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攻占屯留县,本想坐观流寇以及洪承畴的动作,以决定下一步动向。
却未曾想,突然间接到了崇祯的命令。
赵净看着这封信,目光很是纠结。
这是崇祯的亲笔信,言辞恳切,充满了礼贤下士,和蔼可亲的亲近之意。
但其中还有一个问句:卿家手执兵戈,剿寇安民,无往不利,而今正是奋起剿贼之时,何以动作迟缓,屡屡怯畏?
赵常坐在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陛下这是对你不满了。”
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端坐笔直,大气不敢喘。
这封信他们都看过,看似温言软语,实则问责之意明显,一旦赵净稍有不妥,怕是将迎来雷霆之怒!
赵净放下崇祯的亲笔信,无奈的摇了摇头,道:“陛下不知兵,首辅不知兵,兵部不知兵,那些言官更不知兵。一群外行偏偏又自负,这样下去,我等不是死于流寇之手,也要死于朝廷铡刀之下。”
没人敢接这种话。
而在座的也都清楚,朝廷对于边臣,领兵的督抚将帅,杀了不知道多少。
往往站的越高,也越危险。
赵净望向外面,沉吟再三,道:“咱们不能抗旨,你们有何建议?”
赵常也不知兵,转头看向曹变蛟,赵九哥。
赵九哥资历浅得很,现在也最多算是一个勇将。
曹变蛟久经战阵,看着年轻,实则跟着曹文诏南征北战多年,智勇双全。
曹变蛟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,抬起手,道:“大参政,以末将来看,想要解眼前困局,或许只有发兵长治。”
赵常一惊,道:“长治?哪里不知道聚集了多少流寇,我们去了,不是送死吗?”
曹变蛟看了他一眼,道:“不一定要取得多少战果,只要我们去了,就能向朝廷,向陛下交代。”
赵净听懂了他的意思,道:“只是去转转?”
曹变蛟躬身,道:“如果有机会,也不是只转转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,抬头望向外面,心里思索。
曹变蛟的建议自然是有道理的,只是去长治,着实有些危险。
十数万流寇聚集,而且其中不乏聪明人,一不小心撞入套中,那就折戟沉沙,彻底玩完。
赵净思索再三,还是点头道:“好,我们发兵去长治,赵常,你抓紧收集情报,摸清楚长治县的情况。”
赵常见赵净主意已定,沉声道:“是公子,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“没有那么长时间,”
赵净站起身,道:“一个时辰后出发,有什么消息,你用密信传递。”
赵常一怔,道:“公子,你,不要我跟着一起去吗?”
赵净道:“这次你不用跟着,程先生在沁州,若是屯留不能留,你去沁州,与程先生一起,务必要扫清沁州的流寇。我在潞安府,会阻止流寇再次北上。”
赵常知道赵净的意思了,重重点头,道:“公子,我明白了。”
赵净看向赵九哥,曹变蛟,道:“准备吧。”
“是!”两人应声,大步离去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与赵常道:“将火器都拿出来,我要带走。”
赵常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公子,我听说,太原那边,好像有人在追查火器的来源,晋王府那边倒是圆了几句,但数量对不上,有些人起疑了。”
赵净面无表情,道:“不算奇怪。潼关是一个好地方,慢慢的,将一半人手挪过去。”
赵常暗惊,道:“公子,是要放弃太原?”
赵净道:“不是放弃,是再建一个,太原府到底还是扎眼了一些。”
赵常道:“好,我来安排,安排好,我回一趟京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去见见孙白谷。”
赵常目光微动,低声道:“公子,孙传庭有什么异动吗?”
赵净神色复杂,道:“就是没有异动,我心里才不安的。这个人,有能力有城府,要是不能成为朋友,怕会是我们的不世之敌……”
赵常脸色发狠,道:“公子,不如找个机会,直接做掉,一了百了!”
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,道:“这个人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!”
赵常收到了赵净目光的警告,连忙低头,道:“公子,我知道了。”
……
赵净率兵出城,以骑兵的速度,迅速渡过降水,直奔长治方向。
一路上,到处是流寇,赵净肆意冲杀,也并不剿灭,只求速度。
不过两天时间,赵净的大军就逼近潞安府的治所长治县。
这对流寇来说,无疑是巨大的压力。
尤其是洪承畴的‘消失’,令流寇头头脑脑十分不安,怀疑又是官军的包围聚歼之策。
长治县正堂。
高迎祥,张献忠并坐,下面是老回回马守应,曹操罗汝才,闯塌天刘国能等人分坐两旁。
至于李自成,孙可望等人,都没资格在这里。
高迎祥,张献忠还算镇定,下面的一众头头脑脑则窃窃私语,语气里都是慌张恐惧。
“我们还是走吧,要是被官军包围了,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尤其是那赵净,向来喜欢搞偷袭,我们又都只能靠跑,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。”
“是啊,最多三天,那赵净就会到,咱们这么多人,都在外面,他要是搞突袭,我们想挡都挡不住。”
“走走走,我支持走!”
“对,返回泽州,那才是我们的地盘!”
……
众多小流寇纷纷发言,让大堂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。
大流寇则不说话,一个个彼此对视,而后看向最上面的两位。
张献忠,高迎祥,现在是当之无愧的‘盟主’,兵强马壮,人多势众。
进入山西快两年了,事态的发展无异于向着有利于官军的方向发展。他们久困山西,不管是归家还是活命的心思,日渐浓重。
马守应见上面两人不说话,咳嗽一声,大声向着高迎祥,张献忠道:“闯王,八大王,你们意下如何?”
话音一落,嘈杂声顿止,目光集中在了张献忠,高迎祥身上。
高迎祥端坐不动,自恃实力比张献忠强,摆足了真正盟主的姿态。
张献忠满脸络腮胡,双眼异常冷静,并没有与高迎祥计较,朗声道:“本王觉得,还是应当‘分兵定向’,我们各自出击,跳出官军包围圈,各寻出路。”
毫无疑问,张献忠不想与这些人捆绑在一起,目标太大,容易被官军主力盯上。
高迎祥轻咳一声,道:“八大王,官军已然开始对我们进行合围,如果再行分兵,无疑给了官军各个击破的机会。不如我们合兵,与官军决战!”
高迎祥一直是积极的主战派,奈何这帮贼寇被官军吓破胆,根本不敢与官军硬碰。
张献忠直视他,沉声道:“官军在合围,如何决战?我意率军南下,泽州空虚,既能跳出官军包围圈又暂避开官军锋芒。”
高迎祥不想与张献忠争吵,以免分裂‘义军’,悄悄给了老回回马守应一个眼神。
马守应手下的人,基本上来自于紫金梁王自用,这会儿势力大弱,根本不能与张、高二人相争,劝说道:“闯王,八大王,不论如何,还是要尽早决定,官军最多两三日便到,我们不能在这里空耗时间。”
高迎祥见马守应和稀泥,也只好与张献忠道:“八大王,官军合围还未完成,咱们择一而战,只要胜了,官军合围自然破灭。到了那时,不论南上北下,任由我等自取,何须仓皇而逃,凭白涨官军士气?”
张献忠毫不迟疑的反驳,道:“要是败了?十数万义军兄弟,你如何交代?”
这句话噎得高迎祥说不出话来,想要冷哼以示不满,但为了维持义军的团结,硬生生的憋着。
老回回看的清楚,道:“那,闯王,八大王,咱们,去往泽州?”
“走!”张献忠猛的站起来,声音如雷,已然要立马就走的意思。
高迎祥还想晚上宴请他,再做劝说,急忙拉住他,道:“八大王,何须这般着急,我们好不容易相聚,不如晚上一醉方休?”
张献忠根本不想与这帮人混在一起,免得引来官军的强力打击,直接就要走。
高迎祥拉着张献忠,道:“八大王,且慢,我还……”
“报!”
这时,一个士兵突然闯了进来,单膝跪地,大声道:“禀报闯王,官军已包围潞城县,潞城县的九眼王紧急求救。”
张献忠脸色大变,道:“是赵净还是洪承畴?”
高迎祥更急,瞪着那士兵,喝道:“快说!”
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,浑身上下写满了紧张。
“不不知道。”士兵被吓到,道:“没有说,但是,是骑兵。”
“赵净!”
高迎祥脸色一沉。
潞城县在长治县以北,一旦潞城县失守,就堵住了他们前往北方的路!
张献忠眼神急转,道:“洪承畴在哪里?”
马守应道:“应该在天平山,玉峡关一带。”
在东面!
张献忠心里主意已定,瞪着高迎祥道:“官军占了屯留,潞城县,玉峡关,已经三面合围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曹操罗汝才这时也改变了主意,道:“一旦曹文诏北上,占据高平,我们就真的要被围在这里了!一定趁曹文诏没到之前,尽快突围离开!”
高迎祥神色变幻再三,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。
张献忠可不管他,大步离去。
一些小流寇见状,纷纷跟着离开。
他们都是独立的,只想跟着这些大王喝汤,可不想被官军包围。
短短时间,大堂里空了大半,走了起码三分之二。
马守应,罗汝才没有走,他们想与高迎祥一起,合在一起,才能与官军有所抗衡。
他们粮少兵寡,可不想被官军轻易剿灭。
高迎祥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,看着剩下的一众人,道:“诸位,有何想法?”
罗汝才迫不及待的道:“闯王,官军又是想合围,不如我们也走,泽州现在是空的,完全可以趁机占据,将官军留在潞安府,有其他人拖住,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泽州。”
罗汝才的逻辑很是清楚,潞安府遍布流寇,官军要一州一县的克复,几个月都未必南下泽州,他们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安全的。
高迎祥被官军追的很烦,很想与官军大战一场,但眼下时机明显不对劲,众人都有离开的心思,全无战意。
“走吧。”高迎祥心里叹了口气,只能说道。
马守应见高迎祥终于松开,心里也是一块不安的大石落地。
于是乎,十数万流寇,将长治县劫掠一空,纷纷率众南下。
而这时,赵净对潞城县围三缺一,也不顾其他,就是猛攻。
城里的流寇猝不及防,只是稍稍抵抗,大门便被冲开,赵净十分轻易的攻克潞城县。
赵净一面清扫城里的贼寇,一面派曹变蛟,赵九哥南北出击,横扫四周的大小流寇。
第二天一早,赵净就接到了一则大消息:流寇从长治县撤走了。
“快,集合兵马!”
赵净从床上爬起来,急吼吼想着发兵长治县,却突然又光着膀子的坐到了椅子上,拿起笔,急声道:“我现在写信给朝廷报捷,传令曹变蛟,赵九哥,立刻集合兵马,发兵长治!”
亲兵愣住了,提醒道:“公子,长治县还没攻下……”
赵净奋笔疾书,道:“不耽误,去传令。”
亲兵也不是很懂,应命去传话。
等曹变蛟,赵九哥来了,赵净的报捷奏疏也写好了,扔给赵九哥,道:“即刻发给兵部。”
赵九哥翻开看了一眼,道:“公子,是不是晚一点再发。”
“你不能慢一点走吗?”赵净一边穿着甲胄,一边没好气的道。
赵九哥嘿嘿一笑,道:“是,我这就派人去。”
赵净穿好甲胄,握着大刀,大步向外走。
这可是一份白捡的天大功劳——以三千大破十数万流寇,克复长治!
这样的消息传到京城,崇祯还能指责赵净什么?
朝廷里那些攻讦赵净的言官,还敢放狗屁吗?
这不是一份厚厚的‘功绩’,不是传遍天下的声望吗?
‘得赶紧走,不能让洪承畴抢先了。’
赵净翻身上马,非常急。
他很清楚,洪承畴也在附近。
赵净率兵三千,以风驰电掣的速度,直扑长治。
——崇祯五年,十月上旬,山西右参政、兵备使赵净,以三千大破流寇,克复潞安府,流寇败走泽州,潞安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