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，七月中。
潼关。
赵净站在潼关城头，看着明显不是后世模样的潼关，踱着步子，与身后的赵常，赵九哥等人道：“这里还要重新修葺，将潼关打造成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！”
赵常其实不太了解赵净为什么这么看重潼关，道：“公子，用二十万两换这个潼关，是不是太亏了？”
赵净道：“不会亏，只要潼关在手，天下我有。”
赵常，赵九哥都是一怔，这小小的潼关，这么重要？
赵净漫步走着，道：“赵晟不是嚷嚷着想要建功立业吗？将他调到这里来吧，另外，火炮，先运五十门过来，给我好好的打造！”
赵常见赵净笃定，道：“好，公子，我回头就办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道：“这里是好地方，可以当做我们秘密的练兵之所。那铁浮屠制造多少了？”
赵常道：“二百副。”
赵净道：“都放到潼关来，目标暂且是五百副，先积累经验教训。”
赵常应着，道：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”
赵净说着，来到城墙边，双手拍了拍，结实冷硬，目光高抬，望向东方。
洪承畴与曹文诏合兵一处，总计一万两千人，追着流寇剿，颇有战绩。
但流寇也合兵一处，高迎祥、张献忠等人抛下了老弱妇孺，带着五万人，攻掠州县，几乎无人可挡。
随着时间推移，洪承畴与曹文诏无力围剿，只能设计埋伏，想要重创流寇。
但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也不傻，反而引诱洪承畴、曹文诏进兵。
在七月的短短半个月，双方居然互有胜负，洪承畴，曹文诏难以一举剿灭。
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察觉出了官军的虚实，更加肆无忌惮，非但在泽州大肆劫掠，甚至再次北上，攻入潞安府。
这个举动，引来朝廷震怒，发文再三催促洪承畴进兵，迅速剿灭流寇。
同样的，赵净也收到了，要求赵净尽快招募青壮，协助洪承畴剿匪。
赵净心里都是山西的局势，思绪飘飞许久，道：“耿如杞确定请辞了？”
赵常道：“应该还没有，或许是放出风来试探。”
赵净神色沉吟，道：“也对。真的要走，也会来信询问我。”
说到这里，赵常上前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我听说，那薛国观要调任礼部，不知道是侍郎还是尚书。”
赵净没有意外之色，道：“这个人心思太容易变化，得给他点压力。太原，汾州，平阳府众多州县县令要调迁，这样，你与程先生商议一下，拟个名单给他，我看看他的态度。”
赵常双眼一亮，道：“公子这个办法好，我回头就办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道：“再去信，问问，如果耿如杞真的辞官，下一任巡抚，朝廷里都属意谁。”
“好。”赵常道。
“公子，”
这时，一个亲兵上来，道：“公子，霍州那边的消息，说是霍州不允许曹将军入城。”
赵净笑了，道：“这个霍州，还真有意思。给耿如杞去封信吧，让他将霍州的知州，州丞什么的，都给扔的远远的。还有什么刺头，一并解决掉，我没工夫跟他拉拉扯扯。”
赵常也是冷哼一声，道：“有些人就是不识时务，公子，我看不如将霍州那帮人抓来，明正典刑，杀鸡骇猴！”
“不是时候，”
赵净道：“现在局势非常敏感，咱们低调一点，闷声发财。”
赵常想着赵净那么多密事，重重点头，肃色道：“公子说的是。”
赵净心里盘算许久，道：“暂且先这样。”
赵常，赵九哥应着，陪着赵净继续巡视潼关。
现在的潼关，还不够大，赵净一边走着，一边想着如何设置。
‘这样一座雄关，藏兵十万都够了……’赵净心里暗道。能藏兵十万，也能藏更多的东西。
七月底，太原。
孙传庭正在严厉推行‘税赋新政’，其中关键是‘商税’，有赵净的强势打压，太原的晋商老实的很，虽然有各种对抗手段，但明面上没人敢跳出来。
知府值房。
孙奕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，道：“叔父，都在这里了。”
孙传庭匆匆写完手里的公文，道：“快点说，我要去抚院。”
孙奕一怔，道：“叔父，去抚院做什么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还不清楚，说吧。”
孙奕放下后，道：“太原府各州县对田亩情况的上报，我看了一眼，大部分田亩找不到主人，都是一个庄园一个管事，能找到的也都是错综复杂，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名下。想要丈量，恐怕不容易。”
孙传庭也是出自官宦世家，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，合上手上的公文，道：“这个由不得他们，数查了吗？”
孙奕道：“我在户房简单核算了一下，比万历四十年，少了一半。”
孙传庭走出来，道：“你让户房仔细核算，尤其是标注每个州县消失的田亩。校武场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孙奕跟在他边上，道：“还是老规矩，目前训练过的超过万人。叔父，真的要用他们去清丈田亩吗？他们大部分是赵明堂的人。”
孙传庭出了值房，脚步不停，道：“不要乱说。我晚些时候，再给兵备那边打个招呼，必要的时候，要用官兵弹压。”
孙奕神色发紧，上前低声道：“叔父，真的强来吗？这会得罪无数人的，一旦被弹劾，你这个知府，怕是做不了几天。”
孙传庭向着大门外走去，道：“国难当前，还在乎什么官位。你再给布政司那边抄录一份，暗示一下我接下来要施的政策。”
孙奕想要再说，见人来人往，只好收住嘴。
他陪着孙传庭走了几步，来到了巡抚大院的门前，目送孙传庭进去，在门外等候。
孙传庭来到正厅，入眼就发现耿如杞高坐主位，表情不怎么好。
右下首坐着布政司左布政使也就是俗称‘藩台’的王用，这位皱着眉，绷着脸，仿佛心事重重。
而左下首，坐着一个陌生人，四五十岁模样，国字脸，正襟危坐，神态凛然。
孙传庭一眼扫过，上前行礼道：“下官见过抚台，藩台。”
耿如杞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坐吧。”
孙传庭在耿如杞话里听到了压抑的愤怒与不安，应着坐到王用边上。
王用余光瞥了他一眼，没给半点暗示。
倒是对面的人开了口，声音厚重，自带威严，道：“人到齐了？”
耿如杞脸色如铁，道：“齐了。”
“那我说了，”
这位看向对面的王用与孙传庭，道：“本官宋统殷，右佥都御史。耿巡抚身体不适，将要告假，即日起，暂由本官代为山西巡抚。”
王用显然已经知道，起身抬手见礼。
孙传庭很是意外，跟着起身，道：“见过沈中丞。”
宋统殷对两人的态度很满意，道：“三司以及太原府的政务，即刻整理，详细奏报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得有任何大动。贼寇犯晋，山西烽火处处，诸位同僚，应该能够体谅本官的用意吧？”
王用余光扫过孙传庭，道：“下官遵命。”
孙传庭略有迟疑，道：“下官遵命。”
宋统殷转头看向耿如杞，道：“我与耿巡抚还有要事商议，你们去办吧。”
王用与孙传庭应着，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宋统殷看着耿如杞，道：“耿兄，我听说，近来太原事多繁杂，多有不公之事？”
耿如杞拿起茶杯，面无表情的道：“两京一十三省，不公事何处没有？”
宋统殷目光不善，道：“耿兄，有些事不需要我说的太过明白。你想要安稳抽身，身后之事，还是谨慎一点的好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耿如杞，脸角猛的一抽，道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宋统殷道：“那赵净在平阳府以两千大败数万流寇，谁人会信？而今他拥兵不前，坐视洪承畴，曹文诏陷入苦战，居心叵测，理当逮捕入京，严厉治罪！”
耿如杞冷哼一声，继而笑了起来，道：“你是冲着他来的。”
宋统殷慢悠悠的拿起茶杯，神态悠然的喝茶，道：“谁不知道，你这个山西巡抚在太原无所事事，赵净才是山西的无冕之王。你能容他，我可不容！”
耿如杞整个人都莫名的轻松下来，再次拿起茶杯，轻轻拨弄着茶水，道：“他在太原，在山西做了太多出格的事，你出门几步，拉个普通百姓都能打听得到。”
宋统殷目光逼视着耿如杞，语含警告，道：“耿兄，你是山西巡抚，赵净有罪，你也难辞其咎，真的不考虑身后事了！”
耿如杞轻轻喝茶，道：“我有罪没罪，须朝廷定夺，你说了不算。我好奇的是，你打算怎么对付赵明堂，他现在手握重兵，谁敢轻动？”
宋统殷神情镇定，智珠在握，自信微笑，道：“反正你暂时也离开不了抚院，告诉你也无妨。我已经去信给洪承畴，命洪承畴去信给赵净，以议饷或者议策为由，将赵净诱到帐中，即刻逮捕或者扑杀。”
耿如杞听后，毫无动容，默默一阵，道：“这是你的意思，还是朝廷的意思？”
宋统殷端起茶杯，悠然道：“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。如果你现在上书弹劾赵净，指证他的罪责，或许还能从容离去。”
耿如杞放下茶杯，望向门外，长叹一声，道：“朝廷没有罢免我，应该是出于某种顾忌。我思来想去，大概率是因为赵明堂。你暂代巡抚，或许也是因为他。”
宋统殷不屑嗤笑，道：“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儿罢了。这边拿下赵明堂，自然有人会在应天逮捕其父赵实。赵家父子，貌忠实奸，理当重惩！”
耿如杞仿佛没有听到，轻声道：“太急了一些。”
宋统殷看着他，沉声道：“之前没有动他，是因为朝廷有奸佞掣肘。而且奸邪尽去，自然腾出手来，惩治那赵净。你在太原处处为他所制，是你无能，我主治山西，绝不容他以下犯上，欺君罔上！”
耿如杞还是充耳不闻，起身道：“我会待在书房，直到你通知我可以走了。”
宋统殷见耿如杞还是不肯揭发赵净，神情恼怒，道：“耿如杞，朝野都说你胆小如鼠，果然不假！”
耿如杞脚步不停，直接出了正厅。
宋统殷目光闪过寒意，强行压下怒意，沉思片刻，自语道：“还得抓紧控制太原才行。”
巡抚，是京官，在太原并无嫡系亲信，而三司各有其主，想要掌握实际权力，除了朝廷的威信外，还须要他‘降服’三司主官，迫使他们俯首听命。
这时，孙传庭与王用已经出了巡抚大院，孙传庭抬起手，恭谨的道：“藩台，这是出了什么事情？”
巡抚换人，对王用来说就是换了顶头上司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。
他转头看向巡抚大院的牌匾，道：“来者不善啊。”
孙传庭等了一会儿，道：“藩台，可否指点一二？”
王用看向他，道：“新官上任三把火，是烧我，烧你，还是烧赵明堂，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孙传庭听懂他的暗示了，道：“多谢藩台。”
王用摆了摆手，道：“神仙打架，我们且走且看，莫要乱来。”
孙传庭行礼，目送着王用的背影。
现在的山西，大半被流寇所侵，除了太原外，几乎都是百废待兴，更有还在战乱中。
突然换了一个巡抚，说明朝廷的目光已经从辽东，山东收回，开始将注意力放到山西来了。
“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。”孙传庭望向南方道。
太原府的诸多‘新政’，就是在朝廷无暇顾及的时候才能有所推动，一旦朝廷腾出手来，太原府的‘新政’，或许会被‘一言而否’，前功尽弃。
“得去封信了。”孙传庭自语。一直以来，他都尽可能的不去麻烦赵净，亲力亲为。事情发展到这种，是不得不通知了。
两日后，高平县。
洪承畴克复了高平县，率兵休整。
他坐在后衙偏厅，看着宋统殷的来信，神情十分古怪。
许久之后，他递给边上的谢四新。
谢四新看着洪承畴的表情，好奇的接过来，等看完后，也是满脸古怪，道：“这个宋统殷，他不知道大帅与赵明堂关系不睦，这种理由根本骗不到他吗？”
洪承畴脸上多了不少风霜，以往的自信减了很多，道：“应该是朝廷的意思。这样吧，你带我起草一封信，就说‘共商剿匪大计’，请他来一同商议。”
谢四新道：“大帅，那赵明堂怕是根本不会理会。”
他家大帅也是给赵净写过几封信，发过几道命令的，结果是全都石沉大海，音讯全无。
甚至一度有传闻，赵明堂将他家大帅的信扔进了茅坑，擦屁股都嫌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