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正月二十。
谢四新带着赵净给的钱粮,在曹变蛟的护送下,穿过潞安府,返回泽州。
谢四新看着一身甲胄的曹变蛟,笑着道:“曹将军,你这一身甲胄,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,是赵参政在太原府打造的?”
曹变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,道:“是兵部下发的。”
谢四新一脸疑惑的,摇了摇头,道:“这是兵部的制式不假,但王恭厂,盔甲厂等基本荒废,兵部已经很多年不造了,也未听说还有下发这种事。看来,赵参政,在太原有兵甲厂啊。”
曹变蛟神色不动,道:“谢先生,在下就送到这里了。”
谢四新望着前方,道:“曹将军,前方匪寇众多,一路荆棘,而且赵参政答应,送我到高平县的。”
曹变蛟一手握刀,淡淡道:“大参政入仕以来,忠直无畏,上劾奸邪,下斩贪官,杀虏剿寇,功勋盖世,忠心耿耿,一片赤诚!谢先生肆意揣度,必然是欲妄图污蔑攻讦,构陷忠良,谋害忠直,曹变蛟,不屑为伍!”
谢四新瞪大眼,被曹变蛟这番话,堵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曹变蛟的字字句句,确实是真的。
赵净在朝廷时,弹劾而下的阁臣,六部尚书、侍郎不知道有多少,完全称得上是言官的标杆,无惧无畏,战绩辉煌。
甚至于,一度成为言官的领袖,无数人跟随,指哪打哪。
至于杀虏剿寇,那也是战绩可查,在京城保卫战中,赵净不惜自身,与建虏数次拼死血战,朝野瞩目,天下共知。
而西北流寇杀入山西,赵净先是出奇兵斩首贼首紫金梁王自用,而后在平阳府大败高迎祥,随后在太原府逼退张献忠,更是一路南下,克复潞安府!
这样的战绩,在山西,无出其右,已然是山西最中坚的剿匪力量,令洪承畴都黯然失色!
甚至于说,现在能否剿灭泽州境内的贼寇,朝野大部分人都觉得,关键已经不在洪承畴,而在于赵净!
谢四新平复了片刻,微笑着道:“曹将军,有多久没有见过曹军门了?”
曹变蛟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他叔父,心中暗自警惕,道:“这与先生无关。”
谢四新转头望向南方,叹了口气,道:“曹军门南征北战,刚直勇猛,对朝廷忠心耿耿,堪称虎帅,朝野无不称赞有加,寄予厚望。而赵净,未入仕之前,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浪荡子。入仕之后,风评恶劣,弹劾无数。再等到山西,种种行为,无不令人猜疑。曹将军跟随他数年,难不成,就无半点察觉?没有一丝疑窦吗?”
曹变蛟握着佩刀,道:“你是说,大参政要谋逆?”
谢四新道:“那还不至于,但至少他赵明堂,算不上忠直之士。”
要说赵净现在有什么谋反不臣之心,朝野没什么人会相信,因为赵净还没资格,更没那个能力。但用上‘奸邪’二字,不少人还是觉得绰绰有余。
曹变蛟转头看向谢四新,淡淡道:“那先生觉得,我大明,什么人算得上是忠直之士?从山东,天津,辽东,宣大,三边,再到这山西,无数督抚将帅,包括你家大帅,说出一个来。”
谢四新很想反驳一句,可仔细想了又想,似乎,也不存在什么‘纯粹’的忠直之士,哪怕他的大帅洪承畴,而今也是毁誉参半,无数人交相弹劾,抨击为‘奸邪之徒’。
曹变蛟也不想听他的狡辩,调转马头,道:“谢先生一路保重。”
谢四新望着曹变蛟坚决离去的背影,心头逐渐凝重。
赵明堂不止暗地里筹谋,对手下的控制力也这么强,要是将来有一天,赵明堂真的图谋不轨,或许真要出大事!
但对于眼下来说,谢四新也好,洪承畴也罢,都无能为力。
赵净的名声太大,没有足够的理由,只是简单的‘揣度’,并不能把他怎么样,尤其是在剿灭山西流寇的关键时刻!
谢四新满腹惆怅,带着赵净给的粮草,穿梭在流寇遍布的州县,小心翼翼的返回洪承畴的驻地。
赵净送走了瘟神,开始全力清剿晋北各州府的匪患。
以曹变蛟,赵九哥为首,各总旗,指挥分别率兵,以一种拉网式的方式展开,动用总兵力超过三万,分出二十多支,相互策应,重点清剿,以求最短时间恢复晋北各州县的平静,以期尽早推行‘新政’,恢复民生。
加上各州府县的配合,短短时间就取得了巨大的‘战果’,短短半个月,剿灭贼寇五十多股,投降了近千人。
就在这时,赵净接到了一个消息,从沁州马不停蹄的返回太原。
二月中旬。
太原,巡抚大院,后堂。
主位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耿如杞,一个是神态疲惫、复杂,无奈的中年人。
左边首位坐着王用,右边次位,坐着孙传庭。
四人都没有说话,目光若有若无的望向门外。
他们在等,等一个人。
没有多久,一身戎甲的赵净,手握大刀,疾步而来。
直到赵净的出现,众人情不自禁的暗松一口气。
赵净一眼瞥过那中年人,抬手行礼道:“下官赵净,参见抚台,恕甲胄在身,不能全礼。”
耿如杞微笑着摆了摆手,道:“行了,都是自家人,无需客套,坐下说话。”
赵净放下手,坐到了孙传庭前面。
耿如杞看了眼边上的中年人,道:“人到齐了,我也不废话了。这位是大同巡抚许鼎臣,不日将调任山西巡抚,你们都是山西重要官员,见礼吧。”
王用,赵净,孙传庭齐齐起身,抬手见礼,道:“下官等参见抚台。”
许鼎臣勉强的露出一丝笑容来,道:“耿兄都说了,是自家人,无需客套,诸位都坐吧。”
众人坐下,都在悄悄观察着这位新巡抚。
赵净目光平静,心里却暗自警惕。
许鼎臣的突然调任,大出乎他的预料,从朝廷收到的消息,说是吏部举荐,可具体没有什么消息,更像是崇祯的意思。
‘这个人,是什么人?来山西有没有什么目的?’赵净心里猜测这个猜测了无数遍的疑问。
耿如杞一脸从容,与许鼎臣介绍着三人,说到赵净,笑容更多,道:“这个人,我不用多说了,当年朝廷的风云之人,许兄应该有所印象?”
许鼎臣看到赵净,面露一丝亲切,摸须点头道:“我在大同时,与满总兵多有接触,他与我言,赵明堂一身是胆,谋国不谋身,将来注定下场凄惨,不得善终。”
话音一落,满堂皆静。
这是初次见面的人,当众能说出来的话吗?
赵净也猜不透许鼎臣到底是什么态度,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。
耿如杞却突然哈哈大笑,道:“满总兵与赵参政是生死之交,当年在京城之下,并肩血战建虏,同生共死,他说出这等话,我倒是不奇怪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连忙起身,抬着手道:“抚台,满大哥近来可好?”
许鼎臣微笑着道:“坐下说。”
赵净依言落座,王用,孙传庭的目光则在赵净,耿如杞,许鼎臣之间转来转去。
之前他们都警惕,但经过耿如杞的点拨,已然明白,这许鼎臣与满桂关系匪浅,自然与赵净也会多加亲厚。
果然,气氛变得松弛,许鼎臣面作回忆,道:“满总兵,性情直率,为人坦荡,我与他相处甚是融洽。这次能调任太原,也是他力荐。”
赵净并不懂其中的弯绕,不急着插话。
耿如杞也察觉到了这一点,若有所悟,这许鼎臣的到来,赵净事先并不知情。
拿起茶杯,作悠然回忆状,他与许鼎臣道:“满总兵啊,说起来也是国之柱臣,而今在宣大备受排挤,日子也不好过啊。”
赵净听出了耿如杞的话里有话,竖着耳朵听。
许鼎臣脸上复杂,并未掩饰,道:“都不好过,千头万绪,一万个主意,任你是天王老子,也说服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赵净隐约品出味道来了,这位,是被赶出来的?
说着,许鼎臣看向赵净,道:“耿巡抚与我说了你的诸多事情,你有保境安民之意,我自全力支持,放心去做。”
赵净无法判断这许鼎臣是初次见面的态度,还是真是有心,不管如何,面子要做到,起身抬手道:“下官多谢抚台!”
许鼎臣喝了口茶,与耿如杞道:“你还要回京?”
耿如杞放下茶杯,道:“能走脱出来已是不易,我决意归养。”
‘归养’这个词,用在正值壮年的耿如杞身上,多少有些讽刺。
许鼎臣却是感同身受,道:“若是半点得闲,我也想去做那闲云野鹤,浮生半日。”
赵净坐着不动,心里在判断。
这许鼎臣话里话外都是不得已,是真的,还是故作姿态?
大明朝的官员,尤其是做到一定级别,那都不是善茬,不能轻视半点。
王用端坐笔直,紧张溢于言表。
他是左布政使,巡抚是他的顶头上司,这位顶头上司不止能决定他还有多少权力,很大程度上,也决定着他的前程。
孙传庭则相对轻松,神情不动,显得好整以暇。
大部分时间,是耿如杞与许鼎臣在相互交谈,座下三人都是陪客。
好半晌,耿如杞起身,带着一众人‘游览’巡抚大院,颇有些临别的依依不舍。
许鼎臣表现的是‘不太在意’,只是一味的在抒发感情,甚至作诗一首,怀古伤今。
傍晚又有宴席,山西大大小小的官员数十人在场,哪怕耿如杞还在,不知道多少人对许鼎臣频频敬酒,阿谀之态尽显。
耿如杞抽出功夫,与赵净单聊。
耿如杞少见的坐在屋檐下,望着漆黑月色,寥寥星光,感慨的道:“明堂,你这是二次救我的命了。”
赵净卸了戎甲,一身棉衣的坐在边上,道:“我也是有私心的。”
耿如杞没有否定,道:“公也好,私也罢,总归是出来了。”
耿如杞的仕途,前半辈子顺风顺水,在建虏入塞的那一年发生了巨变,差点死在天牢里。
往后的几年,他过的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就想活命。
而今又经历一次,劫后余生,令他感慨万千,心态极度复杂。
耿如杞怀抱茶杯,望着天空,道:“我在京里,尽力为你游说了一些人,但并不能阻止朝廷,尤其是陛下对你的猜疑。你想以军功保身,或许会折损在这军功之上。”
赵净见他步入正题,道:“抚台,京里,何人在对我虎视眈眈?”
耿如杞稍作回忆,神情略微古怪,道:“以我的观察,东林居多,反倒是温阁老表现的多有维护之意。”
以他的观察来看,赵净与东林党的关系尚可,反倒是与温体仁等势同水火,几番搏杀。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温体仁还是高明,东林党能败落至此,也没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耿如杞听出赵净话里的意思,转头看向他,道:“京中虽然频传温阁老宽厚仁德,但依我来看,他心胸狭隘,嗜权如命,之所以没有动你,只是深陷与周阁老的争斗,暂且无暇,一旦他腾出手来,能轻易将你送入天牢。”
赵净与耿如杞对视,看出了他眼中的警醒之意,点头道:“抚台之意,我都知晓。”
周延儒虽然败了,可并不完全,他做首辅的日子里,安插了太多人,这些人一直在为周延儒摇旗呐喊,等待着他的复起。
在这些人的运作之下,崇祯对周延儒的态度也在反复,一时认为他老成谋国,一时认为他居心叵测。
温体仁自然对此万分警惕,将周延儒视为头号大敌,正胶着大战,一时顾不上太多,暂时还得扮演‘贤臣’。
耿如杞又转过头,道:“我知道你担心许鼎臣,放心,至少今年不用担心,他是有辞官之意,不得不来山西,至多一年,他便会辞官。”
赵净看着耿如杞,道:“抚台这般笃定?”
耿如杞似自嘲的笑了笑,道:“他与的处境类似,不能即刻辞官又不愿留朝,只能等待时机。”
赵净神情略缓,如果是这样,自然最好不过。
“抚台,”
赵净话锋一转,道:“洪承畴决意在泽州与流寇决战,你如何看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