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看着帐外的灯火如龙,喊杀声如雷,神情怪异。
一向只有他偷袭别人,今天居然被别人偷袭了?
徐尔达手持大刀,飞奔而来,大声道:“大参政,贼寇袭营,我护卫你走吧!”
赵净已经不慌了,习惯性的拿起千里眼,向着营外望去。
火把如龙,人头攒动,乌泱泱一片,不知道有多少人。
程本直深吸一口气,沉色道:“大参政,流寇突如其来,并不简单,还是走吧。”
赵净收起千里眼,道:“走吧。”
赵净在一众人的护卫下,向后退走。
后面是个峡谷,赵净骑马飞奔,身后跟着数百人。
而营地,爆炸声此起彼伏,一片混乱,但很快又趋于平静。
刘宗敏满脸横肉,看着地上没有几具尸体,几乎空的大营,怒骂道:“官军果然奸诈!”
李自成骑着马,带着邢氏,高杰等人来了,跳下马,看着几具尸体,以及众多被炸伤倒在一边的义军兄弟,脸色相当难看。
刘宗敏咬牙切齿,道:“大哥,这赵净太过奸诈了,抓到他,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!”
邢氏却仿佛没有听见,上前低声道:“夫君,快走,这是官军的陷阱!”
高杰连忙跟着道:“将军,现在天黑,还能走。”
李自成也知道,既然赵净逃走了,很快官军就会杀过来,阴沉着脸,道:“走,去高平县!”
一声令下,李自成干脆利落的离开,直奔高平县。
而另一边,赵净来到了他的后军大营,脱下棉衣,笑着与一众人道:“是李自成?还是有些手段的。”
程本直心有余悸,道:“还好大参政早有准备,否则我们还真可能阴沟里翻船。”
赵净脱下棉衣,一身轻松,看着身前的一众人,笑容从容,道:“我行兵打仗,最在意的是两件事,一个是袭营,一个是截粮。自古以来,多少名将以此成名又以此败亡,我岂能不做防备?”
众人听着赵净的话,神态顿时缓和很多,逐渐有了笑容,没了之前的心惊胆战与狼狈。
赵净踱了踱步,再次望向南方,十分好奇的道:“这李自成,是怎么来的?”
程本直道:“得让常公子去查了。”
赵净四顾,没见到赵常,道:“查不查也不重要,李自成只有高平县一个去处。”
说着,他看向徐尔达,道:“二哥,明天,你继续攻城,我给你派兵,再给你一些好东西。”
徐尔达两千人攻打高平县数日未见寸功,听到赵净的话,顿时士气高涨,大声道:“大参政,给我三千人,我给你拿下高平县!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三千少了,我给你五千!”
徐尔达双眼怒睁,道:“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拿不下来,我愿提头来见!”
赵净见他放大话,与程本直对视。
程本直知道徐尔达是赵净的妻舅,稍稍沉吟,道:“那得拿出一些真家伙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好,都去准备吧。传令给曹变蛟,赵九哥,命他们也做好准备。”
“是!”亲兵应声,前去传令。
一场本应惊心动魄的夜袭,被无声的化解。
第二天一早,五千官军从山谷涌出,直接扑向了高平县。
李自成,邢氏,刘宗敏,高杰等站在城头,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军,一个个面色逐渐凝重。
“不是说,官军只有两三千人吗?”刘宗敏大怒,扯着真天王的领子大吼。
真天王也没想到官军有这么多,颤声道:“我,我也不知道官军这么奸诈,这么多时间,还藏有这么多人啊……”
“混账东西!”刘宗敏将真天王摔倒,就要殴打。
李自成阻止了他,道:“先守城。”
刘宗敏不甘的收回手,再看城下,只见远处,官军正推着一个个黑漆漆的大家伙,缓步推进。
“火炮!”
城头上的人无不震惊,高杰更是失声道:“官军,官军怎么会有火炮?”
要知道,他们与官军周旋这么多,除了攻打大城时,偶尔见到那么几门,几乎就再没见过!
是以,这里出现火炮,令他们十分不可置信。
李自成回头看去,城上城下,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。
“我们的援兵还有多久到?”李自成沉着脸问邢氏。
邢氏也有些慌乱,道:“应该,应该还有一两日。”
李自成面沉如水,眉头紧锁。
一两日,说短不短,说长不长,可官军有火炮攻城,加上人多势众,破城只是时间的问题了。
刘宗敏一咬牙,道:“大哥,咱们与他们拼了吧,总好比困死在这里强!”
官军正在围城,一旦合围,他们想走都没那么容易了。
李自成没有说话,心里在疯狂计算。
高平县是进入泽州腹地的必经之路,这里一旦有失,赵净就能长驱直入,杀到闯王高迎祥眼前!
这对他们来说,将是极其危险的。
高杰看着不断逼近的官军,跟着道:“将军,我们粮草不多,最多也就能撑个三五日。”
李自成眼神一冷,继而哈哈大笑,道:“你们怕什么?我们是守城,官军也只有五六千人,想要攻破,官军得付出多少代价?他们舍不得!”
刘宗敏,高杰,邢氏神情大振,恐惧的内心被激动所取代。
刘宗敏更是大声道:“还是大哥睿智。官军就这五六千人,杀他们个两三千就撑不住了,我们守!”
“不错!”高杰同样信心倍增,道:“我们守,我看那赵净心不心疼!”
流寇与官军最大的区别就是,官军招募兵卒不易,而流寇一呼百应,根本不缺青壮!
李自成见士气恢复了,当即道:“官军围三缺一,但其他城门也不能大意。刘宗敏,你守东门,高杰,你守南门,真天王,你守西门!”
一众人在李自成的鼓舞下,士气大增,纷纷应命。
李自成等他们走后,脸色相当难看,下意识的紧握腰间的佩刀。
邢氏看的清楚,悄悄抿嘴,回头望去,高杰的背影异常高大与坚定。
徐尔达看着并不高大的高平县,信心满满,手里的大刀饥渴难耐。
一门门大炮不断推进,足足三十门,整整齐齐的摆列,高抬着炮口,一箱箱炮弹被搬运到大炮边上,还有一桶桶冷水。
徐尔达情不自禁的摸了摸漆黑冰凉的大炮,手都在颤抖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边上,悄悄拉了拉他,低声道:“二哥。”
徐尔达回头看向他,道:“老七,怎么了?”
这是徐尔达的副指挥,拜把子的人,叫做张韬。
张韬凑近他,低声道:“大参政给你安排的事,你还没明白吗?”
徐尔达晒然一笑,道:“我也是读过兵书的人,这种围点打援,我还是清楚的。”
张韬见他清醒,道:“那你说,大参政现在是要你攻破高平县吗?”
徐尔达愣住了,用力拍了拍大炮,道:“这玩意都拉出来了,还不是真打?”
张韬生怕后面的赵净看见,又不能不说,道:“大参政是考验你,你要表现的好,后面肯定委以重任,你要是稀里糊涂,只怕……”
徐尔达双眼一瞪,道:“我夫人是我妹妹,我是他二哥,他还能打发我回京城不成?”
张韬想捂他的嘴,有些急的道:“那倒不至于,但你还想率兵打仗吗?”
徐尔达有点清醒了,回头看了眼远处模糊不清的赵净,凑近低声道:“那你说,他是什么意思?”
张韬见他冷静了,这才道:“那李自成只带不到两千人来,后面肯定还有援军。”
“懂!”
徐尔达神色一定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张韬还是担心,道:“真懂?”
徐尔达嗤笑一声,道:“叫你不要小看我,不还是围而不打,静等贼寇的援兵吗?曹变蛟,赵九到现在都不露面,肯定埋伏在半路。”
张韬心里顿松,悄悄后退。
徐尔达也不废话,将六个总旗招呼过来,窃窃私语一番。
六个总旗应命,纷纷回归各自阵地。
没有多久,徐尔达高举大刀,怒声大喝道:“进攻!”
立时间,鼓声如雷,前进的脚步声随之而起。
砰砰砰
三十门大炮,几乎同时炸响,黑漆漆的炮弹飞向高平县城头。
爆炸声如雷,尤其是站在边上的。
徐尔达猝不及防,直觉耳朵嗡嗡炸响,浑身不适,想要呕吐。
不远处的炮兵见状,急忙给他送来几个耳塞。
哪怕有耳塞,徐尔达依旧整个人如同抽离灵魂,双眼呆直。
他是见过火炮的,当初建虏攻城,也曾偷偷上了城头,杀过几个建虏。
可那时的大炮,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啊?
张韬已经顾不得他了,督促军队,向着高平县北门杀去。
喊杀声在大炮声音的间隙中此起彼伏,却又迅速淹没在火炮声中。
但这些官军杀到城头上流寇箭矢射程之前,纷纷停住了脚步,只在安全线范围外,挥舞着刀枪大喊大叫。
而城头上的李自成,紧张无比,躲在城头下,听着四处的爆炸声,无数若有若无的惨叫声,棱角铁硬,双眸都是恨意。
但没有见到官军攻城,探出头,见官军没有杀到近前,不由得神情微变,心中狐疑起来。
头顶的炮弹不断落下,在城头上下炸出无数大坑,更有刺鼻的硝烟弥漫,令人心头心悸不安。
尤其是每一次炮击,城墙都在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要倒下,让城头上的流寇恐慌不已,甚至出现了弃城而逃现象。
邢氏急匆匆而来,拉着李自成来到箭阁,大声道:“火炮威力太大了,城中失火,有人作乱。”
李自成沉着自若,道:“你亲自去镇压。这次官军的火炮不同以往,威力太大,你要小心。”
邢氏应着,大步离去。
李自成再次回头城头,耳边是雷鸣,眼前是虎视眈眈的官军。
这些官军没有进攻,反而虚张声势。
诡计!
李自成看得清楚,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。
城下的炮火非常凶猛,不大的高平县城,哪怕仅仅是火炮,仿佛就要崩塌。
而这时,官军火炮里,出现一辆巨大的木牛车,通体被木板笼罩,如同大水牛,快速奔向城门。
李自成见状,立即大喝道:“射箭!射箭!石头,石头!”
木牛因为箭矢笼罩,被迫停下,没多久,又继续在地上滑行,目标直指城门。
石头落下,木板被砸坏,露出了里面的十几人。
十几人冲出木牛,抱着一个个箱子,冲向城楼。
李自成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,却惊觉无比,怒声大吼:“射杀他们!射杀他们!”
有八九个冲入了城楼下,没多久,又飞奔而出,背着木板,疾驰逃命。
有些人被箭矢,石头击中,倒在地上。
盾牌兵迅速靠前,接应他们,拖着返回阵地。
轰轰轰
突然间,高平县城下,大门口发生了剧烈的爆炸,烟尘滚滚,遮盖了一切。
远处的赵净,拿着千里眼,观察着城门。
待等土尘消散,隐约可见有人冲出来。
“炸开了。”赵净笑着道。
程本直单手而立,道:“这位徐指挥,也是聪明人。”
赵净点头,笑着道:“到底是家学渊源,不会是蠢货,只是缺少经验而已。”
程本直微笑着,心里却在分析。
随着赵净不断水涨船高,向他聚集的人也是越来越多。
‘每个人都要考虑他们的位置了……’程本直心里暗道。
一群人聚集是因为一个核心,而在核心之外的圈层,是这群人需要自我定位以及争取的。
“传话给徐尔达,”
边上突然传来赵净的声音,道:“炮火不停,不要给我节省,高平城一刻不降,一刻不破,就给轰下去!”
亲兵应命,前去传令。
程本直听着,旋即明白,赵净这是要‘恐吓’李自成以及背后的那些大流寇。
徐尔达接到命令,那是高兴不已,亲自领着水桶,浇上了身前不远处已经发红的火炮。
冷水一下,嗤嗤声骤起,腾腾白雾弥漫,笼罩了一大块地方。
徐尔达冲出来,只觉面红耳赤,呸呸两声,震惊又兴奋的道:“真烫啊……”
虽然赵净下令不能停,但火炮却需要休息,开始了十门十门的三班倒。
前面的步兵,时不时做出攻城姿态,怒吼声冲霄。
城头上的李自成眼都不敢眨,生怕下一刻官军真的攻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