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统殷脸色无比难看,盯着耿如杞,怒声道:“是你们密谋好的?”
耿如杞放下笔,摇了摇头,道:“你看看抚院,再看看布政司,按察司,他还整饬太原兵备,这太原府,他要是不说话,别说你了,我都走不出大门。”
宋统殷盯着耿如杞,咬牙切齿的道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想谋反吗?”
耿如杞淡淡道:“你与我在这里喊叫,没有任何益处。赵明堂回来了,肯定会接管所有权力,随手给你扔到青楼,反手弹劾你战时狎妓,死罪。”
“他敢!”
宋统殷冷声道:“说吧,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?我在京里便听说,这几年,你们山西发生了种种怪事,你今天要是不说个清楚明白,休怪我不顾同僚之情!”
耿如杞拿起笔,又在画上添了几笔,漫不经心的道:“太原城的一切,都由赵明堂说了算,你不用枉费心思了。”
宋统殷眼神闪过狠厉之色,道:“你到底是山西巡抚,我就不信你没有制衡他的手段!只要你说出来,我保你没事!”
耿如杞双眼盯着画,悠然道:“你还是先保你自己吧?赵明堂这个人,睚眦必报,你落在他手里,想死想活都不由你了。”
宋统殷见耿如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心头越发愤怒,道:“你别忘了,你还是山西巡抚,要太原陷落,你怕是要步袁崇焕的后尘。”
耿如杞用手拍了拍画,仿佛没有听见,认真地修补。
宋统殷脸色狰狞,这耿如杞的姿态,令他罕见的生出了杀意。
“你想通了,来找我!”宋统殷扔下一句话,转身离去。
耿如杞等他走出门,缓缓抬起头,望着外面,目露凝色,自语道:“还真是每一个人都不容易啊……”
他不容易,宋统殷不容易,赵净也不容易。
但宋统殷再如何愤怒,已然被赵净软禁在了巡抚大院。
而赵净回一趟太原不容易,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做。
一大圈之后,赵净在晌午之后,出现在太原驿。
太原驿的掌柜姓程,辈分上来说,是程红妆的叔爷辈。
程掌柜没有自恃辈分,站在赵净面前,身份恭敬,道:“公子,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,范永斗还在张家口,但藏在那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。倒是张家口的生意,逐渐被我们程家以及雷家取代。很多晋商颇有非议,但因为去年插汉以及流寇入侵,晋商损失惨重,非议声倒是小了很多。”
赵净喝着茶,道:“范永斗,一定要想办法找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程掌柜应着,道:“家主与小姐都传信过来,说是雷家在淮扬,应天,苏杭等地的钱铺十分赚钱,哦,叫做票号。公子缴获的那些珍贵之物,也通过票号清出,所得甚匪。按照公子的意思,大量囤积粮食,而后运往太原。”
赵净点头。
程掌柜观察着赵净的表情,道:“还是有些麻烦的。首先是盐业,不论是程家还是雷家,都遭到了淮扬盐商的排挤,在户部,也受到了卡压,今年的盐引,至今没有拿到。而各大盐场近来也不太平,盐价飞涨,淮扬盐商赚得盆满钵满。”
赵净眉头皱起,思索一阵,道:“我近年的精力都在剿匪,很多事情顾及不得,以后有事,还要尽早跟我说。”
程掌柜躬身,道:“是家主与小姐,担心麻烦公子,说是这点事,他们能解决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我来想办法。还有其他事吗?”
程掌柜犹豫了一下,道:“这件事,是小人听说的。”
赵净抬头看向他,道:“说。”
程掌柜还是顿了顿,道:“小人听说,南直隶的一些人进京,大多是一些士绅、商人,多与温阁老有旧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程掌柜躬身低头,道:“有传言说,他们有两个目的,一个是海禁,一个是,朝廷官员的补缺。”
赵净目光闪过一丝讶色,而后很是感慨的道:“果然啊,只要放下脸面,没有赚不到的钱。”
开海禁、官员补缺,权钱一把抓,温体仁这刚上位,就准备下狠手捞了。
程掌柜躬着身,道:“小人听说,海运十分赚钱,几艘大船,一个月两趟,就能赚几十万两,甚至上百万两,丝绸,瓷器,茶叶等都是暴利。”
赵净望着外面,道:“我来想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插上一手。你说官员补缺,是什么意思?”
程掌柜一直低着头,闻言道:“是,是,是小人听说,马大人,遭难了。”
“马大人?马士英?”
赵净陡然想起了这么个人,道:“他出什么事情了?”
程掌柜抬头看了赵净一眼,道:“马大人前些日子,擢升右佥都御史兼巡抚宣化,但被弹劾挪用官银行贿,朝廷正在查他。”
赵净稍稍沉吟,道:“好,我知道了,你去信给你家家主,就说我来办。”
程掌柜脸色为难,道:“那个,公子,小人是瞒着家主的,能不能……”
赵净笑了笑,站起来,道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想办法,给我弄五百匹好马来。”
程掌柜面露欣喜,道:“是,公子放心,我尽快给你弄来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大步出了驿站。
出了门,一股燥热之气迎面而来,赵净一手遮眼,望着天空中刺眼的太阳,道:“又是一年大旱。”
说着,赵净上了马车,与赵常道:“你也上来,我与你说些事。”
准备驾车的赵常,将马绳交给赵净的亲兵,进了马车,道:“公子,有事?”
赵净斟酌着话头,道:“也不算事。你给薛国观去信,三件事,一个是盐引的事,要他补给程、雷两家。第二,是马士英,我要他无罪。第三,我要的那些人,让他尽管通过吏部的补缺,今年之前要到任。”
赵常认真记下,旋即眼神泛冷,道:“公子,这些事都有些麻烦,薛国观未必做得到。即便他做得到,会不会因为温体仁登上首辅宝座,再起反心?”
赵净拍了拍腿上的衣服,笑着道:“你家公子今非昔比了,他有那个心,也没那个胆。”
赵净表面上是山西布政司右参政兼整饬多府兵备,实则在山西,就是土皇帝,呼风唤雨,无可匹敌。
薛国观很清楚这一点。
赵常还是不放心,道:“要不要,先给他一个下马威,免得他做事不用心?”
赵净道:“先看看。”
赵常记下,道:“公子,还有其他事情吗?”
赵净道:“有。老爹在户部是不是有些亲信?你去信给他们,让他们帮我查一查我大明各大盐场的情况。”
赵常再记,道:“公子,现在两京十三省的盐价都在涨,你是想趁机捞一笔吗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盐价上涨只肥了官商,苦的是百姓,损的是国家,我不做这种事。”
赵常顿时明白,道:“公子想要弹压盐价?怕是不容易,我听说,盐价之所以飞涨,除了盐商抱团哄抬,还有就是有些盐场遭遇匪乱,出来的盐比往年少了三成以上。”
赵净神情思忖,道:“我没那么大本事,只是先做做功课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对了公子,那宋统殷要见你?”
赵净早有所料,算算时间,道:“赵晟调集的兵马怎么样了?”
赵常道:“方才我派人去问了,目前一千多,到下午应该能有两千多,出城去太谷县的路上,还有一些在等着,应该能凑足三千人。”
赵净心里略松,道:“有三千就够了。见完宋统殷,即刻启程。”
赵常道:“好,我这就命人传话。”
赵净目光闪动,心里无数个念头。
现在的他万事加身,千头万绪。
来到抚院,赵净径直走入,来到了中庭。
宋统殷已经在等着了,看着大步而来,直接坐下,毫无礼数的赵净,眼神冷漠至极,道:“你一小小右参政,居然胆敢软禁钦差巡抚,赵净,你是要谋反吗?”
赵净好整以暇的擦了擦头上的汗,道:“本官的右参政只是虚衔,真正的官职是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等兵备,你便是巡抚,也无权管辖。”
宋统殷双眸怒睁,道:“我是钦差巡抚,怎没有权力管辖你?你莫非想抗旨?”
赵净充耳不闻,道:“我决意前往太原与沁州交界,将流寇挡在沁州。我给你两个选择,老老实实待在巡抚大院,做你的巡抚。第二,随我一同出征。”
宋统殷气笑了,拍案而起,怒声道:“你,软禁与挟持?赵净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赵净转过头,神情平静,淡淡道:“要么,太原流寇袭城,宋巡抚身先士卒,不幸战死,我上书朝廷,为宋巡抚奏请抚恤与追封。”
宋统殷万万没想到,这种话,赵净居然光天化日,这般赤裸的说出来!
他胸口的怒气仿佛要炸开,咬牙切齿的恨声道:“赵明堂,你莫非真的要谋反吗?”
赵净站起来,面无表情的道:“宋巡抚,你该选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