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太谷县。
“县尊,县尊!”
一个小吏急匆匆跑进后堂,看着还在吃饭的岳炎,急吼吼的道:“县尊,马岭关失手了。”
岳炎的碗筷瞬间跌落,碎了一地,满脸的惊慌道:“你,你说什么?”
马岭关并不大,却是流寇进入太原,进入太谷县的最近的地方!
贼寇,真的杀过来了!
小吏道:“县尊,巡检司,县丞他们,他们都跑了,外面乱作一团……”
岳炎已经听不下去了,直奔外面跑去。
他来到大街上,只见无数百姓奔走,更有人趁机打家劫舍,当街强掠民女。
岳炎急的跺脚,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,如何是好……”
小吏跟在边上,道:“县尊,要不,要不我们也跑吧?那些贼寇没有人性的,见人就杀,据说还有人喜欢吃人头,还有人专好心脏……”
岳炎下意识的捂住胸口,继而大骂道:“我是县令,我岂能逃跑?”
小吏比他还急,道:“县尊,贼寇说不定马上就要到了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岳炎满心怒恨,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,恼羞成怒的道:“我不走!我是太谷县令,死也要在县衙!”
小吏见他这般倔强,一甩手,飞奔离去。
岳炎见状,想要大骂,张口又硬生生的咽回去,转头望向北方,苦涩到落泪,道:“援兵,什么时候到啊……”
这时,流寇确实正在疾速赶往太谷县。
张献忠领头,除了孙可望,刘文秀等人外,还有一众义子。
张献忠骑着马,速度非常快,身边是一众十二三岁的年轻人,足足有二十多个,都是他的义子。
张如靖跟在张献忠身旁,道:“父王,孩儿已经打听过了,太谷县只有两百多守兵,形如空城,孩儿请命,为父王拿下太谷县!”
张献忠对张如靖太过满意了,大声道:“好,给你五百人,给我拿下太谷县!”
“孩儿领命!”张如靖应着,率着仅有的五百骑兵,脱离大部队,直扑太谷县。
张献忠看着他的背影,摸着胡须,大笑道:“我儿果然如靖!”
其他义子则面露嫉妒,神情不好。
张献忠骑着马,眼见脚下淤泞,回头望去,队伍明显变得更慢了。
张献忠不由得骂道:“娘了个粉头的,好端端的下什么雨!”
他们不是官军,队伍松散,缺乏组织,更没有什么准备,一旦下雨,对整个军队的战斗力都会形成巨大的影响。
张献忠变慢,张如靖一马当先,五百骑兵,犹如离弦之箭,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太谷县。
就是突袭战,打太谷县一个措手不及!
张如靖只有十三岁,英姿勃发,身形高大如成人,双眸炯炯,充斥着对战功的渴望。
第二天一早,张如靖就到了太谷县外,五百骑兵,藏在一处山谷里休整。
张如靖找来几个亲兵,让他们乔装商旅,悄悄进城。
按理说,太谷县应该封城,严阵以待,可百姓们疯狂逃散,大门根本关不住,且守城门的士兵也逃离近半。
乔装的亲兵很顺利的进了城,两个藏在门两旁民房内,另两个悄悄探查太谷县内的情形。
没有多久,一个亲兵跑到张如靖身前,急声道:“少将军,查清楚了,是一个空城,没有什么官兵,都跑了!”
张如靖神情微震,望着太谷县,声音低沉的道:“再休整半个时辰,半个时辰后,攻城!”
“遵命!”一众亲兵纷纷应声,语气激昂。
张如靖拿起刀,仔细的擦拭。
这是他的第一战,一定要打的漂漂亮亮!
头顶的雨水渐大,浸透甲胄,对张如靖来说,这是上天的贺礼。
半个时辰后,五百骑兵,冲出山谷,杀气腾腾,直扑太谷县。
太谷县仅剩的一些守城士兵,看到流寇骑兵,吓的调头就跑,根本不需要流寇从里面打开城门。
“县尊,流寇来了,快跑吧!”
一群人架着岳炎,直接跑向北门。
“我不能走!我是县令,我不能走啊……”岳炎挣扎着大叫。
架着他的是太谷县大小官吏,根本不听他说话,抬着他就跑。
岳炎急的大哭,道:“我是县令,我不能跑啊,我跑了,城里的百姓怎么办啊……”
就快到北门的时候,岳炎突然抓着门,一把挣脱了架着他的人,怒视着他们,道:“我是太谷县令,我不能走,要走你们走!”
一群人还要再架着他,岳炎抄起地上的棍棒就打了过去,道:“谁敢逼我,我就打谁!”
一众人见他这样,气的跺脚,再劝两句,见他冥顽不灵,只能扔下他逃命。
岳炎见他们走了,扔下木棍,走上城头,望着南门方向,泪流满面,道:“我岳炎无能,守不住城,下愧百姓,上愧朝廷……”
说着,他站上城墙,望着南方,等着流寇杀过来,他就跳下去,以死殉国。
另一边,张如靖没有遭到任何阻挡,兵不血刃的杀入了太谷县,如同往常一样,直扑县衙。
没有找到县官,也没有搜罗到什么好东西后,开始在城内寻找那些大户人家。
张如靖没有阻拦,贪官劣绅都该死,死一百次都不够!
岳炎看到了一群人奔过来,仰天长叹,大哭不止,道:“岳炎无能,无能啊……”
说着,就要跳下去,突然间,身后传来一阵声响。
岳炎一怔,猛的转过身,趴到另一头,只见偌大的‘赵’字旗迎风招展,在大雨中疾驰而来。
“大参政!大参政!”
岳炎看着那‘赵’字旗,大哭大笑,用力的拍打着城墙。
确实是赵净来了。
他昼夜不停的赶路,从逃难的百姓中已经知道太谷县陷落。
赵净望着近在咫尺的太谷县城,左右一挥,道:“给我围住!”
两边各有几百人分开,悄悄绕行太谷县,准备进行包围。
赵净立在不远处,并没有急着攻城,还不清楚情况。
岳炎跑下楼,在大雨中奔向赵净,摔了几跤,爬起来又跑,直到赵净跟前,大笑着道:“大参政,你来了,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赵净看着他满脸是雨水,浑身泥浆,道:“城里是什么情况?贼寇有多少人?”
岳炎一愣,道:“不,不知道。”
赵净皱了皱眉,摆手道:“推到后面去。”
岳炎看着赵净足有千余人,又有些担心,道:“大参政,是不是,还有大军在后面。”
“有。”赵净随口敷衍,目光望着太谷县。
根据他的情报,张献忠带了数万人,太谷县,或许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岳炎连连点头,欣喜莫名,抹掉脸上混合的雨水与泪水,快步往后退,不敢打扰大参政围剿流寇。
而城里的张如靖,很快也得知官军到了,查清楚情况后,非但没走,反而率领五百骑兵,直接来到了北门。
张如靖已经得知,大雨中站立的官军只有数百人,骑兵极少,几乎全都是步兵,双眼灼灼,猛的拔出刀,大喝道:“兄弟们,官军人少,我们宰了他们!”
“杀了官军!”
“杀啊!”
五百骑兵齐齐大吼,在张如靖的带领下,直接杀向了赵净。
赵净拿着千里眼,看着杀来的流寇,先是愣了下,而后神情古怪。
在他这一年多的剿匪生涯中,除了固守绛州城外,其他时间,流寇是望风而逃,不敢与他对战,这还是第一次有流寇主动杀过来。
赵净双眼微眯,旋即一抬手,道:“防御,弓箭手。”
数十弓箭手齐齐出列,搭弓拉箭,等着骑兵冲过来。
身后的步兵,变幻方阵,迅速上前,在弓箭手前方百余米,飞快设置阻拦。
张如靖见官军几百人还不逃,脸上露出狂喜之色。
这个人一定是个大官!
他觉得,一场大功劳已经到手了。
“杀!”
纵然下着大雨,道路泥泞,张如靖的骑兵还是飞快的杀到近前。
砰砰砰
突然间,地面上接连炸响,骑兵受到惊吓,冲锋的阵型受到影响。
张如靖脸色一沉,极力的拉着马绳,大喝道:“兄弟们不要怕,继续冲!”
张如靖的五百骑兵,冲过了雷区,继续向前杀来。
迎接他们的,是弓箭手密集的箭雨。
在百余米的距离,足够弓箭手射击三次。
赵净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流寇小将,着实意外,自语道:“这是遇到嫩头青了。”
弓箭手扔掉了弓箭,迅速掏出手雷,在短短距离,不顾一切的抛扔出去。
“杀!”
骑在马上的赵净,将这支流寇骑兵的情况尽收眼底,拔出刀,大喝道:“一个人头一两银子!”
在银子的激励下,官军爆发了强大的杀气,举着大刀,向着对面的骑兵冲了过去。
经历了几番攻击,张如靖的骑兵还在马上的只有三百多人,眼见着官军杀来,他大吼道:“兄弟们,杀!”
张如靖身先士卒,怒吼连连,冲杀在最前线,而且是直奔赵净。
官军与骑兵近距离接触,虽然官军人多,但面对骑兵,依旧处于劣势。
“杀!”
突然间,在张如靖身后,又有两支人马杀了过来,并不多,只有几百人。
背后遭袭,张如靖的骑兵瞬间开始慌乱,出现了乱象。
“杀!”
张如靖迅速镇定下来,带着十几个骑兵,杀穿了官军,直接冲向军后的赵净。
赵净坐在马上,纹丝不动。
而在他身边,只有五个亲兵。
五个亲兵迅速上前,掏出腰间的手雷,一个一个的抛飞出去。
轰轰轰
这些震天雷的威力更大,有一颗落在了张如靖的马前。
一声炸响,张如靖猝不及防,人仰马翻,摔倒在地。
“杀!”
官军迅速合围,对着这支几百人的流寇骑兵进行绞杀。
而赵净看着落马后,手持大刀,抢过亲兵的一匹马,继续向他杀来的张如靖,摸着下巴,自语道:“虽然鲁莽,这种时候还知道来杀我,倒也是有勇有谋,留他个活口。”
亲兵抛扔震天雷的手速慢了一点,主要扔向张如靖战马的附近。
轰轰轰
震天雷接连炸响,惊扰了战马,令张如靖的攻势受阻。
张如靖又摔落下马,眼见着官军合围过来,大叫一声,举着大刀就冲了过去,显然是要拼命。
“留他活口!”赵净大声道。
士兵们听到命令,长枪前后出击,令张如靖疲于应付,突然,一个士兵用长枪打在张如靖腿上。
张如靖一个吃痛,单膝跪地,更多的长枪迅速冲出,将他死死架住。
士兵们拿出绳索,给他绑的结结实实。
“狗官!有本事杀了我!狗官,小爷不怕死,有本事放开我!”张如靖大喊大叫,拼力挣扎。
张如靖被拉到赵净跟前,一抬头就向赵净吐了一口口水。
赵净歪头,还是有些喷洒在脸上。
“狗官,放开小爷,小爷一定能杀了你!给我放开!”张如靖被按在泥地上,依旧叫嚣不断。
赵净擦了擦嘴,看着浑身是泥,根本看不清模样的张如靖,抬头看向太谷县,道:“进城。让赵常来审,我要知道流寇现在的具体动向。”
“是。”一众士兵应着,押着俘虏的百余人,浩浩荡荡的进城。
太谷县,真的空了。
哪怕还有百姓在,这会儿也不知道躲在哪里,根本不敢冒头。
岳炎鞍前马后,找来了几个人,给赵净烧了一壶热茶,看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的赵净,满脸谄媚的道:“大参政,下官就知道大参政不会弃太谷县不管,大参政威武,轻松几百贼寇,下官,下官一定上书朝廷,大书特书大参政的英勇……”
赵净坐在椅子上,冷哼一声,道:“以前我让你招募青壮,你说没粮,我给你派人,你无声无息的孤立,我让你收税,你敷衍,我让你查贪你是尽给我找借口……我让你干什么都不行,就今天这事,我现在砍了你都不为过!”
岳炎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,有心解释,又找不到什么借口,只能讪讪而笑。
赵净也懒得理他,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,静静等着。
没有多久,赵常就来了,扔掉伞,大声道:“公子,那个叫张如靖的小子嘴真硬,打了好一顿,硬是咬牙一个字都不肯说。”
赵净道:“别说废话。”
赵常来到近前,道:“其他的俘虏招了,说是张献忠领头,大约有三万人,因为这大雨,估摸着还有一天就到。”
“一天?”
赵净算算时间,道:“云从在哪里?”
赵常摇头,道:“不知道,他带的也是骑兵,而且高迎祥据说在沁州。”
赵净望着外面,神色沉思。
为了支援太谷县,他是抛下大部分,极速赶来,后续的兵马,也要一天后赶来。
可即便赶来了,也就只有五千人左右,而且基本都是未经训练的青壮。
太谷县是小城,根本撑不住数万流寇的强攻。
“麻烦了。”赵净自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