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战爆发的很突然,结束的也很快。
到了半夜,战场打扫的差不多了,战果也出来了。
绛州大衙。
黑云龙高坐主位,赵净陪坐,对面是平阳府知府蒋得宜,另外还有大宁,吉州来的几个县令,曹变蛟的兵马,就是他们的援兵。
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还在收拾,并不在场。
赵常拿着厚厚的文书,语气颇快的汇报:“军门,大参政,以暂时的汇总来看,斩首三千,俘虏二万,缴获各类兵甲无数,另外还有十万石粮食以及众多的金银玉器,我军战死……”
赵净一抬手,微笑着道:“好了,这些以后再说。军门,今次大胜流寇,全赖军门运筹帷幄,身先士卒。”
赵常收住口,退到一旁。
黑云龙不知道赵净为什么阻止赵常继续说下去,很是谦虚的摆手,道:“我哪有什么运筹帷幄,身先士卒。能够大胜流寇,都是赵参政的功劳,本官不会掠人之美。”
蒋得宜以及各州县令满脸艳羡,欲言又止。
他们非常希望黑云龙与赵净能够在向朝廷报捷的奏疏中提他们一嘴,奈何实在没有什么功劳,张不开嘴。
赵净回过头,扫了他们一眼,道:“吉州的韩县令,大宁的陈知县,率兵来援,并且与游击将军曹变蛟一同,追击流寇,大获全胜,居功至伟,本官在上书朝廷时,会如实奏呈。”
韩城与陈纪没想到赵净会这么说,大喜过望,急忙起身行礼道:“下官谢过大参政。”
赵净微笑点头,看向蒋得宜,故作思忖。
蒋得宜张着嘴,瞪大眼,很是急切的等着赵净说话。
赵净旋即就道:“蒋知府在这种情况下,亲自率兵来援,可见大义,亦见忠勇,本官会如实上奏。”
蒋得宜提着的心落地,起身行礼道:“下官不敢当,全是大参政的功劳。”
赵净说完这一句,当即道:“本官奉旨,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,沁州四府,而今流寇虽退,危机未解。本官将严厉整顿四府兵务,诸位同僚,还需相助。”
蒋得宜,韩城,陈纪异口同声,道:“大参政之命,下官等无有不从。”
赵净笑着点头,道:“诸位也辛苦了。如果不累,帮着收拾一下残局,累的话,早些休息。”
三人哪能喊累,急不可耐的道:“下官这就去帮忙安俘虏。”
“下官这就去清点兵甲、粮草。”
“下官,下官这就去造饭。”
黑云龙看着三人走出去,这才疑惑的道:“老弟,你打断了赵常的话,是何意?”
赵常也不解,看着赵净。
赵净轻轻一笑,道:“这一战,战果很大,如果我们只是死伤千余人,朝廷那边怎么看?会不会认为我们假冒军功?会不会派监军来?”
黑云龙脸色微变,道:“是是,老弟考虑的周全。那,给朝廷的报捷奏疏,该如何写?”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战果夸大是一定的,但我军的战损,也要夸大。这样,我们战死三千,伤五千,已经大残,无力再战,请求朝廷抚恤,拨付钱粮,给与时间补充兵力,暂在平阳府休整。”
黑云龙听着,犹疑的道:“这样说,朝廷也会派监军来吧?”
赵净道:“不给朝廷这个机会,命人将首级,俘虏除去青壮,押送去京城,让那帮言官吵去。”
黑云龙看着赵净,道:“这样,真的稳妥吗?”
赵净想了想,还是道:“没事。高迎祥败走,只能退回泽州,他会与张献忠等人汇合。而洪承畴从泽州南下,那么所有流寇都要被驱赶到泽州,合围之势已成,接下来,或许是一场大决战。”
黑云龙又惊又喜,道:“这,这不是剿灭流寇,平定西北的天赐良机吗?”
赵净心里叹了口气,嘴上道:“我们加上洪承畴的兵马,总共不过两万人之数。洪承畴在西北动用了十数万人马,又如何?如果不能够事先筹谋仔细,依然只有失败一途。”
黑云龙似有些急了,道:“赵老弟,西方有我们,北方是洪军门亲自领兵,东面是曹总兵,南面是卢兵备使且背靠黄河,流寇已插翅难飞,为什么你还说我们只有失败一途?”
赵净也不记得高迎祥、张献忠等人是怎么逃出生天的,但毫无疑问,他们就是逃出去了。
赵净沉吟再三,道:“我们现在已经击退了高迎祥,虽然我们还有余力,但不能追入泽州,陷入曹文诏一样的窘境,现在只能等朝廷,等洪承畴筹谋决断。”
黑云龙隐约察觉出赵净心思不对,顿了顿,问道:“那,如果朝廷、洪军门命我们率兵进入泽州剿匪,你如何应对?”
黑云龙手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兵马了,绛州城以及即将抵达的援军,都是赵净的人。
也就是说,山西总兵的黑云龙,在依赖山西右参政的赵净。
赵净沉思又沉吟,道:“黑大哥莫急。我们先看看朝廷与洪承畴的决定,再做判断。”
黑云龙不知道赵净在盘算什么,但信任比怀疑多,站起来道:“好,那就先按你的意思上书朝廷。”
赵净站起来,微笑着道:“好。平阳府境内,还是有诸多流寇的,我们先肃清平阳府再说。”
黑云龙没有再多说,出了门,开始料理战后事宜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有些头疼。
他在太原做了太多事情,从上到下都在怀疑他,而且京城的朝廷也颇有疑虑。
现在,怕是黑云龙心里也起了嘀咕。
“都说大忠似奸,大奸似忠,我这演技还有待提升啊……”赵净无奈的感慨。
绛州城忙碌的一塌糊涂,有太多事情要做。
三天之后,曹变蛟率兵两千,出绛州,走曲沃,奔翼城,以确定流寇的动向。
足足到了六月中旬,赵净才确定,高迎祥等流寇退出了平阳府,进入了泽州。
而赵净与黑云龙,也班师,挪到了临汾县,平阳府的治所。
蒋得宜被赵净治的服服帖帖,由程本直操刀,将太原府的革新之策,复制到了平阳府。
深感时间紧迫的赵净,也从政务中抽出身来,勠力整顿各州府的兵务。
与此同时,各处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到临汾县。
这会儿,赵净正在平阳卫,听到了一个早就可以预期的消息——首辅周延儒罢。
赵常拿着信,站在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十有八九,是温体仁了。”
赵净看着对面在大太阳下训练的士兵,轻吐一口气,道:“没意外。”
崇祯继位之初,遴选了众多阁臣,内阁是充实的。但随着对魏忠贤的清算,一众阁臣纷纷辞官避祸,内阁空缺大半。
随后,崇祯清洗了内阁六部,将位置都留给了东林党。
东林党深负崇祯所望,尤其是因钱谦益而爆发出的‘阁臣遴选弊案’,令崇祯对阁臣深为警惕,暂停了遴选阁臣。
在那之后,内阁最多时候也就两三人,再未满员。
而今,周延儒罢,剩下的也唯有次辅温体仁。
温体仁拜相,几乎是所有人可以预料的‘众望所归’。
赵常神色发紧,低声道:“公子,会不会有麻烦?”
赵净双眼里都是汗流浃背的士兵,道:“一个奸佞罢了,只要有银子就不会有麻烦。”
赵常还是担心温体仁会对赵净下手,道:“公子,要不要,我回京打点一番?”
赵净神色沉吟起来。
温体仁上位,意味着朝廷格局将发生大变。大明朝廷即将迎来相对长期的一言堂,虽然有坏处,可也让大明朝廷得到了一个平和时期,各方面的大政方针也将变得长期一致,这有利于大明朝廷应对种种内忧外患。
虽然温体仁是一个无能的小人,但肯定比大明国策总是一天三变,反复无常的好。
“先观察一下。”
赵净思索再三,还是道:“不要轻举妄动。对了,耿如杞那边怎么样了?”
赵常冷哼一声,道:“到目前为止,只付了一半。范家倒是干脆,其他各大晋商,都在敷衍塞责,理由无数。我看耿如杞,也是想赖账!”
赵净抬头望向太原府方向,双眼微眯,轻声自语道:“一个无为的巡抚对我很重要,但如果这位巡抚包藏祸心,与我有害,那也只能舍弃了。”
赵常闻言,连忙道:“公子,要动耿如杞?”
赵净背起手,眼神闪动不断,道:“耿如杞的‘无为’早就引起朝廷不满,只要稍微弹劾就能将他赶走,问题是,下一任巡抚。”
巡抚,权压三司,执掌‘军政’两权,在地方上,完全可以说的上是土皇帝。
而赵净,不需要一个土皇帝,因为他想做!
赵常也思索,忽然道:“公子,主翁是否可行?”
赵净直接摇头,道:“老爹还在老家养老比较好,他来山西,迟早被我连累。”
赵常连连点头,一时间却也想不到人选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赵净道。
时局太过混乱,即便赵净也看的眼花缭乱,不敢轻易出手。
一不小心,还不知道要引出多少事情来。
赵净向前踱步,道:“平阳,汾州,沁州要严厉整顿,对于一些不听话的知府、州县县令,想办法弄走,换上听话的人。这些地方被流寇破坏了大半,对于推行‘新政’是极其有利的。这个时间不会太长,我们要抓紧这个机会。”
赵常是最了解赵净心思的人,跟在边上,低声道:“潞安府又被洪承畴清剿了一次,很多任命被耽搁了,加上温体仁上位,怕是不太好办。”
赵净却摇头,道:“越乱对我们越有利,你去信给京城,命他们尽可能的小心去办,不要引起怀疑,无非是银子开道,咱们现在不缺银子!”
敲诈了范家等晋商一大笔,赵净手里又有一大笔银子可用。
赵常还是道:“公子,要不,我还是回去一趟吧,我担心他们搞不明白。”
赵净道:“我暂时离不开你,让别人去做吧。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,先挂个中军,找机会再升。”
赵常闻言,道:“好,我听公子的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洪承畴那边,有什么消息吗?”
赵常想了想,道:“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,而且传过来的也是乱七八糟。根据程先生的推断,洪承畴应该已经回师泽州,与曹文诏合兵。但他们与张献忠交手了几次,曹文诏差点中了埋伏,不得不撤兵休整。而且,他们的粮草见底,一时半会儿,很难再发起进攻。”
赵净眼里是训练的士兵,道:“朝廷那边没有筹措到粮草?”
赵常道:“筹措了一些,但我估计分给洪承畴不会很多。山东的叛乱此起彼伏,辽东那边的压力同样很大,反倒是流寇被困在山西,相对是可控的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雷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?”
赵常连忙道:“有。雷礼亲自带人在汾州接的货,通过票号在南直隶销售从流寇手里缴获的赃物,据说还不错。程娘子递话过来,说是有二十多万两。”
赵净道:“那就给洪承畴二十万两的粮食。”
赵常一惊,道:“公子,会不会太多了?”
赵净抬头望向北方,道:“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。不管洪承畴能不能剿灭泽州的流寇,我都得尽可能抽身出来,训练一支强兵。”
赵常也抬头看了眼,神情立变,道:“公子,公子是说,建虏可能会再次入塞?”
赵净记得建虏在历史上是数次入塞,可具体事情记不清,淡淡道:“说不好,只是一种预感。沈潼没有传消息回来吗?”
赵常道:“没有,有些困难,得跨过辽东。”
赵净望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道:“暂时就这么办。晚上我再与程先生好好商议,拿出一个具体的步骤来,咱们按照步骤走,不能急,不能慌,更不能乱!”
赵常重重点头,心里也有了急迫感。
赵净看着眼前训练的士兵,心里自然是焦急的。
精锐,不是训练出来的,而是打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