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打开信,从头到尾看完,心里一松,妻祖没事。
信里也简单说了说这两人,尤其是黄胜易的背景。
南京工部尚书?
赵净神色不动的放下信,又看了看徐尔达,黄胜易,道:“既然来了,就不要走了,我正是用人之际。这样,二哥,你有功名在身,委屈下,做一任县令如何?”
徐尔达直接摇头,道:“明堂,我想跟你学打仗,祖父说,我们徐家都是读书人,没有一个人武人,我要做徐家第一个武人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可我夫人信里说,二哥你善于农事?”
徐家人深受徐光启的影响,在科学方面多有建树。
徐尔达却道:“那是三妹妹故意抬举我这个二哥,我其实更喜欢打仗。”
赵净故作犹豫的想了想,道:“我目前正在剿匪,我给二哥五百人,暂任指挥佥事,负责一地剿匪如何?”
徐尔达大喜,道:“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能力,放心,我一定给你做到最好!”
赵净见他这么直白,笑着转向黄胜易,道:“黄兄,有何想法?”
作为连襟,黄胜易拘谨不少,谨慎的道:“大参政,我之前在南京任过一阵礼部司员,犯过错,辞官在家……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我夫人在信里说了,算不得什么,且黄兄只是方法错了,而不是心坏了。以黄兄的资历,按理说可以放一任知府的,但我若举荐,恐落人口实,且……”
“大参政,一个知县足以。”黄胜易吓了一跳,打断了赵净,连声道:“一个知县足以,不敢奢求太多。”
徐尔达在一旁见着,道:“胜易,明堂不是外人。在外面,他是大参政,在这里,咱们都是亲戚,有什么话不能说,以你的能力,做一个知府绰绰有余。”
赵净余光瞥了眼这个妻舅,微笑着继续看着黄胜易。
黄胜易可不是徐尔达,站起身,抬着手道:“大参政,在下经世不足,鲁莽冲动,暂不堪大任,一知县足以。”
黄胜易对于‘求官’的姿态摆的明明白白,拘谨又恭敬。
赵净心中对黄胜易的看法远胜于徐尔达,道:“既然如此,我请人举荐,太原县知县还空缺,黄兄暂且屈就。”
黄胜易没想到赵净一给就给这样的位置,差点下跪,连忙双手抬起,行大礼道:“多谢大参政,在下定不负信任,感恩图报!”
赵净笑着摆了摆手,道:“今夜太晚了,明日我就安排人去做,莫要着急,等些日子。”
徐尔达刚要说话,黄胜易突然抢先,道:“确实太晚了,大参政也累了,我二人不敢多打扰,还请大参政早些歇息。”
赵净看着知情知趣的黄胜易,笑着道:“好,明日我们再好好叙旧。”
黄胜易再一行礼,拉着意犹未尽的徐尔达匆匆离开。
赵净送到门口,唤来赵常,给他们安排住宿。
程本直从转角又走过来,笑呵呵的道:“是来投奔大参政的?”
赵净点头,有些醉意的笑着道:“是徐家与黄家的人。”
程本直刚才也听了一些,道:“有合适山西巡抚的人了?”
赵净仔细想了又想,摇头道:“徐家人多重科技,不喜科举,且都入了西教,并无合适人选。倒是黄家有些合适,但我与黄家并无联络。”
黄家与徐家是姻亲,徐家与赵净是姻亲,没有徐家,赵家与黄家没有一点关系。
程本直若有所思,道:“大参政,令尊出自应天,应天人才辈出,绝不差可靠之人。”
赵净知道他的意思,想了又想,道:“我给父亲去一封信吧。”
程本直目光转向南方,道:“大参政,该集合兵马了,洪承畴的信使,很快会到。”
赵净也有所感,道:“我还是觉得,流寇已经熟悉官军的战法,很难将他们完全包围,并一战灭之。”
程本直站在赵净边上,目光思索,道:“我所担心的,是即便灭了这些贼寇,其他地方还会再起,我大明之患,不在流寇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又长长吐了口酒气,道:“事到临头,我们也不能想太多,先定晋北。”
晋北各州府目前都在赵净手里,但想要彻底平复还需要时间,而推行‘新政’,更需要时间。
程本直轻轻点头,或许是酒意的原因,两人情绪起起伏伏。
第二天一早。
赵净起的很早,耍了一会儿大刀后,与徐尔达,黄胜易一同吃了个早餐,三人关系更加亲近,赵净便安排赵常,对他们进行安排。
随后,赵净又一个个见昨天宴请的那些人,逐一交代,说着各种大小事。
这一忙,就是到天黑。
赵净又送曹变蛟,赵九哥,徐尔达等连夜出城,黎城等各县有流寇侵袭,得大军征剿。
忙忙碌碌好几天,直到下雪,洪承畴的信使,谢四新终于是姗姗来迟。
谢四新进门之后,身上还带着雪,脸色冻的苍白。
“在下见过大参政,多日未见,恭贺大参政克复长治,大败流寇。”谢四新双手哆嗦着,含笑给赵净见礼。
赵净的书房温暖如春,笑着道:“先生客气了,请坐,上茶。”
谢四新坐下,轻吐一口气。
显然这些时日的奔波,令他很不好受。
但实则上,他一直在悄悄观察赵净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上次见,显得有些内敛,没有那么的锋芒毕露。
待等上茶,谢四新喝了口茶,感觉到恢复了一些,这才转向赵净笑着道:“大参政,我家大帅得到大参政克复潞安府,欣喜至极,已经上书朝廷,请求嘉奖,并保举大参政升任山西右参政,并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。”
赵净神色微动,这个保举就很有意思了。
都察院佥都御史,是四品官,与赵净现在的官位相当,但这是‘京官’,洪承畴这是有意将赵净剔除山西吗?
“左左右右,都是为朝廷剿匪,责无旁贷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我已经收到洪总督的信,说是三面合围,将流寇剿灭于泽州,不知,可有详细规划?”
谢四新见赵净开门见山,故作思忖的道:“大参政,流寇已经被逼入泽州一隅之地,正是剿灭的良机。我家大帅的意思,是大参政南下,我家大帅在东,黑云龙总兵在西,曹文诏总兵在南,逐步逼近,迫使流寇聚集,围而歼之。”
赵净直接摇头,道:“想法是好的,但很难实现。”
谢四新抬起手,道:“还请大参政指教。”
赵净没有藏着掖着,直言道:“泽州是一隅之地,但州县众多,而我们四人加起来,兵马不过三五万,如何压缩贼寇?贼寇号称数十万,十数万总是有的,要是他们分散进军,我等又得分兵围剿,且要与流寇反复争夺,东奔西逃,如何实现洪总督的计划?”
说白了,现今的大明州县,无不虚空,既无兵马,亦无钱粮,根本抵抗不了流寇一点。
谢四新当即道:“我家大帅的意思是,我们不管其他州县,只打贼寇主力,如高迎祥,张献忠,主力一灭,其他地方,反手可复。”
赵净还是摇头,道:“那洪总督可知道,高迎祥,张献忠现在何处?”
流寇流寇,是流动的,尤其是高迎祥,张献忠都不是泛泛之辈,与官军周旋了这么多,太了解官军,一有风吹草动,跑的比兔子还快,官军根本撵不上。
否则,也不会多位三边总督折戟沉沙,洪承畴从西北绕过黄河,一路追到山西,在山西境内打了好几年,还是不能全歼。
谢四新面露疑惑,道:“大参政,这只要进剿,抓几个俘虏,不就知道了吗?”
赵净也不知道谢四新是装傻还是试探,拿起茶杯,喝了口茶,道:“那,我便奉命进兵吧,何时发兵?”
谢四新在赵净脸上没看出什么抗拒之色,心下疑虑,道:“大参政,何时可以发兵?”
赵净抬头望了眼外面,道:“寒冬腊月,大雪封路,且要赶做冬衣,起码要约等明年了。”
谢四新算算时间,也没几天,更加疑惑,赵净居然这么容易就奉命了?
“大参政,还有什么要求?”谢四新决定试探。
赵净目光一直在窗外,道:“剿贼安民,职责所在,没有要求,只等洪总督的剿匪命令。”
这令谢四新有些措手不及,与洪承畴想好的措辞,被堵在肚子里。
谢四新心里不断转念,道:“传言大参政身受重伤,不能再战,大参政,身体可好?”
赵净回过头,微笑着道:“养到明年,大致没问题了。”
谢四新捉摸不透赵净的用意,但情知这个人必然有所图,开始迟疑,是否真的让赵净奉命行事了。
谢四新又拿起茶杯,慢悠悠的喝茶,考虑着怎么进一步试探。
赵净与程本直早就想好了对策,也不在意谢四新以及洪承畴的想法,再次看向窗外,心情愉悦的赏着雪。
片刻后,谢四新放下茶杯,道:“大参政,我家大帅以及曹总兵缺衣少粮,可否再借一些?”
赵净眉头一皱,道:“谢先生,我几次借粮,可不少了,你家大帅一分未还不说,还当我是散财童子了?我有些想借,我也得有啊。”
谢四新见赵净终于表露情绪了,笑着道:“大参政,我可知道,晋中大户大商人,为了支援你剿匪,捐纳了不少钱粮,大参政应该还是能借出一些的。”
赵净立即正色道:“从太原到沁州,再到潞安,辽州,本官一路剿匪,耗费无数。且需要赈抚灾民,晋商以及士绅捐纳,杯水车薪,哪里还能借的出来?倒是我听说,朝廷再三给洪总督拨付粮草,且南京,河南等多地为洪总督筹措粮草。谢四新,洪总督,不会是吃的太饱,还想用我的来过冬吧?”
谢四新听出了赵净话里有话,保持着微笑,道:“大参政有所不知,洪总督也要供养着众多兵马,朝廷以及南京等地筹措的钱粮,连所需一半都不到。能撑到现在,全赖大参政接济。而今剿灭贼寇的关键时刻,大参政可不能藏私,令剿匪大业,功亏一篑。”
赵净眉头挑起,道:“谢先生的意思,洪总督要甩锅给我了?”
谢四新躬身,道:“大参政,我家大帅并无此意,只是大参政,还需全力参与剿匪,不能因一己之私,令社稷之事蒙尘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淡淡道:“谢先生,你这不是借粮吧?是来敲诈勒索来了?”
谢四新抬起手,道:“大参政误会,我家大帅剿匪心急,只求大参政能全力出兵,剿灭泽州流寇,我家大帅愿保举大参政出任兵部右侍郎。”
赵净注视着谢四新,心里开始怀疑起洪承畴的真正用意。
兵部右侍郎,是从三品的官,品秩不高,但在当今朝廷局势下,已经是登天的前一步。
自万历以来,众多的内阁大学士都是以某部侍郎加封东阁大学士,成为辅臣。
而各地巡抚,一方诸侯,想要进京,往往也就是官拜某部侍郎,能晋尚书,都是能力与关系铁硬。
洪承畴撒下这样一个诱人的鱼饵,绝对不是剿匪那么简单。
是想算计我吗?
赵净拨弄着茶水,心里慢慢的转念。
刚刚喝过茶的谢四新,也拿起茶杯,故作地喝茶。
书房里,炭火通红,热气腾腾,温暖如春。
坐着的两人,抱着茶杯,余光相互交织,八百个心眼来来去去。
许久之后,赵净放下茶杯,道:“洪总督,还有何交代?”
谢四新见赵净跳过话题,道:“我家大帅说,山西巡抚空缺,大参政如果有合适的人选,他愿代为举荐。”
赵净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,双眼眯起,直视着谢四新。
洪承畴给的饼越来越大,一般人绝对经不起这样的诱惑!
这‘饼’,也可以理解是‘诱饵’,加上前面的兵部侍郎,洪承畴下了这么大的‘饵’,到底想干什么?
“好。”
赵净只是顿了一小会儿,便笑着道:“请转告洪总督,我会奉命行事,至于钱粮,我愿匀出三分之一,与洪总督共克时艰,剿灭贼寇,报效朝廷!”
谢四新双眼眸光锐利,观察着赵净脸上的丝毫变化,以图看透赵净的心思。
这么轻易的答应了,还给出了钱粮,这赵净,又在图谋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