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太原府。
随着赵净放弃太谷县,退守徐沟县,太原县顿时紧张起来。
徐沟县北方就是太原县,一马平川,无所阻拦,尤其是太原县几乎被赵净抽空,连守城的青壮都找不到几个!
是以,太原城内的山西高官们,比流寇的张献忠等人还要紧张。
耿如杞连夜召集山西的大小官员,商量对策。
一众人无不头皮发麻,却提不出半点办法来。
商议了几个时辰,有人提议撤走,有人要求坚守,有人更是已经连夜跑路。
耿如杞对于这帮人十分不满,喝退了他们,独留下孙传庭。
耿如杞面露希冀又急切的道:“孙传庭,明堂可否给你来信?”
孙传庭摇头的干脆,道:“大参政并未来信。”
耿如杞的失望写在脸上,目光望向南方,仿佛能看到徐沟县一样,长叹道:“徐沟县要是守不住,你我皆是流寇的刀下之鬼了。”
孙传庭神色沉着,道:“抚台,大参政并未来信,说明情况并未坏到那种程度。”
耿如杞也是聪明人,只是先前被恐惧所笼罩,听着孙传庭的话,陡然醒悟过来,道:“你是说,明堂是有意后撤,并非是不敌?”
孙传庭道:“不敌应该也是真的。大参政后撤入徐沟县,应当是一步棋,诱敌深入。如果真的是不得已,威胁到太原,一定要传信抚台,有所对策。以下官的推断,大参政至少是有把握挡住流寇,不让流寇越过徐沟县,进逼太原城的。”
耿如杞轻轻点头,心里长舒一口气,道:“有理。”
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常理,正常情况下,都应该能推断出来。
‘还真是糊涂啊。’耿如杞心里自嘲的笑了笑,站起来,看着孙传庭,笑着道:“难怪明堂一力举荐你接替他,果然慧眼如炬。”
孙传庭跟着起身,抬着手道:“抚台谬赞了。”
耿如杞背着手,心情轻松,道:“行了,太原有你们,我也算放心了。你给明堂去一封信,就说过几天,我要带着宋统殷回京述职,你让他打点胜仗,让我在朝廷里有点说话的底气。”
孙传庭目光一紧,道:“抚台要进京?”
耿如杞望着南方,神情冷峻,道:“朝廷催了很多次了。再跟明堂说,我要见一些人,有些事情,要处理妥当,否则我们迟早身首异处。”
孙传庭听出了耿如杞话里的暗示,若有所思的道:“抚台,下官听说,朝廷对大参政的弹劾,一直有增无减。”
耿如杞道:“明堂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,纵然有大功在身,有朝廷诸公从中周旋,但疑虑总归未去,我这次回京,就是要向朝廷,向陛下解释清楚,消除疑虑。”
‘怕是不容易。’
孙传庭心里暗道。他在太原这么久,也察觉到了很多事情,已经不能用‘出格’来形容。
朝廷也不是睁眼瞎,纵然因为各种原因,对赵净有所姑息,但迟早一天还是会被清算,不是耿如杞口头上解释几句就能翻篇的。
随着耿如杞心思镇定下来,太原城紧张的气氛随之松解,布政司,太原府有条不紊的开始辟谣,安抚情绪,并且捕杀趁机烧杀打砸的匪徒。
第二天一早。
徐沟县。
赵净站在城头,用千里眼观察着太谷县方向。
距离太远,其实看不到什么,但赵净得到了流寇撤出太谷县的消息。
观察了好一阵子,赵净依旧疑惑不解,道:“是云从到了?”
赵常摇头,道:“没有消息。或许是洪承畴,曹文诏追杀过来了?”
赵净也摇头,道:“他们能走出泽州就算不错了,赶不到这里来。”
赵常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,那还真是怪事。”
赵净一挥手,道:“再探!”
一个小旗应命,亲自带着十几个骑兵,去往太谷县一带侦查。
赵净沉思再三,道:“先不动,等探明情况再说。”
流寇也不是吃素的,要是给赵净反手设计一个圈套,让赵净跳进去,那可就要闹大笑话了。
赵净一直站在城头,等着侦骑的消息。
从早上到晌午,陆陆续续的消息,都是确定太谷县的流寇走了,且流寇是退向了沁州。
箭阁内。
赵净端着碗,看着越下越大的雨,道:“流寇退走这一手,我还真没料到。”
赵常一脸的思忖色,道:“公子,我们现在怎么办?要追吗?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追是肯定的,但得弄清楚,流寇为什么退走。”
以他的视角来看,流寇应该肆掠太原,不应该这么轻易又突然撤走才对,完全没有道理。
赵常道:“那,要将城里的人发还回去吗?”
徐沟县里的人,是赵净在太原用尽手段招募过来,有各州县的卫兵、青壮,也有士族大户贡献出来的家仆。
既然流寇退走,这些人理当要退还回去。
赵净回头看了一眼,道:“云从应该在这一两天会到,这些人你来安排。”
赵常应着,又问道:“公子,要回一趟太原吗?”
太原里,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干净,尤其是那个宋统殷。
赵净想了想,抬头望向南方,目光灼灼的道:“暂时回不去。这是一个拿下潞,沁,辽三府的好机会,不能错过!”
赵常的内心陡然炽热一动,重重点头,道:“公子说的对,我这就去办!”
赵净将碗放下,心里有一百个念头纷至沓来。
潞安府,辽州,沁州遭流寇蹂躏了近两年,原本的生态系统被摧毁殆尽,正是重建的大好机会!
而洪承畴,曹文诏还在泽州挣扎,这是赵净光明正大,顺理成章吞下这三州的天赐良机!
一旦拿下这三州,整个山西,也就剩下一个泽州了。
赵净想到了某些事情,心脏砰砰砰直跳,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“公子!”
赵常去而复返,又喜又急的大声道:“曹变蛟到了!”
赵净猛的向前走去,站在雨中城头,眺望远处。
只见一支骑兵,冒雨跋涉而来,‘赵’字旗在大雨中依旧飘飞。
“迎他们进城!”赵净激动不已,快步下城楼。
赵净来到门前,曹变蛟一马当先,来到赵净面前,跳下马,单膝跪地道:“末将来迟,还请大参政降罪!”
“不迟不迟!”
赵净双手握着他的肩膀,扶他起来,大笑道:“来的正好,走,进城说话。赵常,姜汤煮好了吗?所有人都喝一碗,去去寒气。”
赵常打着伞在边上,道:“好了好好,都准备好了。”
赵净拉着曹变蛟入城,道:“云从,你来的确实恰好,按理说,流寇今天应该攻城,没想到却撤走了,着实可惜。”
曹变蛟跟在赵净边上,道:“末将来时,也派侦骑探查,发现他们去了辽州,错过太远,否则末将也能替大参政截杀一波。”
赵净大笑,道:“这贼寇里,还是有能人的。”
曹变蛟不善言辞,应了一声‘是’。
赵常在边上打着伞,根本顾不上赵净的脚步,结果三人都淋了一身。
三人回到县衙,洗了个澡,换身衣服,在后堂落座。
赵净与曹变蛟手里都捧着姜汤,喝完感觉肚子里热乎乎的,这才开口说话。
“你来之前,程先生有说过什么吗?”赵净问向曹变蛟。
曹变蛟道:“有。程先生说,流寇越剿越多,怕是一两年都未必能竟全功。大参政切莫忘记初衷,为功勋所累。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,这程本直提醒的还真是及时。
“还有吗?”赵净故作思忖了片刻。
曹变蛟道:“程先生说,现在山西的关键,不在太原,而在潞安府,潞安府定,则流寇必亡,潞安府乱,则流寇不清,山西不宁。”
赵净想着潞安府的位置,目中微微闪动,道:“有道理。”
曹变蛟看着赵净,道:“先生说,大参政当再入潞安府,抚定潞安、辽州,而后堵住流寇北上的道路,将流寇赶入泽州,迫使流寇与官军决战,彻底了结山西乱局。”
‘而我坐山观虎斗,在除泽州以外的山西全境推行新政!’
赵净已然明白程本直的用意了,将流寇赶入泽州,将朝廷的注意力都拉扯在泽州,以泽州流寇为掩护,趁机推行‘新政’。
虽然与赵净的想法有所差异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赵净心里默默思索良久,道:“程先生有说,应该如何将流寇逼退回泽州吗?”
曹变蛟放下姜汤,正色道:“有!大参政,程先生说,流寇现在的情形非常不好,犹如惊弓之鸟也不为过。只要大参政虚张声势,以精锐兵击溃流寇主力,流寇便会望风而逃!大参政只要率兵驱赶,便犹如驱赶羊群一样,将流寇赶回泽州。”
赵净双眼陡然眯起,心头飞转,仔细思索着程本直的这个计策。
好半晌,赵净轻轻点头,道:“程先生应该有所布置了吧?”
曹变蛟道:“是。程先生说服了黑总兵,目前,黑总兵率兵三千进驻霍州,赵九哥率兵两千在汾州平遥县,而大参政在太谷,三路大军,齐头并进,声势浩大的发兵沁州。届时,不说沁州的流寇,便是辽州的流寇一定会惊恐,只能退往潞安府。而后各路大军汇合,择机而战,只要胜一次,流寇必会惊恐,撤入泽州,与各路流寇汇合。”
赵净仔细听完,虽然里面有很多不确定性,有些想当然,但确实是一个可以试一试的办法。
赵净又喝了口姜汤,与不远处蹲在门槛吃饭的赵常喊道:“赵常,人先不要放走。等大雨一停,我们合兵一万做五万,发兵太谷,追剿流寇!”
赵常立即起来,含混的道:“是公子,我这就去。”
赵净转向曹变蛟,道:“云从,徐沟县都是些未上过战场的青壮,抵达太谷后,虚张声势一番,还得放回,追剿流寇,还是你来!”
曹变蛟抬起手,道:“大参政放心,末将定不辱使命!”
赵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心里还在思索着具体的战略战术。
一天后,大雨停歇,赵净率兵出徐沟县,一万大军,对外宣称五万,浩浩荡荡的杀向太谷县。
太谷县早就是一座空城,赵净没有停留直接杀向马岭关,而后是黄花岭。
一路上遭遇了几股小流寇,十几二十人那种,赵净没有追杀,只是吓唬一番,任由他们逃走。
声势造够了,赵净在夜里将七千多人遣回太原,带着曹变蛟的两千骑兵以及五百步兵,突然转向,直扑沁州。
“速度要快!”
赵净拍马,对着身旁的曹变蛟大声道。
曹变蛟应声,紧紧跟随在赵净左右。
八月中,赵净抵达沁州千户所外,坐在马上,遥望着沁州城。
“李自成吗?”
得到了侦骑报告,赵净眼神闪过微芒。
他在晋南南征北战一年多,还是第一次遇到李自成。
曹变蛟放下手中的千里眼,道:“大参政,除了李自成,还有高一功等人,有一万人左右。”
一万人,就不是赵净两千骑兵可以力敌的,更不可能去攻城。
赵净拿起地图,看着沁州地图,神情思索。
曹变蛟等许久,没有等到赵净的下一步命令,建议道:“大参政,沁州城不大不小,不易攻克。依末将来看,不如先清剿其他流寇,将沁州变成一座孤城!”
赵净下意识的摇头,道:“我们是骑兵,要打就要出其不意,来去如风,不能在沁州干耗,得想办法尽快消灭这股流寇,否则我们之前的声势就白造了。”
曹变蛟闻言,没有再出声。
没过多久,赵净忽然看向他,微笑着道:“云从,你听说过‘围点打援’吗?”
“知道,围魏救赵,半路截杀。”曹变蛟也是家学渊源,这点战术还是门清的。
曹变蛟旋即就道:“大参政的意思,是围住沁州,埋伏各处来援的流寇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是攻打其他流寇必救之处,而沁州恰好最近。”
围的‘点’不是沁州,打的是沁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