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统殷也是老于宦海的人，可从来没有见过赵净这等人。
赵净就是明明白白，简单粗暴的威胁他！
这是宋统殷第一次遇见，一时间怒气直冲脑门，他阴沉着脸，道：“但凡你有胆，现在就杀了我！”
赵净见宋统殷冥顽不灵，道：“那你就随军吧。”
说罢，一队人冲进来，直接围住了宋统殷。
宋统殷没想到赵净真的敢这么干，目光狰狞的可怕，寒声道：“赵净，你疯了吗？我是钦差巡抚，你敢害我，是诛九族的罪！”
赵净懒得理会他，转身出门，还没走几步，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耿如杞。
耿如杞看着赵净，又看到了被捆绑出来的宋统殷，来到近前，道：“明堂，此举过了。”
赵净抬手行礼，而后道：“抚台，不是下官过了。而是这位宋巡抚只想死守太原城，不管其他州县，这是畏敌资贼，与叛国从贼无异。”
“放屁！”
宋统殷在后面破口大骂，道：“赵净，你就是居心叵测，你要谋反！耿如杞，你你是同谋！我一定要上奏朝廷，诛灭你这等大逆奸贼！”
耿如杞充耳不闻，与赵净道：“流寇即将侵入太原，凡事当以应对流寇为要。他是继任的山西巡抚，动他，肯定会引起朝廷惊怒。你的处境本就不好，再这样下去，无人能保你。”
在耿如杞看来，赵净之所以能顺风顺水成长到现在，绝大部分原因，是他这个巡抚在前面顶着，一旦山西没有了巡抚，赵净就会凸显出来，朝廷的怀疑肯定加重，必遭雷霆。
赵净故作的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抚台，下官在你治下多年，兢兢业业，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一心为了朝廷，为了大明。但奸险小人无处不在，我等忠直之士无立足之地。这宋统殷还未上任就要谋害忠良，临阵斩将，这等倒行逆施，相信抚台看在眼里。而今流寇势大，太原危急，下官身为朝廷命官，抵御流寇，保护百姓，是职责所在。纵然有再多的小人攻讦构陷，再多的诽谤加身，为了朝廷，为了陛下，下官九死不悔……”
耿如杞听着赵净的话，前面还觉得有几分道理，后面就听不下去了，摆手道：“大话省点力气，给朝廷说吧。宋统殷你不能带走，留在抚院，我给你看着。”
赵净看着耿如杞，道：“抚台，留他在你手里？一旦他给朝廷上书，你我性命难全。下官带走他，让他战死沙场，身后还能有个抚恤，荫蔽亲族，两全其美。”
后面的宋统殷听得惊怒不已，想要喊叫，被赵净的亲卫死死堵住，只有不断挣扎的呜呜声。
耿如杞瞥了一眼，道：“放心吧，关乎我的身家性命，我自有分寸。太原城你也不用担心，一切如旧。最为关键的，还是流寇不能侵入太原，否则朝野震怒，才是你我性命难全。”
赵净打量着耿如杞，不知道这位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，沉吟着道：“抚台，一定要留下他？”
耿如杞平静相对，道：“留下吧。”
赵常站在赵净边上，欲言又止。
这耿如杞看似‘无为’，实则也不乏手段。要是他留下宋统殷，背刺他们，那后果简直不可想象。
赵净自然也知道后果，目光微微闪动起来。
耿如杞同样清楚赵净的担忧，道：“不用想那么多，他还不是山西巡抚，朝廷的公文没到之前，我还是山西巡抚，一切如旧。”
赵净皱眉，道：“一切如旧？抚台要怎么处置他？这个人心胸狭隘，谋害忠良，让他回到朝廷，等于是姑息养奸，遗患无穷。”
耿如杞神色平静又意味深长，道：“他不是关键。我有办法说服他，山西的事情，最好在太原内解决，不要闹到朝廷。”
赵净隐约听懂他的暗示了，转过身，看向宋统殷。
宋统殷如同过年的猪，剧烈挣扎，四个亲卫都没能完全按住。
耿如杞走到边上，一同看着宋统殷，道：“你我一体，一损俱损。再者说，我也是带过兵，未曾没杀过人的。”
宋统殷双眼怒睁，这会儿他更加确定，耿如杞与赵净就是一伙的，在图谋不轨！
看着宋统殷更加剧烈的挣扎，赵净转头向耿如杞，道：“非留不可？”
耿如杞再三与赵净要求，十分罕见，显然是打定了主意。
“留下吧。”平平淡淡，毫无波澜，耿如杞的脸上，更是没有什么坚决的表情。
到了他这个位置，不说喜怒不形于色，至少不需要用表情来表达情绪。
赵净双眼眯起，心里慢悠悠的转动。
耿如杞这个态度十分古怪，藏了某种心思。
最重要的是，耿如杞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‘无为’，不做就不错，是以，赵净手里并没有耿如杞什么把柄。
如果耿如杞真的背刺赵净，那是一点制衡都没有。
“好。”
突然间，赵净笑了起来，道：“既然抚台这么说，下官自然遵从。这宋统殷就交给抚台。流寇侵入甚急，下官不能耽搁，这就率兵前往太谷县。”
耿如杞也面露微笑，道：“好。”
赵净与耿如杞对视片刻，抬起手，带着人，转身离开。
“赵净，你个奸贼，给站住！”宋统殷一被松开，就要冲向赵净。
耿如杞抬头看天，悄悄伸出腿。
宋统殷猝不及防，一个踉跄，直接摔了一个狗吃屎。
等他爬起来，满口是血，脸色狰狞的可怕，道：“耿如杞！”
耿如杞神色平淡，等赵净一行人转过走廊，这才淡淡道：“你应该感谢我，我救了你的命！”
宋统殷仿佛吞了一口血，双眼恨意如潮，怒声道：“你们都是奸贼，我恨不得提刀立即斩杀了你们。”
耿如杞背着手，淡淡道：“自古以来，是忠是奸，谁人说的清？赵净在朝劾奸，在京城之下，血战建虏，在蓟镇鏖战，拼死退敌。在太原，一心为民请命。率兵剿贼，在潞安斩贼首紫金梁；在平阳府大败贼首高迎祥，克复十余州县，他是我大明社稷之臣。你仅凭一些闲言碎语，便勾结洪承畴企图谋害他。你觉得，史书会怎么写你？”
宋统殷擦着嘴角的血，恨声道：“史书自然会写我除贼，忠心为国！耿如杞，你现在认罪，我与你一同劾奸，或许还能自救！冥顽不灵，自掘坟墓，谁也救不得！”
耿如杞转头看向前面，赵净转过走廊，一闪而逝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目光阴翳，道：“天作孽，犹可恕，自作孽，不可活。我既然劝说不了，你自尽吧，我会上书，说你力战流寇，以身殉国。”
宋统殷大惊，道：“你，你真的敢杀我？”
这时，几个抚院侍卫走过来，其中一个人递过一把刀。
老管家看着宋统殷，温声劝说道：“宋巡抚，请。”
宋统殷站着不动，眼神里都是惊疑不定以及惧怕之色。
在他身前，横着一把刀，明晃晃，刀锋森然。
宋统殷浑身发冷，盯着耿如杞，道：“你，你，你真的要谋反？”
耿如杞不看他，道：“我是为国锄奸。宋统殷，不要浪费时间了。”
宋统殷脸色苍白，嘴唇蠕动，说不出话来。
在赵净威胁他时，他能破口大骂；在耿如杞威胁他时，他能凛然布局。
可当刀横在他面前时，恐惧陡然袭遍全身，整个人也彻底的冷静下来。
耿如杞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动静，道：“拉到后院，做的干净一点，尸身是要运回京城的。”
“老爷放心。”老管家躬身，旋即向后退去。
几个侍卫按住宋统殷，就要拖走。
宋统殷大惊，急声喊道：“我我，我答应你，我答应你！”
耿如杞转过头，看着他，道：“你答应我？”
宋统殷双眼怒睁，口干舌燥，急声道：“你，你们要做什么，我都当没看见，你，你不能杀我，我会会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你，你放过我……”
耿如杞眼神闪过一丝不屑，道：“给朝廷上书，谈及太原府的艰难困境，为了团结一心抗击流寇，你自认能力不及，不当任巡抚一职，请我留任。”
“没问题，我都答应你！”宋统殷看着还挂在胸口的大刀，不假思索的道。
耿如杞往外走，声音飘过来，道：“给他准备笔墨。”
老管家伸手扶起宋统殷，道：“宋巡抚，请。”
宋统殷惊魂未定的站起来，看着耿如杞的背影，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。
但在刚才被拖走的那一刻，他是确定的。
宋统殷心里犹豫不定，不知道要不要写。
不写，可能保不住命；写，会得罪朝廷诸公。
在极其复杂的心思下，宋统殷被老管家带去了书房。
而耿如杞亲自出府，来到布政司，召集山西一众大小官员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，要求山西上下，全力支持赵净的剿匪，决不允许流寇侵入太原半寸。
向来‘无为’的巡抚突然出了院门，令所有在场官员惊异。
而更令他们惊慌的是，耿如杞开始插手具体事务，布置了一系列任务，要求限期完成，否则严厉处置。
而赵净带着东拼西凑的两千多人，风驰电掣，直奔太谷县。
太谷县是距离沁州最近的县城，也将是流寇侵入太原的首当其冲的地方。
太谷县令岳炎整日里愁容满面，一天十几遍的催问下属，太原的援兵什么时候到。
下属也是有苦难言，谁都清楚，太原府没有什么兵马，就算有，也不是数万流寇的对手。
“县尊，”
一个小吏推开岳炎的值房，端着一杯凉茶，道：“县尊，外面下雨了。”
岳炎满头是汗，正在写着向太原府的求援信，不耐烦的道：“下雨也挡不住贼寇！贼寇到哪了？官军到哪里了？”
小吏将茶杯放到桌上，小心的道：“县尊，还没有消息。”
岳炎烦躁的擦了擦头上的汗，继续埋头书写，嘴上全是抱怨，道：“有消息才见鬼了！整个山西，也就大参政在平阳府有点兵，其他地方，哪里有兵？我现在就求着大参政能念在过往我卖力给他做事的份上，能救我一救……”
小吏接不上话，只能老实的站在一边。
岳炎写完，也不得吹干，焦急又无奈的道：“尽快发给太原府，如果不能发援兵来，我就带着百姓后退，能保多少保多少。”
小吏应着，接过信，急匆匆的出去。
岳炎拿起茶杯，一口气喝完，还是觉得不解渴，也懒得再呼唤小吏，擦了擦汗，望着外面细雨绵绵，心头越发焦躁。
太谷县算是一个不错的富裕的县，但太谷县的仓库却没有多少钱粮，根本无法招募青壮，招募了也养不了多少。
太谷县是富裕的，太谷县也是穷困的。
正如岳炎方才所言，他只能指望援兵，太谷县抵挡不了流寇，只要流寇有个几百人，就有可能攻破太谷县！
岳炎并不知道，赵净正在极速赶来。
而另一边，有一支流寇，抵达了黄花岭，沁州与太原府的交界。
张献忠下令军队休整，同时与众多义子，部将商议下一步动作。
大营中，孙可望朗声道：“大王，末将还是建议，向西攻打汾州，只要打穿汾州，我们就能返回绥远，将官军甩在泽州，任由他们与高迎祥打生打死。”
刘文秀等人不说话，却也表明了不赞成的态度。
张献忠身形粗壮，满脸胡须，双眼如铜铃，有些犹豫的道：“那赵明堂与黑云龙就在平阳府，现在可能已经在汾州布防，汾州多湖多河，怕是不易通过。”
孙可望自信满满，道：“布防又如何？我们又不是攻城略地，只要有路我们便走，管他官军在哪里布防！”
帐中有十几人，听着窃窃私语，不少人表示认同。
离家这么久，他们都想回去。
张献忠不语，许久之后，看向身前不远处的一众十几岁男孩，问向其中一个，道：“靖儿，你怎么看？”
张如靖在一众小男孩中显得异常高大，足足高出半个头，虽然是十三岁，却有十五六岁模样，更是相貌不凡，英姿勃勃。
他抬起手，道：“父王，汾州或许有布防，但太原肯定空虚，打穿太原，顺路劫走士绅大户的粮食，分发给百姓，也是功德之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