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平县,后堂偏房。
高杰奉命前来,李自成等人还没到。
邢氏看着他手臂有伤,拿过纱布,颇为正色的道:“将军还没到,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高杰想拒绝,但又都是军中儿女,闷声应着,坐下伸出手臂。
邢氏麻利的给卷起袖子,看着手指长的划伤,抿了抿嘴,开始给他清洗,包扎。
高杰暗自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邢氏瞥了他一眼,见他轮廓分明,英俊潇洒,轻声道:“行军打仗,还是要小心些,总不能送命。”
高杰听着她轻声细语,抬起头,是一张如花似玉又英姿飒爽的风韵模样,心里一荡急忙低头。
邢氏只当没看到,专心包扎着。
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高杰吓了一跳,急忙要起身。邢氏却不动声色的踩着他的脚,麻利的包扎着,嘴上道:“你说你,这官军也没攻城,你怎么就受伤了,军中缺衣少粮,更没有什么药,要是化脓了,我看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……”
高杰坐在椅子上,直觉头皮发麻,心跳到嗓子眼。
李自成带着刘宗敏,真天王等人进来,看到这一幕也没多想,道:“高杰,你是该小心些。”
邢氏不动声色的收回脚,将纱布等拿走,看着李自成,一脸关心的柔声道:“夫君,你还没吃吧,我煮了一些吃的。”
高杰趁此机会,急忙站起来,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李自成对着邢氏温和一笑,道:“还没有,大家一起吃一点吧。”
说着,领着众人前往后堂餐厅。
高杰跟在后面,心跳如擂鼓,路过邢氏边上,与她对视一眼,但见邢氏媚眼如波,风情万种。
高杰瞬间口干舌燥,脚步不敢停,急急跟在真天王后面。
一众人在餐厅狼吞虎咽,吃的差不多了,李自成侧耳一听,还有零星的炮声,沉着脸道:“官军这是想让我等夜不能寐了。”
刘宗敏剃着牙,道:“大哥,要不,咱们再袭一次营,我就不信那赵明堂,次次都有准备!”
李自成摇头,道:“这怕是正中那赵净下怀,不妥当。高杰,高杰,你怎么看?”
正心中旖旎又纠结的高杰猛的惊醒,握着手臂道:“将军,将军,你说什么?”
李自成看着他手臂还在渗血,道:“你的伤没事吧?”
高杰缓过一口气,道:“没事,不打紧。”
李自成道:“我问你,对城外官军怎么看?”
高杰早有腹稿,立即正色道:“将军,我不担心城外的官军,我担心我们的援军。”
李自成端坐笔直,不怒自威,道:“继续说!”
高杰道:“官军围而不攻,必有所图。末将思来想去,也只有援军,我恐官军在半路设伏,伏击我们的援军!”
李自成面露欣慰之色,道:“你能想到这么多,没有白费我这么多的栽培。”
高杰的表情不自然,下意识的起身抬手道:“末将多谢将军。”
李自成一怔,笑着道:“坐下说话。”
高杰也知道他有些做贼心虚了,惶惶的坐下,极力保持平常模样。
李自成并未多想,与刘宗敏等人道:“高杰说的不错。官军打的主意就是我们的援军,你们怎么看?”
刘宗敏道:“大哥,要不我们杀出去,与高一功他们汇合如何?”
李自成道:“不可,官军肯定在埋伏,我们一出城肯定要遭。”
“那就传信给高一功,命他不要来,我们趁夜离开就是了。”刘宗敏道。
李自成闻言,面色犹豫。
刘宗敏的话,不是没有道理。
他们趁夜,轻骑出城,完全可以逃离。但问题是,高平县一旦落在官军手里,那闯王的计划就功亏一篑,彻底落入官军的包围圈。
“高平县不能丢。”
好半晌,李自成目光坚定,道:“高平县是官军进入择准腹地的门户,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坚守!”
刘宗敏的脸色横肉一跳,道:“走不得,来不得,这如何是好?”
李自成深吸一口气,道:“只能希望高一功小心一些,不要落入官军的陷阱之中。”
“报!”
突然间,一个士兵闯进来,急声道:“禀报闯将,官军攻城了!”
在座的无不大惊失色,急忙冲了出去。
他们奔走在大街上的时候,炮声陡然变得激烈,远处的城头轰轰轰炸响,刺目的光芒闪烁不断。
李自成带着一众人急匆匆奔到城头,恰好看到官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。
刘宗敏咬牙切齿,大恨道:“那么多官军,就这赵净最为奸诈!”
他们以往遇到的官军,要么横冲直撞,要么埋伏,唯独这赵净,心思一百个,阴险的很!
李自成沉着脸,道:“传令四门,甲胄不卸,日夜戒备!”
明知道官军就是要疲敌,但他们也无可奈何,高平县是小城,一不小心真的可能被官军偷袭成功。
刘宗敏只能含恨应着,各自守城。
而城下的官军,则相对舒服的多。
哪怕是炮兵,这会儿也是人手一碗热汤,喝的那叫一个舒爽。
徐尔达跑去给赵净汇报了一番后,便开始巡军,观察高平县的破绽。
虽然现在是围而不攻,但总是要攻的。
一连两天,高平县城头人人疲惫无比,几乎没人睡过安稳觉,总是在最为关键的时刻,官军炮火大盛,更有官兵冲上城头,简单厮杀之后又毫不犹豫的撤走。
这样的战术,令李自成等人心惊胆战,无法安枕。
李自成更担心的,是高一功带来的援兵。
他只能在心里祈祷,祈祷高一功谨小慎微,不会落入官军的陷阱之中。
中午,高平县南百里外的山谷。
赵九哥站在山头之上,千里眼望到了一支数千人的兵马,正在快速向这里赶来。
“哈哈哈,还是我运气好!”
赵九哥大笑,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准备!”
身后的亲兵应声,挥舞着旗帜。
一些地方突然站起人来,同样挥动着旗帜,无声的传递消息。
赵九哥翻身上马,拔出刀,兴奋的无以言表。
从泽州赶入高平县有数条路,赵九哥与曹变蛟各自挑选了两条路,显然,赵九哥运气比较好。
另一边,高一功带着五千多人,正在不顾一切的赶路。
按照李自成制定的计划,偷袭是一定能够成功的,而后就需要后续大部队紧急跟上,共同北上,巩固战果,甚至将官军赶出泽州。
高一功抬腿看了眼,太阳奇怪的刺眼,抹了把脸上的汗,烦躁的道:“昨天下雨今天又是大太阳,这山西的鬼天气。”
李过心头莫名的不安,道:“高将军,再加速吧。”
高一功回头看去,义军兄弟一个个疲惫不堪,队伍完全不成型,想要加速,兄弟们得‘起义’!
高一功再抬头望向北方,沉住气,道:“最多晚上就能赶到,不急了。”
李过却道:“高将军,那给我一千人,我先赶过去。”
高一功心头何尝不急,道:“兄弟们已经大半天没吃饭了,强行赶路会出事的。”
李过紧握着马绳,满眼焦虑,可也知道高一功说的是实情。
一众人率着大军,迤逦漫长,准备穿过不远处的山谷。
没有多久,前面的侦骑来汇报,道:“启禀高将军,李将军,前路安全。”
高一功心头略松,道:“传令下去,前面二十里休息,造饭。”
这一道命令下去,拖拖拉拉的队伍,迅速快了不少。
“杀!”
就在高一功,李过等人穿过山谷过半的时候,背后突然爆发出大吼,骑兵的马蹄声如雷,地面都在震颤,山头上更有碎石滚落。
“快走!”
高一功心叫不好,拼命打马,同时大声喊道:“所有人,全速前进!”
李过也没想到明明探查过,还是中了官军的埋伏,在这种山谷根本无法防御,只能打马飞奔。
流寇早就疲惫与饥饿交织,再听到官军杀来,哪里还有什么抵抗,要么投降,要么飞散逃走。
赵九哥挥动大刀,带着骑兵肆意冲击,将流寇冲散的溃不成军,犹如狼入羊群,疯狂的收割人头。
而高一功,李过等人则狼狈向前奔逃,根本顾不得身后。
在赵九哥兴奋的来来回回的时候,曹变蛟也赶过来,迅速加入战场。
三千骑兵的威力,对于疲惫不堪的流寇来说,那是无法抵抗的。
曹变蛟冲入山谷,追杀向高一功,李过等人。
高一功,李过等人只带了几百人,不顾一切打马,慌不择路的逃窜。
三个时辰后,天色渐晚,赵九哥拄着刀,看着一众俘虏以及收割的人头,与曹变蛟大笑道:“云从,这次头功可是我的了!”
曹变蛟微微一笑,道:“我运气差了一点。”
如果流寇走另一条路,那头功就是他的了。
赵九哥嘿嘿大笑,好不畅快。
能赢一次曹变蛟,哪怕是凭运气,那也足够他吹一阵子了。
这边打扫战场,另一边,高一功,李过带着残兵已经进入了高平县。
一众人看着站在堂中的两人,一个个神情古怪,十分莫名。
刘宗敏最是忍不住,道:“你,你们中了官军的埋伏,能逃脱我能理解,为什么你们会来高平县,而且还能进来?”
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。
他们被官军埋伏已经是可以预期的,可是为什么,官军要放他们二人进城?
高平县已经被官军团团围住,官军却特意放了一条路,给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进城!?
这是为什么?
别说他们了,高一功,李过等人也是一团雾水。
李过皱眉思索一番,道:“叔父,这肯定是官军的诡异,但不是深思之时,现在关键的是突围。”
李自成心里疑点重重,慢慢坐回去。
高一功他是信得过的,李过更信得过,这两人绝不会轻易背叛他。
可是,官军到底有什么阴谋?
官军围而不攻,明明可以诛杀甚至生擒高一功,李过等人,但是没有,刻意的留给他们活路!
刘宗敏,高杰,邢氏等人同样面面相觑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李自成慢慢镇定下来,道:“虎儿说得对,现在最重要的是突围。”
李过,字补之,号‘一只虎’。
不管官军有什么阴谋,只要他们突围而走,那官军所有算计都将成空!
刘宗敏当即大声道:“大哥,没有什么难的,趁夜杀出去就是了。”
李自成神色沉冷,没有说话。
围城不可怕,就是守,突围才可怕,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
围三缺一,等得就是突围!
高杰,高一功,李过等人也没说话,都知道突围的可怕,他们被官军围堵了很多次,每次突围,只能带走少部分人。
而李自成来守高平,总共也就不到七千人,已经损失了五千,仅剩的一千多精锐要是再折损,李自成可就成了光杆司令!
邢氏一手按在李自成的肩膀上,无声的安慰。
李自成左思右想,突然站起来,道:“突围!”
刘宗敏迅速接话,道:“大哥,今夜就走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李自成望了眼门外,道:“真天王不在,我们商议一下具体的策略。”
众人明白他的意思了,纷纷凑到一起,出谋划策。
而城外的官军大营,赵净得知了赵九哥,曹变蛟的战绩,大为高兴,道:“我即刻写奏本回京,为你们请功!这是围歼流寇的第一战,朝廷肯定要大加嘉赏,以鼓舞士气。”
曹变蛟,赵九哥都是刚升的官,暂时不会再升,但有功劳上报,那也是大喜事。
一众人喜上眉梢,纷纷抬手‘谢大参政’。
赵净也没有二话,转身回大帐,拿起笔就写。
其他人见状,则纷纷离开,准备庆贺一番。
唯独曹变蛟留下,看着程本直欲言又止。
程本直见状,微笑着道:“曹将军,走几步?”
曹变蛟立即道:“先生请。”
程本直应着,走在前面,几步之后,道:“曹将军是有什么疑惑要问我?”
曹变蛟回头望了眼赵净的大帐,道:“是。我疑惑,大参政为什么要放那高一功等人进城。”
不管以任何的角度来说,这都没有理由,剿贼却放过贼首,说不过去。
程本直隐约察觉到曹变蛟有所疑心,踱着步子,想着合适的措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