攻城的提议,完全不接茬。
高迎祥左观右顾,落在高一功身上,道:“高将军,由你率兵三千,其他人合计两千,共五千人,攻城如何?”
李自成虽然已号称‘闯将’,战功赫赫,手下将领无数,可高迎祥终归是他们的大王,高一功不能抗拒。
可他也不想去送人头,让他的兄弟们白白送死,故作认真的提出问题,道:“大王,官军的火器太多,兄弟们一时间没办法应付。”
高迎祥道:“依我的判断,官军没有那么多火器,是在故布疑阵,你先尝试进攻,如果确实,撤回来也不迟。”
高一功还是犹豫了好一阵子,见无人出头,抬起手道:“末将领命!”
高迎祥又瞥了眼孙可望,眼神闪过冷意,道:“本王亲自督战!”
一众人得令,点齐兵马,气势汹汹的准备开始攻城。
而绛州城早已经严阵以待,城头上堆满了守城器械。
黑云龙与赵净并肩,用千里眼观察着流寇的动向。
没有多久,黑云龙道:“人数不多。”
赵净道:“应该是我们的策略奏效,流寇不敢大举攻城,还是在试探。”
黑云龙眼见着流寇逐步逼近,深吸一口气,放下千里眼,道:“准备守城吧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再从各门抽调二百人过来。”
黑云龙一惊,道:“那,如果他们趁机进攻其他城门怎么办?”
赵净道:“流寇只有五千人,应该是试探,一定要坚决打回去,只要守住了第一波攻势,流寇就会退走。”
黑云龙神情不安,道:“那,这要是他们的诡计,或者发现端倪,趁机攻打其他城门怎么办?”
赵净沉着冷静,道:“搏一搏吧。”
黑云龙看着赵净的表情,也明白他的意思了,重重点头,道:“好!”
说着,转身去传令。
对于绛州城来说,他们面临的十数万流寇的进攻,是一种绝境!
高一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布置好阵型,催动五千流寇,大举攻城。
绛州城也早就有预感,各种应对手段齐备。
不多久,五千人杀到近前,喊杀声如雷,震动绛州东门城头。
官兵们先是以弓箭消耗,接着是滚木,砖头等齐齐抛下,等着流寇聚集在城头,早已经准备好的震天雷,整齐划一的抛下。
只是那么几个呼吸,在绛州城下,硬生生的炸出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硝烟带。
流寇看着残肢断臂横飞,惨叫连连,闻着刺鼻的硝烟,纷纷后退。
高一功站在阵后,挥舞着大刀,催促着流寇继续进攻。
但军心已乱,想要再组织起来哪那么容易。
高迎祥将一切看在眼里,冷冷的又扫了孙可望一眼,故作笃定的站在军后。
孙可望一眼看穿这是官军故意展示强大,实则是强弩之末,只要继续进攻,肯定能够拿下绛州城。
但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,高迎祥不会信。
果然,众多大小流寇纷纷上前,叫嚷着道:“闯王,官军火器太厉害了,还是撤回来吧。”
“是啊,就那些火器,怕是已经数百兄弟死了,数百兄弟伤了,我们就那么点人,可折腾不起!”
“闯王退了吧,山西这么大,又不是只有绛州,我们我们去其他地方吧……”
一众人的吵嚷,瞬间也动摇军心。
高一功杀了数十个逃回来的士兵,再次催动数千人进攻。
绛州城却犹如堡垒一般,士兵们连城头都登不上去了。
孙可望看着官军不再使用火器,情知已经耗尽,漠然注视着一切,默不作声。
高迎祥与众多大小流寇劝说,安抚着他们的情绪,同时等待着高一功试探的结果。
足足半个时辰,绛州城纹丝不动,半点没有虚弱的样子。
高迎祥心里大恨孙可望,只得派人传令高一功收兵。
绛州城头上,赵净将流寇的退后看在眼里,心头大松,自语道:“守住了。”
流寇这是明显的试探,一旦绛州城展现足够的强大,他们往往不会继续进攻。
黑云龙大笑着走过来,道:“赵老弟,还是你有办法!流寇退走了!”
赵净放下千里眼,微笑着道:“还是不能掉以轻心,继续严阵以待。”
黑云龙道:“放心,我会安排好的。对了,我这就再给朝廷,山西以及洪承畴写信,描述一下我们绛州城的艰难绝境。”
赵净嘴角扯了下,道:“黑大哥,会不会写的太多了?”
这段时间,从绛州城发出的求援信,不是一天一封,而是一天数封,有时候没有沟通好,赵净与黑云龙还各写各的,朝廷,山西,洪承畴一天怕是能收到三四封。
黑云龙一拍胸口,道: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!”
赵净笑了笑,也没有阻止,转头往北看,道:“我们要考虑接下来的作战方案了。”
流寇迟疑不定,也必然在考虑其他策略。而赵净的援兵这几天就会抵达,也要考虑进兵方案。
黑云龙闻言,却看向流寇大营方向,道:“赵老弟,我看,不如尾随流寇的动向,择机而战。”
“是一个办法。”
赵净沉思着道:“先等程先生到,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黑云龙点头,刚要说话,城北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。
赵净与黑云龙对视一眼,急忙奔向城北。
他们的援兵,自北而来!
两人奔到城北,拿着千里眼,顺着声音观望。
没有多久,他们视线里就出现了一支极其狼狈的官军,散乱的奔逃,身后是一些流寇,正在追杀。
黑云龙一怔,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是你的援兵吗?”
赵净仔细看着他们的服饰,摇头道:“不是,他的兵马来自太原,兵服都的是特制的,与其他官军不同。”
黑云龙疑惑了,道:“那这些是什么人?难道是流寇的诡计?”
赵净同样在看着,心里琢磨不定。
这些人如果是官军,他们还不能见死不救,但不论是出门迎接,还是开门放他们进来,都是极大的危险,有可能是流寇的诡计!
四周冒出来的官军越来越多,竟然有近千人!
黑云龙神情越发怪异,不是赵净的人,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?
“诡计!”黑云龙沉声道。
他话音一落,在追着这支官军的流寇背后,又出现一支官军,旗帜鲜明,大大的‘赵’字迎风招展,飒飒作响。
赵净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旗帜一愣,继而眉头皱起。
没多久,越来越多的官军杀出来,追着流寇绞杀。
在视线里,逃散的流寇越来越多,足有两三千人,而追杀的官军,只有数百人。
“是,是你那个游击将军,曹变蛟!”突然间,黑云龙用力的拍着赵净的肩膀,激动的大声喊道。
赵净感觉肩膀咔咔作响,脸上露出为难的笑意。
他没有看到曹变蛟,但这个旗帜,那些兵服,确实只有他的人才会有!
“云从是匹马出城,是程先生到了?”赵净双眼紧紧的贴着千里眼,观察着战场,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佐证他判断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