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洪承畴的信到临汾县的时候,太原府的各种信,也到了。
赵净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五封信,神情莫名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程本直坐在下首,也是作思索状。
赵常反倒是怒气难压,道:“公子,肯定是那温体仁想要对你下手了!”
赵净看着第一封信,这是驿站送来的,内容是宋统殷在驿站见过那些人,甚至偶有话音露出,泄露的一鳞半爪。
第二封信,是来自京里,是一封密信,内容是温体仁深得圣眷,皇帝陛下对他言听计从。
第三封信,来自山西巡抚大院,这也是一封‘告密信’,大概内容是耿如杞被软禁,宋统殷已是事实上的山西巡抚。
第四封信,来自孙传庭,他以太原府知府的身份,向赵净这个山西布政司右参政汇报了太原府改革的情形,不经意的提及宋统殷暂代山西巡抚一事。
第五封信,则来自于雷礼,说是山西巡抚大院派人见了很多晋商,‘希望’晋商能够‘深体圣恩,共克国艰’。
好半晌,赵净抬头看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怎么看?”
程本直目光一定,道:“大参政,不能去!”
赵净随手扔掉洪承畴的信,道:“我说的是这个宋统殷。”
程本直露出恍然状,道:“这位宋中丞应该是秉持了朝廷之意,有意接管大参政的兵马,配合洪承畴,一举剿灭高迎祥,张献忠等流寇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。
从洪承畴继任三边总督,到将流寇赶到山西南部,时间已经两年多。
在这两年来,建虏围困锦州,祖大寿投降、蒙古部落侵入宣大、山东叛乱等等,令朝廷恐惧不安,无暇顾及山西。
现在建虏退走,宣大平复,山东叛乱逐渐销匿,朝廷的目光,自然而然落到了山西。
赵净按兵不动,迟迟不肯进兵,朝廷恼怒,想要拿下他,不算意外。
“先生有什么对策?”赵净问向程本直。
赵净筹谋多年,岂能因为换了一个巡抚就束手就擒,将多年心血拱手相送。
程本直道:“不管朝廷是什么态度,最为关键的,还是山西巡抚。宋统殷应该是温体仁的人,大参政,要想办法堵住他的嘴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我对这个宋统殷没有什么了解,赵常。”
赵常也是摇头,道:“他的履历很多,文武都有,是一个全才,但官职一直不高,这次,属于破格。”
赵净又看向被扔在地上的洪承畴的信,道:“看来,我得回一趟太原了。”
宋统殷不止在密谋对付他,更是对他的革新政策有致命的威胁。
他要去太原,堵住宋统殷的嘴!
程本直面露肃色,道:“大参政,他背后站着新首辅,新首辅圣眷正隆。”
赵净双眼闪过一丝冷芒,道:“所以,更得与他好好谈一谈。”
一个背靠朝廷,在山西足以‘独断’的巡抚,赵净肯定要‘谈好’。
程本直再次提醒道:“大参政,情势变了,手段不能过于激烈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知道。”
情势确实变了,朝廷不争了,温体仁只手遮天,几乎可以为所欲为,赵净以往的那些手段,不能再用了。
赵常道:“公子,要不要带兵回去?”
赵净笑了一声,道:“太原府,不都是我的兵吗?”
笑声里,充斥着无声的嘲讽。
赵常知道这不是针对他,起身道:“公子,什么时候启程?”
赵净略略一想,与程本直道:“先生,平阳府、汾州的事,要强力推进。赵九哥,我留给你,必要的时候,杀人抄家!”
程本直沉色道:“大参政放心,我知道怎么做。”
赵净站起来,与赵常道:“即刻出发,我们没有时间耽搁。”
太原,还有赵净的非常多的秘密,决不能让宋统殷有太多时间去调查。
赵常应声,大步出门,为赵净准备。
程本直站在门口,看着雷厉风行的赵净,心里起了担忧。
他在赵净身上,感受到了某种急切,时间越长越是清晰。
“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,或者即将发生吗?”程本直自语。
他的脑海里将大明以及大明四周想了一个遍,似乎没有什么事情,让赵净这般足够急切。
赵净马不停蹄的赶往太原,在穿过汾州,进入太原的时候,收到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——流寇突破了洪承畴的布防,再次杀入潞安府。
赵净骑着马,看着信,摇头失笑,道:“咱们的洪军门,还真是让人失望啊。”
赵常跟在边上,道:“公子,潞安府又要遭劫吗?曹勋已经前往赴任了。”
赵净眉头锁起,道:“我现在担心的不止是潞安,还有沁州,辽州。这两州都已遭过一遍,没有什么兵马,几乎都是空城,对流寇来说,简直是如履平地。”
赵常一惊,道:“公子,太原可也没有什么兵马!?”
一旦沁州陷落,那流寇北上太原,几乎是铁板钉钉。
“麻烦了。”赵净有些头疼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他也措手不及。现在想要从平阳府调兵,已然来不及。
“希望流寇没有那么快吧。”赵净道。
现在的他,只能尽快赶到太原,从各处抽调青壮,或许有机会将流寇挡在太原以外。
赵常没有二话,挥鞭打马,跟着赵净疾驰。
与此同时,太原城也收到了消息。
宋统殷迅速召集山西的布政司,按察司以及太原知府商议。
宋统殷坐在主位,沉着脸道:“王用,你告诉我,太原城,到底有多少可调用的兵马?”
王用躬着身,道:“抚台,下官是布政使,并不统兵。”
宋统殷盯着他,怒气到喉咙,差点破口大骂。
但他也清楚,王用的话是真的。
卫所制早已经败坏,不能指望。替而代之的是‘兵备使’,偏偏整饬太原兵备的赵净,率兵在平阳府。
宋统殷盯着一群人看来看去,最终还是落在孙传庭身上,道:“孙知府,你来说!”
这种关头,孙传庭也没有推脱,道:“回抚台,赵兵备使整饬太原兵备,目前在太原,有五百人,三百人守城,二百人守卫晋王府。”
宋统殷双眼怒睁,不可置信的道:“只有五百人?只有,只有,五百人?”
孙传庭神色平静,道:“山西总兵黑云龙,目前也在平阳府。”
宋统殷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说不出口。
一省的兵马,往往分作三部分,一是巡抚,也就是耿如杞,这个人号称‘无为’,根本没有统兵。
二是总兵,黑云龙在平阳府。
三是兵备使,赵净也在平阳府。
总结来说,太原府,形如空城!
孙传庭看着他怒不可遏的表情,道:“抚台,流寇还在沁州,我们还有时间。请抚台下令,抽调太原府各州县青壮,半个月内,应该能凑足三千人,前往太谷县,抵御流寇。”
“不可!”
宋统殷断然否决,道:“太原城是京畿的屏障,决不能有失!抽调足够的青壮,也应当是守卫太原。”
孙传庭怔了怔,道:“抚台,是要固守太原?”
宋统殷也是领过兵的人,沉声道:“不错!本抚将发布募集命令,尔等须戮力配合,招募足够的青壮守城。若是太原有失,在座的,皆是死罪!”
王用低头不说话,其他人在这种事情更是缄口。
孙传庭站起来,抬起手,声音坚定,铿锵如铁,道:“抚台,太原府各州县同样重要,而且完全有机会将流寇堵回沁州,一旦流寇肆掠太原,我们无力阻挡,流寇不论是东进京畿,还是西归绥远,我等都是死罪!”
宋统殷置若罔闻,怒声道:“即日起,山西一切军政命令,皆出巡抚大院,任何不能擅权,否则本官将动用巡抚之权,先斩后奏!”
孙传庭没想到宋统殷已经坚定了固守太原城,放弃其他州县的想法,脸色稍微难看,并未接话。
宋统殷站起来,俯视着一众人,沉声道:“即刻起,太原城戒严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宋统殷作为山西巡抚,形同无冕之王,无人能抗拒他的命令。
宋统殷也没有给任何人抗拒的意思,直接布置命令,最主要是给孙传庭的,太原的权力,都在他手中。
听着宋统殷的命令,孙传庭心里愤怒,面上却异常平静,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宋统殷一挥手,道:“去办吧。”
说罢,大步离开,直奔后院。
孙传庭,王用等人都是无奈,但也只能听命。
宋统殷来到后院,推开了耿如杞的房门。
这是一间书房,现在确切的说,是一间牢房。
耿如杞正在练字,看着宋统殷阴沉的表情,放下笔,道:“出事了?”
宋统殷坐到他对面,道:“流寇侵入沁州,即将进入太原。”
耿如杞脸色微变,旋即若有所思的道: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出面,为你募集青壮,筹措粮草?”
宋统殷道:“你在山西多年,我不信你手里没有兵马!”
耿如杞怔了下,道:“你是来找我要兵的?你想错了,我之前是有的,崇祯三年在京城之下差不多都死光了。后来的,也被赵明堂带走了。”
宋统殷一脸怀疑,道:“你真的没有藏匿兵马?”
耿如杞看着他,道:“你现在能做的,就是抽调各州县青壮,赶到太谷,尽可能的将流寇挡住。太原是京畿的屏障,决不能有失。”
宋统殷还是不信,道:“你真没有?”
耿如杞倚在椅子上,微笑着道:“你现在能做的,就是求赵净挥兵北上,为你抵挡流寇。一旦太原陷落,你这个还没有上任的山西巡抚,怕是要进天牢等候问斩了。”
宋统殷在耿如杞脸上看到了嘲讽以及幸灾乐祸,不由得怒声道:“别忘了,你现在还是山西巡抚!”
耿如杞摇头,道:“你想栽给我,也得问问山西,尤其是太原的官员答不答应,尤其是赵明堂,他是言官出身,最懂言官那一套了。”
宋统殷没工夫与耿如杞打嘴皮子官司,左思右想,道:“太原抽调多少青壮?”
耿如杞道:“不足三千。这几年晋南一直在打,北方各府州被赵明堂,黑云龙数次招募,已经抽不出多少人来了。”
说白了,也就是太原府,山西其他州府都陷落过,哪里经得住一而再的薅。
“三千人……”
宋统殷神色稍缓,人数虽然不多,但守一阵子是足够的。
只要拖一拖,那赵明堂一定会挥师北上,救援太原。
‘希望洪承畴的信还没有发出去。’突然间,宋统殷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。要是洪承畴这个时候杀了赵净,那太原城真的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了。
耿如杞看着他的表情,隐有所觉,坐起来,沉声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宋统殷直接起身,道:“等我击退流寇,就将你押赴京城受审。”
耿如杞面色严正,双眼里都是忧色。
他现在已经不怕入京受审了,反而在担心宋统殷。
这个人太过武断,有些刚愎自用,他这样下去,肯定要惹出大祸来!
但宋统殷无所觉,他亲力亲为,招募青壮,布置城防,显然是决意放弃其他州县,要固守太原。
孙传庭虽然不满,却也做不了什么,只能尽可能的协助,招募更多的青壮,以图日后。
赵净还不知道太原城发生的事情,一路穿州过县,直奔太原。
抵达太原西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,赵常来到城下,大喊道:“守城何人?”
城楼上探出一些人头,有人提着灯笼,想要照清喊话的人,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楼上不看清,楼下却看的分明,赵常大喝道:“宋老七,开门,是大参政!”
楼上的人似乎清醒了,急声道:“是常哥啊,开门,开门,大参政回来了。”
城门迅速被拉开,赵净骑着马,直接进门。
宋老七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给赵净牵着马,仰着头道:“大参政,是新来的巡抚的命令,说是没有他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赵净只当没听见,道:“赵常,你派人给赵晟传话,就说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