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变蛟的几百人追着数千人,犹如狼入羊群,肆无忌惮。
而流寇四散奔逃,没有一点方向,各个方向都有,一如散沙。
赵净在千里眼看着,渐渐发现不对劲。
曹变蛟带的人,只有少部分穿着他的兵服,其他的,好像并不是。
“奇怪了,好像有两支兵马……”赵净的千里眼转来转去,眼神更加疑惑。
被流寇追着的官军,后面又有官军追着流寇。
这两股官军都不是他的人,平阳府,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官兵?
黑云龙放下千里眼,道:“赵老弟,看出些什么来了吗?”
赵净也放下千里眼,摇头道:“没有,不是我的人。”
而且,被追着的官军越来越近,很快就要到城门口了。
是开门还是不开门?
不多时,有个人率先来到城头,一个中年人仰着头,大声喊道:“黑总兵,赵参政,下官是平阳府知府蒋得宜,奉命率兵支援绛州,还请开门。”
赵净听到喊声,伸头望去,仔细打量,又转向黑云龙,道:“黑大哥,你认识吗?”
黑云龙瞧了又瞧,道:“没见过,也没印象。”
是流寇假扮的?
赵净难以判断,大声道:“本官且问你,身后的流寇是怎么回事?官军又是怎么回事?”
蒋得宜回头看了眼,道:“回大参政的话,他们是埋伏下官等的流寇,后面的官军,下官也不清楚。”
黑云龙脸色一沉,喝道:“有何凭证?”
蒋得宜掏出几封信,高高举起,道:“还请黑总兵大参政过目,放我们进城。”
黑云龙看了赵净一眼,示意士兵放下吊篮。
吊篮下去,蒋得宜将几封信放入篮子里。
很快,赵净,黑云龙都看到了信,都是他们的亲笔信,做不得假。
黑云龙抬起头,不远处有流寇奔跑过来,像是逃难,又像是在等待着城门打开。
“怎么办?”黑云龙低声问向赵净。
赵净拿起千里眼,曹变蛟还在追杀流寇,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城门口,也没有发出什么信号。
“是他也分不清真假,还是不知道情况?”
赵净若有所思。
“报!”
这时,一个士兵急匆匆来报,大声道:“禀报军门,赵参政,流寇大营有动静,有数千人向着城北方向奔来。”
黑云龙脸色微变,道:“他们是要接应这些流寇,还是要攻城?”
士兵道:“没看见攻城器械,流寇大营也无其他动静。”
黑云龙道:“那就是接应这些流寇了……”
“黑总兵,大参政,还请开门!”蒋得宜在下面大喊,身后的流寇也向这里冲了过来。
黑云龙神色迟疑,道:“赵老弟,你怎么看?”
赵净千里眼望着曹变蛟,他只有几百人,明显不是援兵到了。
到底是不是流寇的诡计?
赵净拿捏不准,但他是山西右参政,不能见死不救,否则他以后在山西官场以及兵备上,难免被人诟病。
“开门。”只是片刻,赵净沉色道:“让其他人准备,应付任何突然情况。”
黑云龙点头,大声道:“开门,放他们进来。弓箭手准备,任何敢靠近的流寇,一律射杀!”
城头上大声应和,大门吱呀一声,缓缓打开。
蒋得宜二话不说,第一个拍马冲了进去。
身后的数百士兵,更是惶恐,蜂拥而入。
而身后被曹变蛟追着的流寇,慌不择路,也冲着北门跑来,更是大喊:“投降!投降!”
回应他们的,是无数箭矢,如雨倾泻。
流寇没想到官军不接受投降,大喊大叫,四散逃开。
曹变蛟还在追杀,锋利如剑,刺破流寇的人群,犹入无人之境。
黑云龙看着这一幕,感叹的道:“老弟,我手下要是有如此猛将,何以至此?”
赵净不由得意的笑着道:“这是曹文诏总兵的亲侄,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挖过来的。”
黑云龙脸上写满了羡慕,陪着赵净,眼神微微闪烁。
赵净心里一咯噔,道:“黑大哥,你我亲如兄弟,可不能挖我的人。”
黑云龙心虚的笑了笑,道:“没有没有,我哪能干那等事。”
赵净却暗自警惕,当兵的哪有好人啊。
这时,蒋得宜上了城墙,行礼道:“下官见过黑总兵,见过大参政。”
赵净转头看向他,目光打量,道:“我听过你的名字,说说,怎么回事吧?”
蒋得宜道:“是是。下官接到大参政的命令,立即招募青壮,日夜兼程,片刻不敢耽搁,从临汾县出发,马不停蹄,连口水都不敢喝……”
赵净见他吹嘘,不耐烦的打断,道:“废话休提,说事。”
“是是,”蒋得宜连忙道:“下官率兵赶到绛州城北不远处,遭到流寇伏击,下官与贼寇血战,实在不敌,冲出了埋伏地,一路赶到绛州。”
赵净对他的事不感兴趣,道:“后面是怎么回事?”
蒋得宜道:“这,下官不清楚,或许,是其他州县援兵。”
赵净心里隐约也是这么猜测,道:“我且问你,你在临汾时,可有我后路大军的消息?”
蒋得宜道:“有有,据说有数千人在霍州剿匪,声势浩大,霍州境内流寇为之一空。”
赵净皱眉,道:“我是问你,他们可否赶来?”
蒋得宜躬着身,道:“这,下官并不清楚。”
赵净见他一问三不知,懒得理会,拿起望远镜,望向曹变蛟。
找了好一会儿,发现曹变蛟带着几百人,追着那些流寇不算,还迎上了流寇大营出来迎接的人,区区数百人,居然杀的那数千人混乱,崩溃停滞。
黑云龙也看到了,大惊又大喜道:“如此猛将,堪比常山赵子龙!”
赵净心里也震动,知道曹变蛟勇猛,却没想到猛成这样。
他心里稍稍思考,突然大喝道:“传令赵九哥,命他带两千骑兵,与曹变蛟汇合,追击流寇!”
“是。”亲兵应命,疾步去传令。
蒋得宜看着赵净,黑云龙手里拿着一根黑漆漆的圆棍,转来转去,又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发痒,很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而战场上,孙可望的援军被冯双礼的溃兵冲的大乱,曹变蛟看准时机,带兵冲杀,将孙可望的阵型冲的乱做一团,进退不得。
孙可望怒吼,拼命的控制军队,同时喝止冯双礼,要求他控制溃兵。
冯双礼满脸苦涩,也只能应命,不断的砍杀,想要控制惶恐逃窜的手下。
他本来埋伏的好好的,也很成功,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官军后面还有官军。
他知道闯下大祸,也顾不得其他,拼命的想要控制崩溃的乱兵。
曹变蛟追杀不断,他身后的官兵更是气势如虹,杀气冲霄,追着流寇就是一通厮杀。
而流寇大营,眼见着孙可望数千人溃败,纷纷出兵,高迎祥领头,带领一万多人,援救孙可望,冯双礼。
但冯双礼,孙可望的乱兵四处奔逃,到处阻塞,他们不得不绕行。
与此同时,赵九哥也率领骑兵,从南门出,奔向曹变蛟。
但行走没多久,他发现流寇正绕行去援救孙可望、冯双礼。
他双眼一亮,没有奔向曹变蛟,反而直冲建虏大营杀了过去。
城头上,赵净,黑云龙注意到了战场上的变化,一时间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的命令?”黑云龙望着赵九哥如同离弦之箭,杀向流寇大营,问向赵净。
赵净连连摇头,道:“没有,应该是九哥临时决断。他这个……你怎么看?”
黑云龙的千里眼来回摇晃,一边是曹变蛟如饿虎扑食,厮杀不断;高迎祥等率兵援助,曹变蛟随时面临万人大军的侧击。
而另一边,是赵九哥奔袭流寇大营。
流寇大营,老弱妇孺加在一起,至少还有数万人,赵九哥只有两千骑兵。
“我觉得凶险,”
黑云龙放下千里眼,沉着脸道:“不论是曹变蛟,赵九哥都有危险,让他们撤兵回来吧,还来得及。”
赵净双眉紧拧,心里飞转。
曹变蛟,赵九哥要是覆灭,绛州城也不存。
确实说得上是凶险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赵净沉住气,道:“已经到了这种程度,强令他们回来,只会出大变乱。”
黑云龙是军中宿将,知道其中的危险,面色凝重,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蒋得宜站在两人身旁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直惴惴。
曹变蛟数百人,杀的流寇溃不成军。
而赵九哥直扑流寇大营,骑兵疾速如风,锋利无匹。
流寇大营的高一功一察觉,就立即呼喊,开始整兵。
但不知道为何,各流寇头头脑脑的大军中一片紊乱,吵吵嚷嚷,根本无法聚集。
“官军杀来了,快跑啊!”
“跑啊,再不跑来不及了!”
“快,快抢粮食,将粮食带走!”
“仓库在东北边……”
流寇大营伴随着流言蜚语,一片大乱。
高一功极力的控制他的部下,强行集合,准备迎战官军的骑兵。
‘马走日’就站在他边上,一脸严肃色,心里却暗暗得意。
他悄悄观察着高一功,手里长枪握紧,在等待时机,准备给他一个透心凉。
“列阵!”
“列阵!”
高一功举着大刀怒吼,可除了他的一些亲兵,其他人都乱了,人心惶惶,四处奔逃。
更有粮仓发出示警,令高一功心惊肉跳,进退两难。
“杀!”
在高一功挣扎的时候,赵九哥的骑兵从侧面杀了进来,砍瓜切菜,撕开了流寇的大营。
高一功没有骑兵,想要抵挡也没办法。
再看着散乱不堪的粮草方向,心里大恨,再转头望向高迎祥出去的方向——高迎祥还在前往支援的路上!
“将军,情势不利,我们还是走吧。”‘马走日’站在高一功身旁,握着长枪低声道。
高一功看着大营已经彻底乱了,心头无比难受,恨声道:“官军只有数千人,如何不能战?”
‘马走日’悄悄抬起长枪,语重心长的道:“将军,情势有变,来不及了,再不走,官军杀来,我们谁都走不了。”
高一功没有注意到‘马走日’的动作,神情狰狞,旋即平复心情,翻身上马,沉声大喝道:“所有人,撤退!”
话音一落,他打马东奔。
身后的部下以及众多流寇,如龙似蛇,跟着他一同往东奔走。
高迎祥,孙可望不在,高一功是官职最大的人,他的人数也最多,随着他逃走,大营呼喊连天。
流寇们肆意争抢,甚至打作一团,场面混乱的无以复加。
赵九哥眼见如此,挥舞着长刀,大吼道:“兄弟们,随我杀,三个人头一两银子,给我杀!”
这一声落下,骑兵杀气冲霄,锋利无匹,几乎无可阻挡,在混乱的大营里肆意冲杀,绞杀着一切还能拿起刀兵的流寇。
另一边,高迎祥看到大营被偷,惊慌之下,迅速回兵,想要救援。
城头上的赵净,看着迅速变化的战场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黑云龙更是直接奔跑下楼,大吼道:“所有人,所有人随我出战!”
赵净猛的惊醒,急忙追上去,大喊道:“所有人跟我来,伤了,病了都跟上!”
蒋得宜愣了下,疾步跟在赵净边上,大声道:“大参政,下官听命!”
战场已然大胜,现在可是抢军功的时候了!
只要二位大人物在给朝廷的报捷奏疏上,提他一嘴,不说平步青云,至少也要官升一级!
赵净,黑云龙带着几百伤兵,残兵出了城,直奔流寇大营。
一面倒的厮杀,流寇几乎没有任何抵抗,溃不成军。
而高迎祥大军队在调头,一片混乱,眼见着败局已定,直接往东奔走,根本不敢营救。
孙可望被曹变蛟死死咬住,狼狈逃窜,几次差点被曹变蛟斩于马下。
亲眼见着大好局势,就这么眼睁睁的崩碎,他仰天怒吼:“竖子!竖子!”
无力回天。
孙可望也不再挣扎,抛下军队,埋头逃命。
“杀!”
曹变蛟犹如猛虎,大吼之下,众多士兵跟着怒喊,杀气冠云。
赵九哥同样生猛,在流寇大营左冲右突,将流寇冲击的七零八落,分成了不知道多少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