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兵。”耿如杞道。
回答的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思考。
赵净抱着茶杯,跟着望向淡淡的星空。
耿如杞也是曾经率兵勤王的人,说完全不知兵,也没什么人信。
更多的可能,是朝廷对这件事的态度以及可能引发的后果。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抚台,朝廷对他,还是寄予厚望?”
耿如杞半躺着,道:“纵观大明朝廷,他这样的人,凤毛麟角,不是对他寄予厚望,也没有多少选择。”
赵净微微皱眉,有些不了解这句话。
纵观大明朝,能文能武的多了去,为什么耿如杞说没有多少选择?
旋即,赵净就想到了什么,道:“朝廷,还没有决定出辽东督抚的人选吗?”
“有。”
耿如杞没有什么表情,道:“山东,天津,宣大,三边以及顺天,河南,甚至是应天巡抚,都有人选,人选太多了。”
赵净怔了下,品味着这句话,道:“还是,朝廷争斗的太过激烈,洪承畴,是一个折中人选?”
“就是没人愿意背这个黑锅。”耿如杞喝了口茶,淡淡的说道。
赵净神情动了又动,最后摇了摇头,笑着道:“看来是我想多了。”
耿如杞道:“你就是想太多了,这一趟,你其实不应该回来。”
赵净道:“抚台的意思,是认为许巡抚不会为难我?”
耿如杞道:“是你要选一条路,是按部就班的升官回京,还是去领兵,赈抚一地。”
大明的‘文武’一时是分明的,即便是文官领兵,那么这个‘文官’也会被归类在‘武’,是‘武’就要被打压的,以‘武’入朝,官拜六部尚书以及入阁,将是千难万难,刀山险阻。
赵净目光微凝,暗自沉住气,没有接话。
类似的话,赵净是听过的。
但耿如杞现在提醒赵净,是因为赵净的仕途已经到了一个十字路口——要么继续领兵剿匪,要么放弃兵权。
这是两条泾渭分明,又必须要做出选择的路。
赵净抱着茶杯,目光闪动不休。
耿如杞歪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再给你一个消息,孙传庭得到了朝野不少赞许,有人举荐,升任他为顺天府丞。”
赵净猛的转头,道:“这么快?”
耿如杞一怔,道:“这么快?是你推动的?”
赵净迅速恢复镇定,思索片刻,摇头道:“不是。孙白谷能力出众,崭露头角是迟早的事,只是比我预想的要快。”
耿如杞打量他一眼,继续看着天空,悠然道:“顺天府丞,那可是督抚的备选,有一天,他是要出镇一方的。”
赵净轻轻吐了口气,躺回去,目光复杂的望着天空,轻声道:“是要的。”
只是,来的早了些。
他与孙传庭的关系,似近非近,似远非远,一直保持在微妙的程度。
孙传庭不是什么蠢人,在太原多年,对赵净藏匿的很多事情表现出了‘好奇’,虽然十分克制,但他心底,到底对赵净是怎么想的?
而赵净一直想方设法拉近与孙传庭的关系,始终未能如愿。
耿如杞等了好一会儿,不见赵净说话,道:“我两天后离开太原。”
赵净收拾心情,道:“下官派亲兵护送抚台。”
耿如杞道:“太过隆重,反而会引起匪寇的注意,我轻车简从,安安静静的离开。”
别说了山西了,就是京畿也匪患遍布,截杀朝廷官员是常有的事。
赵净看着耿如杞的侧脸,顿了顿,道:“下官倒是很想送抚台,奈何……”
“行了,”
耿如杞打断了赵净的矫情,道:“孙传庭要来了,你忙你的吧。”
赵净站起身,看着耿如杞,道:“抚台要见孙白谷?”
耿如杞面色如常,道:“要走了,总得交代一些事情。”
赵净想了想,耿如杞与孙传庭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,抬起手,郑重行礼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
耿如杞眼皮不抬,静静望着晦暗的天空。
等赵净走出小院的门,老管家才悄步过来,躬着身,低声道:“老爷,只说这几句话吗?”
耿如杞悠然道:“多说亦无益,剩下的路,只能靠他自己走。”
老管家皱着眉,道:“传言说他暗蓄私兵,更藏有火药厂……老爷要是不做什么,日后难免被牵累。”
耿如杞眸光深邃,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老管家在耿如杞的话音里没有听到惆怅、后悔,反而是一种释然,疑惑的道:“老爷的意思是?”
耿如杞没有回答,道:“孙传庭要来了,摆个宴席吧。”
老管家更加疑惑,道:“老爷,孙传庭还没有调任,即便调任顺天府丞,将来能不能有所成就还两说,现在便要宴请他?”
“最后一件事,还个人情吧。”耿如杞说道。
老管家直起腰,神情疑惑,还孙传庭人情?老爷什么时候欠了孙传庭的人情?
赵净有很多事情要做,根本不能完全耗在巡抚大院。
首先他就去了晋王府,给了些银子,而后商议从京里迎回‘沈王’的事宜。
接着,他又调整了太原府的一些驻兵,对太原州县的驻兵进行调遣。
而后,他去了驿站,在驿站里,见了雷,程两家的主事,谈及了一些商业的部署。
随后,他亲自巡视了校武场,新兵营,忙的到第二天中午,才返回太原。
可还没到他的院子,赵常突然冲出来,抱着一叠衣服喊道:“公子,回家了,快换衣服。”
赵净看着他手里的大红衣服,愣住了,道:“这是什么衣服?谁家有喜事?”
赵常二话不说,卸了赵净的甲胄,给他披上大红喜服,推着他进门,飞快的道:“是喜事,公子快进。”
到了里面,一群人迎了上来,抬着手,嘴里都是恭喜恭喜。
赵净抬眼看去,都是山西的大小官员,布政司,按察司以及各司的大小头头脑脑,几乎都在。
赵净有些反应不过来,拉住赵常,低声问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好事!”赵常低声一句,而后拉着赵净,大声与众人道:“诸位吃好,喝好,招待不周,招待不周啊……”
一众人都在说着恭喜的话,簇拥着赵净往里走。
到了后院,就看到孙传庭等人迎上来,面带笑容,道:“还请大参政,善待我姊妹。”
赵净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,转头看向赵常。
赵常低声道;“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赵净望着前面不远处,布满红色,充满囍气的后堂,抬起手,与孙传庭微笑道:“都是一家人,无需客套。”
说罢,大步向里面走去。
只见耿如杞端坐主位,有一个‘新娘子’站立在一旁。
耿如杞看到赵净,摸着胡须,满面笑容的道:“新郎官来了,入礼吧。”
这是纳妾,没有那么多礼数,但孙传庭的妹妹,终归得‘正式’一些,而耿如杞这个证婚人,算是给足了孙家面子。
于是,边上的礼官开始吆喝,赵净与‘新娘子’开始拜堂。
礼节非常简单,没多久,‘新娘子’就被送入了洞房。
而赵净则要应酬一番,喝了一圈之后,他又来到后院,招待耿如杞。
“多谢抚台!”赵净端着酒杯,行了大礼,真情实意。
耿如杞扶起他,笑着道:“你救了我两次命,这点报答,不算什么。”
赵净起身,一饮而尽,钦佩的道:“我一直愁于与孙白谷的关系,未曾想,抚台出手,轻易解决。果然,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听到赵净罕见的恭维声,耿如杞满心畅快,哈哈哈大笑,道:“他孙传庭再怎么前程似锦,现在也只是一个知府,想要走到我现在的位置,少说也要十年八年,我的面子,他还是得卖的!”
赵净看着耿如杞得意的表情,压下心头的激动,笑着道:“抚台,真的不考虑前进一步?下官还是有些办法的。”
耿如杞笑容渐收,默默许久,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我知道你有大志,纵观我朝二百多年,你这样的人很多,一腔热血,满腹报国,但是最终,无不凄凉而终,即便日后平反昭雪,也只是在史书上徒留‘唏嘘’二字,令人感慨罢了……你的路,你要想好。”
这样的忠告,赵净听过很多次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沉声道:“多谢抚台,明堂谨记!”
耿如杞没有再多说,了结了心事,大步出门。
在门外,早就准备好的马车,久候了。
赵净看着耿如杞上了马车,难免有些惆怅。
孙传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边上,道:“抚台,为官为人还是不错的。”
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十年寒窗,十年为官,率兵勤王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到了最后,落了这样一个结局,算是‘不错’。”
孙传庭与这个妹夫并肩而立,道:“所以,你有什么想法?”
赵净回头,看向大舅哥,一脸的春风和煦,道:“自然是避免所有可能‘不错’的结局。”
孙传庭脸上出现凝色,道:“我们孙氏一族,世代忠良,决不与奸邪为伍!”
赵净伸手,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,道:“大哥,我们赵家也是世代清流,最重名节。须知,富贵一时,名节千古。”
赵家世代清流?你们赵家不就你们父子入仕吗?
孙传庭皱了皱眉,明显感觉到了这个小舅子似打定了某种主意,三言两语,改变不了。
“该入洞房了。”
赵净笑容更多,转身往里走。
孙传庭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紧拧,前所未有的感到了不安。
他是不愿意与赵净联姻的,但耿如杞的一番话,令他无法反驳。
赵净穿好挂绿,与一群人客套之后,进入了洞房。
孙传盈坐在床上,现在还有些恍惚。
孙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,可也不至于让她嫁人为妾。
但话又说回来,如果是名声显赫,铮铮铁骨的赵明堂,也不是不行。
只,还是太过突然了。
从说亲到成亲,不过两个时辰时间。
她双手抓着腿上的裤子,紧张的呼吸都不自然。
赵净走进来,看着孙传盈,神情有些古怪。
他与孙传盈是见过面的,在太原知府任上,孙传盈随孙传庭住过一段时间,两人是照过面,却并不熟悉,交谈一句都没有。
赵净掀开盖头,看着如花似玉的美人,微笑着道:“娘子。”
孙传盈慌忙起身,行礼道:“妾身见过夫君。”
赵净看着她,微笑着道:“你可是情愿的?”
世家女子,可不是会与人为妾的。
孙传盈抿了抿嘴,俏脸微红,轻声道:“妾身只愿随君百年,不论富贵贫贱。”
赵净与孙传盈对视,在她眼中看到了丝丝情意。
一弯腰,抱住孙传盈,走向婚床。
……
大婚之后的赵净,也未能享受新婚燕尔,第二天中午,与一众人告辞,急匆匆赶回潞安府。
赵净与孙传庭的联姻,对太原府来说,甚至对所有人来说,其实影响并不大。
赵净虽然崭露头角,但也就四品官,孙传庭也就是普通的官宦之家,两个四品官的联姻,在浩瀚的大明官场,经不起半点波澜。
冬去春来,雪化冰消,围聚在泽州附近的官军,厉兵秣马,蠢蠢欲动。
而流寇同样没有停歇,熬过冬天,继续补充粮草,同时为了应付官军的包围,四处出击,寻找突围的地方。
到了五月,各路兵马准备齐聚,洪承畴向各路官军头脑发出了‘决战’的邀请。
泽州,长平关。
赵净经过一番激战,占据了这里,对高平县虎视眈眈。
正堂之内,赵净一身甲胄,端坐主位。
下面坐着几人,程本直,赵常,曹变蛟,赵九哥。
赵常听着洪承畴的命令,恼怒道:“公子,我们率先出兵,引来了众多流寇,他洪承畴按兵不动,还想让公子前去听命,他究竟打什么算盘!?”
赵净面无表情,道:“先生怎么看?”
程本直思索一番,道:“大参政,不能去。不论洪总督有什么筹谋,大军出动,主将岂能擅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