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雨总是来的短暂又急促,凶猛又温柔。
第二天一早,赵净巡视城头,入眼处的水迹并不多,远处的大太阳跃跃欲试。
又将是燥热的一天。
南方,还有些淤泞,但可以想见,到了中午,地面就会硬起来,阻碍不了多少行军速度。
赵常跟在边上,道:“公子,我已经尽可能的招募青壮,预计到晚上,能招募到几百人。”
杯水车薪。
赵净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
一如绛州城,到处都是士兵在准备守城器械,忙碌非常。
赵常面露忧色,憋着不敢说出口。
岳炎作为太谷县令,劫后余生的他,干活极其出力,四处奔着,根本顾不得吃饭。
赵净回到后衙,来到了柴房。
张如靖被关在这里,头发散乱,浑身是血,进气多出气少,显然是受了酷刑。
“你要见我?”赵净蹲在他身前,打量着这个颇为英勇的少年郎。
张如靖艰难的抬起头,瞪着眼前这个狗官,道:“你给我一个痛快!”
赵净端详着他,道:“十三岁,就有这样的气魄,着实少见。你跟我吧,保你有吃有喝,前途似锦。”
“呸!”
张如靖又是一口吐沫,怒骂道:“狗官,有本事你就杀了我,想要我投降,做梦!”
赵净摸了摸脸,站起身,道:“你口水挺多的,断他两天水。”
“是。”负责看守的士兵应道。
“狗官!”
张如靖冲着赵净的背影大骂,道:“我父王马上就到了,他一定会割下你的头,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。”
赵净闻言,又转过身来,俯视着他,道:“你的父王一路上抛弃了多少兄弟姐妹?你们打家劫舍,又杀害了你们口中的兄弟姐妹?”
张如靖怒视着赵净,道:“我们是劫富济贫,杀狗官,杀劣绅,我们要让所有兄弟姐妹都吃得上饭!你们这些狗官,天天吃我们的血肉,应该千刀万剐。”
赵净摸了摸下巴,道:“有点邪教的味道。你们劫富济贫……你们劫的,杀的人当中,有没有那么一两个是无辜的?无辜的百姓,还有点良心的士绅?”
“天下乌鸦一般黑!”
张如靖一双大眼睛瞪的溜圆,道:“你们都是狗官,都不得好死!”
赵净背着手,想了想,道:“你举个例子,你们杀入山西后,做的一件善事。就比如,你说的劫富济贫,山西多半沦落,你们济了多少?”
张如靖想要反驳,却着实找不到。
他们被官军一路追一路跑,自身都吃不上饭,哪有粮食给百姓。
赵净看着他,道:“你们经过的地方,十室九空,百姓仓皇逃离,死伤无数。你们口口声声自称为‘义军’,‘义’在哪里?你那父王张献忠,杀人如麻,比刽子手还可怕。他目光短浅,东施效颦,更是缺少一颗心,注定成不了大事。”
“我父王一定能杀了你这个狗官!”张如靖仿佛恼羞成怒,冲着赵净大吼。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如果,你们一天天只知道劫富济贫,杀贪官杀劣绅,也就这样了。”
张如靖似乎听不懂赵净在说什么,只能一腔怒火化作目光如刀,将赵净戳个透心凉。
赵净见他语塞,心里顿时舒爽了,道:“你还小,好好想想吧。”
张如靖似乎听进去了,真的开始思索起来。
而另一边,张献忠带着大军,正在艰难跋涉。
大雨最是能拖累步兵的进军速度,尤其还是一些毫无纪律,散乱不堪的流寇。
孙可望,刘文秀等人率军前进,更多是约束队伍,阻止不断逃跑的士兵。
等到了太谷县不远,张献忠已经得到张如靖兵败被俘,朝廷官军已经进驻太谷县的消息。
张献忠没料到官军来的这么快,一边休整,一边派人打探消息。
大帐内。
孙可望,刘文秀以及一众义子齐聚,看着面沉如水的张献忠,一个个都屏气凝神。
“如靖是我最疼爱的义子,一定要救出他!”张献忠瞪着双眼,环视众人道。
孙可望道:“大王,那赵净你也是知道的,一旦俘获我等兄弟,要么斩首示众,要么送往明廷邀功请赏。如靖,或许已不在太谷县城内。”
张献忠眼神一冷,道:“前后不过一天时间,如靖一定在城内!现在你们说,该如何应对?”
刘文秀身上有着文官与草莽交杂的复杂气质,当即道:“大王,要我看,直接围城,逼迫官军交人,敢不交,杀进去就是了!”
其他人闻言都不说话,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孙可望身上。
哪怕是张献忠,这会儿也是瞪着孙可望说话。
孙可望心里大骂了刘文秀一句蠢货,道:“大王,不妨先派人打探,若是如靖还在城内,与官军交涉,若是不在,再杀入城中不迟。”
张献忠对孙可望的话很满意,故作阴沉着的道:“为了如靖,也只能如此。一边打探,一边派人去见那赵净,要他投降,否则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“是!”一众人领命,退出大帐。
刘文秀与孙可望一前一后,等走远几步,刘文秀皱着眉道:“官军只有几千人,立足未稳,不趁机围城,这不是坐失良机吗?”
孙可望脚步不停,道:“我与那赵明堂打过交道,他不是什么蠢货。尤其是手中的火器太多,贸然攻城,损失太大不说,要是他还藏有伏兵,我们岂不是正中圈套?”
刘文秀一怔,居然无法反驳。
但旋即紧追上去,急声道:“那也不能坐等,至少派人攻城试探吧。”
孙可望抬头,看向大营,道:“你指望他们攻城?”
刘文秀抬头看去,只见大营的士兵几乎都是三五成群挤在一起,躲在不多的阴凉下,睡的睡,躺的躺,毫无战斗意志。
刘文秀嘴角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但他心里还是觉得,孙可望被赵净给吓怕了。
他们的军队,多靠‘盗而活’来激励士气,现在泥泞跋涉太久,即便是太谷县在眼前,也激励不了士气,必须休整。
赵净站在城头,远远望着流寇大营,见他们没有立即围城,心里稍松。
多一天,他就有多一天的时间准备,曹变蛟的兵马,也有多一天赶来的时间。
就在这一天的晚上,赵净接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——洪承畴又来信了。
后衙里。
赵净看着洪承畴的信,神情踌躇,似有什么事情难以决定。
洪承畴在信里,提出了一个新的构想,大概内容,是希望将流寇围堵在沁州或者潞安府,集合重兵,一战而定,彻底剿灭流寇。
这个构想非常大胆且冒险,但实施起来,却又可操作性。
流寇进入山西已经一年多,将山西搅了个天翻地覆,最后的净地太原,也即将遭遇侵袭。
太原是赵净苦心经营的地方,绝不容许为流寇所败坏!
赵常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,这洪承畴是在说大话,他从绥远追着流寇千余里,直到山西。流寇在山西肆意攻城略地,他在屁股后面什么都做不了。这种时候又提出什么合围,很可能是要害公子!”
赵净微不可察的点头,道:“这也是需要顾虑的。”
洪承畴借着剿灭流寇,将他一锅烩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问题关键在于,赵净不能任由流寇侵入太原。
许久之后,赵净道:“暂时不给他回信,眼下的事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赵常连连点头,道:“公子,那什么八大王不敢立即攻城,肯定是担心有埋伏,咱们要不要像绛州那样,搞些疑兵之计,吓唬吓唬他们,拖延一下时间?”
赵净直接道:“不用。必要时刻,放弃太谷县。”
赵常一惊,道:“公子,你,你要放弃太谷县?从太谷县去太原,可没多远,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”
赵净坐直一些,道:“是放弃太谷县城,不是放弃太谷县。算算时间,我们后续援兵以及附近州县的兵卒,尤其云从就在未来几天到,完全可以将张献忠围在太谷县!”
赵常闻言,心头一松又惊喜的道:“公子高明!”
赵净站起来,道:“行了,休息一晚,看看明天的情况。密切关注流寇动向以及各路援军。”
“公子放心!”赵常一脸沉色的应道。
赵净来到门口,望向南直隶方向,道:“我有点想孩子了。”
赵常顿了顿,不知道如何安慰。
他家公子这几年南征北战,东奔西跑,与家人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流寇果然开始聚集,有三千人直奔南门,显然要尝试攻城。
赵净站在城头,看着三千衣着粗布,甚至裸露胸口的流寇,并没有什么慌张。
论起守城,他也是经验丰富了。
刘文秀亲自率军,没有任何犹豫,三千人蜂拥而上,直接扑城。
城头上的弓箭手早就准备好,数百支弓箭倾泻而下,不知道多少人被射倒。
但流寇嗷嗷直叫,扛着梯子就冲过来,也是相当有经验,就架在城头之上,无数人继二连三的攀登而上。
“震天雷!”赵常手持大刀,大声喝道。
城头上,士兵们脚底下的震天雷,一口一个,飞速向下扔,短短时间,足足有三四百颗落地,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淹没了惨叫,尘土飞扬,鲜血横飞。
流寇还在攻城,城头上的震天雷还在抛飞,如同不要钱一样。
阵后的刘文秀看着城下烟尘滚滚,士兵们开始回逃,并没有阻止,只是面沉如水,心头暗凝。
以往他们攻城,要么是官军望风而逃,要么是轻而易举的攻克,这是刘文秀第一次遇到有火器守城的县城!
一座小小的县城!
刘文秀没有强逼,鸣金收兵,回到张献忠的大营,道:“大王,官军有火器,不到一刻钟,死伤了数百兄弟,不能攻了。”
强攻下去,三千人得交代在城下。
张献忠也亲眼看到了,阴沉着脸,道:“平南将军!”
孙可望冷哼一声,道:“大王,那赵净只有几千人,我们四面围攻,最多半个时辰,一定能够拿下!”
刘文秀立即道:“那要死多少?三千,五千,还是一万?”
三千,五千,一万,这对张献忠来说,是不可接受。
他们的军队,向来是胜则所向披靡,败则溃逃崩散,真要损失那么多人,哪怕是张献忠也无法约束军队了!
孙可望却道:“哪怕死一万人,只要我们拿下太谷县,其他州县可顺势而下,到时候,你可知道有多少兄弟会投奔吗?是一万,两万,还是三万?”
这句话,令张献忠双眼开始发光,蠢蠢欲动。
他们从绥远一路逃到这里,路上不知道走散了多少人,被官军又剿灭了多少人,但他们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日渐壮大,就是因为山西境内有太多人加入他们,令他们生生不息,难以被官军剿灭。
刘文秀这会儿已经不想攻城了,道:“要打你打!大王,末将请求分兵,我去攻打祁县!”
张献忠见两人吵起来,刚要喝止,孙可望抬起手,大声道:“大王,也未尝不可。太原县除了赵净有些兵马,其他都是空城,分兵未尝不可!”
张献忠对这个提议非常心动,犹自迟疑,道:“可是,要是官军还有其他兵马,怎么办?”
刘文秀道:“大王,管他有没有什么援兵,还是老办法,让官军疲于奔命!这里佯装攻打太谷县,将官军都吸引过来,实则我们攻掠其他地方,等官军反应过来,我们已经走远了!”
这是流寇之所以难以剿灭的根本原因,流寇四处作战,而大明州县根本无力抵抗,处处告急,官军只能跟在屁股后面追,疲于奔命,战果寥寥。
虽然战报上,经常看到谁谁谁连克十余城,大部分情况下,是流寇早就走了,徒留空城罢了。
张献忠依旧有所迟疑,道:“太谷县,与太原县没多远,拿下太谷县,便可直逼太原县。太原富庶,钱粮无数,放弃太原,太过可惜了。”
刘文秀道:“大王,并非是放弃!从祁县过去也是一样,只有将官军引走,我们才能攻打太原。否则等官军反应过来,驻兵太原,我们就再无机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