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变蛟看着程本直,等着他回答。
曹变蛟不是一个蠢人,跟着赵净这么多年,看着他是如何为百姓呕心沥血,也看着赵净是如何与建虏与流寇拼命,说赵净一腔热血,忠君报国,半点不为过。
但也有很多事情,曹变蛟是不理解的。
比如,那些火炮的出现,比如,供养数千骑兵,近万大军的钱粮的来路。
也比如,为什么再三放走那高杰,又放高一功,李过等人进高平县而不是在门口截杀。
程本直在曹变蛟眼里,就是赵净的第一心腹,应该知道很多东西。
程本直踱着步子,分析着曹变蛟可能的疑惑,慢悠悠的开口道:“不止是那高一功,李过进高平县的事吧?”
曹变蛟也没有隐瞒,道:“我听说,大参政在太原有很多事情为人诟病,朝野交相弹劾。”
程本直停下脚步,仰头望月,神色无奈,叹气道:“大参政……确实做了一些出格的事,这些事是冒着杀头,甚至是抄家灭族的风险的。就好比这蓄养私兵,单是这一条,大参政举族都得跟着陪葬。”
曹变蛟默默无声。
程本直没有回头,道:“除此之外,大参政也在暗中经营一些贱业,所谓的‘贱业’,就是经商。大参政之父以前是户部侍郎,利用这层关系,大参政谋取了很多钱粮,是很多,多的难以计数。这一条,也够诛族了。”
曹变蛟微微皱眉,欲言又止。
这件事,他是知道的,或者说,整个太原,山西都是知道的。
对于曹变蛟来说,这算不得什么,哪个当官的家里没有下人经营这些东西。
程本直道:“另外,还有火器,虽然有兵部的文书,但只要有人抓着不放,依旧是私自铸造,抄家杀头,在所难免。”
曹变蛟忍不住了,道:“先生,大参政,为什么?”
程本直回头看向他,道:“为什么?”
曹变蛟一脸正色,道:“是。大参政只要安分守己,做好自己的事情,何须做这些杀头灭族的事?”
程本直点点头,又是一声长叹,再次抬头望月,道:“蓄养私兵。曹将军,你睁开眼看看,偌大的山西,除了大参政还有一些兵马外,还有什么?还剩下什么?大参政蓄养私兵,是图谋造反,祸乱天下吗?”
曹变蛟皱眉,没有接话。
这几年,他跟着赵净在山西南征北战,是亲眼看到了山西的窘境,尤其是赵净三番四次的拼命,全都是因为山西兵备败坏,令大半山西陷入贼寇之手。
至于说赵净要图谋造反,祸乱天下,曹变蛟没看到,看到的都是赵净生死置之度外,与流寇的血战连连。
程本直背起一只手,道:“大参政这个人啊,不喜华服,但穿的也算精致。不奢靡,但口味独特,嘴巴很刁。他为官,你可见他贪污索贿,巧立名目收取苛捐杂税?可见他中饱私囊,挥霍无度?”
“经营贱业所得,具体数额我不清楚,我相信大参政也不清楚。这几年,为了太原的‘革新之政’,大参政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钱粮,我不知道具体数字,大参政应该也不清楚,但以我的估算,这几年下来,至少在百万两以上!”
“百万两以上啊,这笔数字,谁人敢想?就那么从手里滑走,流向了那些穷苦百姓,留下了那些深不见底的种种弊政。你说,大参政他图什么?图名吗?太原城的官场里,士林之中,有半点好听的吗?图功吗?这么多事情做下来,可见朝廷半点嘉奖?”
“至于火器……”
程本直放下背着的手,神情复杂,道:“这一门要三四千两银子,有它没它,对大参政领兵打仗有什么影响吗?可对我大明来说,这东西,将是至关重要的,现在是,将来更是。大参政做了那么多事,无关功名利禄,他想的,更多的是大明的未来。”
程本直回过头,直视着曹变蛟,道:“曹将军,你考虑过我大明的未来吗?内忧外患,举世沸荡。是墨守成规,一成不变;是吃喝玩乐,尽享富贵;还是避之不及,躲入深山?”
曹变蛟动了动嘴唇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他是一个武将,向来是主帅指哪打哪,除了战略战术上会思考外,根本不想参与文官的争斗。对于赵净在太原城的事,曹变蛟一直置身事外,不听不闻不言。
这也是他叔父曹文诏在他离开绥远时,再三嘱咐他的话。
程本直看着曹变蛟的表情,笑了笑,轻叹道:“我们大参政选择了一条极其危险路,很多人都走过。他的结局,可能是在战场上,可能是在朝廷的大狱里,也可能是在风波亭里;但绝不是死于酒色过度,死于蝇营狗苟,死于深山老林!”
曹变蛟动容,猛的抬起手,沉声道:“是末将糊涂,请先生见谅!”
程本直拍了拍他肩膀,扶他起来,道:“你以前不沾惹这些事的,为什么突然问起来?”
程本直犹豫再三,还是没有说谢四新,道:“只是,末将糊涂。”
程本直见他不说,也没有强迫,道:“这件事,我不会跟大参政说,好好做你的事。至于放高一功,李过等人进高平县,大参政的意思,是想劝降。那高杰你知道吧?大参政很欣赏他的。”
曹变蛟面露一丝恍然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程本直见说通了曹变蛟,转身往回走,道:“这里面的事情有些复杂,还记得前不久洪总督来信,要大参政前往帐下听命吗?”
曹变蛟刻意慢了程本直半步,道:“知道。大家都怀疑洪总督包藏祸心,想要谋害大参政。”
程本直点点头,道:“最近常公子查到了一些消息,说是,洪总督正在与张献忠等人密谋。”
曹变蛟脸色微变,道:“密谋?”
程本直啊的一声,道:“‘劝降’,据说,张献忠等人有意接受朝廷的诏安的。洪总督与张献忠等人达成了默契,划定了势力范围,谁也不能逾越。以我与大参政的推断来看,曹总兵应该还不知情,毕竟,这等事是密事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曹变蛟神情凝重,目光急急闪动。
他叔父不知道,那岂不是会继续进兵?会不会落入流寇的陷阱,遭遇围攻?
毕竟,洪承畴极有可能就是这样设计赵净的!
程本直看出了他的担忧,道:“这件事很麻烦,消息真假难辨,大参政也不能贸然参与其中。大参政的意思,是让你写一封信,提醒一下曹总兵。”
曹变蛟深吸一口气,道:“请先生代转,末将对大参政钦佩万分,感念非常!”
程本直神情严肃,道:“切记,你信里不能提及大参政,话语一定要隐晦!这里面的事情极其复杂,大参政都要小心翼翼,切莫将你与曹总兵卷入其中。”
曹变蛟抬头望向赵净的大帐,再次抬手,道:“末将明白!”
程本直脸上再次浮现笑容,道:“曹将军你有勇有谋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,不要想太多。”
曹变蛟听出了程本直话语丝丝缕缕的警醒,抬着手道:“是,多谢先生。”
程本直笑了笑,没有多说,转身离去。
曹变蛟送程本直回到营地,脸庞坚毅,目光坚定,向着赵净营帐一抬手,转身大步离去。
程本直进入赵净的营帐,见赵净又在看书,笑着上前道:“大参政,云从将军走了。”
赵净放下书,笑着坐起身,道:“这谢四新,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啊。”
程本直在边上坐下,道:“也是好事,有些事情,迟早要说破,宜早不宜迟。”
赵净给程本直倒茶,道:“云从是说破了,先生怕是也还有些疑惑吧?”
程本直远比曹变蛟知道的多,而且触及到了一些‘不能说的秘密’。
程本略略躬身的接过茶杯,神色沉吟,道:“在下只有一个问题,大参政,到底想干什么?”
程本直不是曹变蛟,是跟过袁崇焕的人,赵净的诸多作为已经越过了‘忠君报国’的底线。
赵净喝着茶,双眸平静的与程本直对视,道:“在太原时,也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,我的回答是:避过一切前人犯过的错。至于成为谁,不取决于我。”
程本直微微低头,沉吟不断。
在跟曹变蛟说了‘风波亭’,可除了‘风波亭’外,还有董卓,还有曹操。
程本直最终还是没有捅穿这个敏感话题,道:“高平县,大参政是要逼降吗?”
赵净见他没有追问,有些意外,笑着道:“是有这个想法。我也想看看,高迎祥,张献忠会不会来救援,以及,洪承畴是否到了劝降这一步。”
对于现在的官军来说,‘劝降’并不是一个好选择,前面已经有了诸多教训,以洪承畴杀降的履历,如果有足够的优势,洪承畴不会接受高迎祥、张献忠的投降。
如果他真的在考虑接受,是否说明,洪承畴的处境极其艰难?
程本直恢复了思绪,道:“大参政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,也可以先一步向朝廷解释,免得事后被秋后算账。”
抚帅领兵征战,败了被问罪;胜了,那也少不了清算。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李自成等人还是有些本事的,不能小觑。四面围好了,以免李自成破釜沉舟,妄图逃跑。”
程本直道:“可请曹将军,赵将军以骑兵环城游走,杜绝他们这个妄想。”
只要不是被逼急了,有官军骑兵在外,城里的李自成再糊涂也不会冒险突围,否则等待他的,只有骑兵一面倒的屠杀。
赵净瞥着程本直,道:“先生,还有没有别的问题?”
程本直道:“在下没有了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的点头,旋即笑呵呵的拿过书,道:“那先生早点休息吧。”
程本直起身,道:“告退。”
赵净已经半躺下,静静的看书。
“都是心眼子啊……”赵净等程本直走出大帐,忍不住的叹了口气。
与程本直的斗智斗勇,让他想起了在京城与那帮老狐狸争斗的日子,一字一句一个表情都是心思。
程本直没有问出口,态度就很值得琢磨了。
赵净没有去琢磨,与其胡思乱想影响情绪,不如好好看看书。
程本直走出大帐,漫步在营地里,心中起伏不定。
有些事情不去想就没事,可只要开了头就如洪水决堤,再也扼制不住。
“大参政啊……”
程本直抬头望天,忍不住的抬头望天。
“先生怎么了这是?”徐尔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程本直边上,疑惑的问道。
程本直立即收敛表情,笑着道:“徐指挥还没睡?”
徐尔达生性豁达,与谁都能说上几句,看着程本直一时难以消除的忧虑,道:“先生,是遇到什么事情了?”
程本直确实满心惆怅,也不知道找谁说,顿了顿,笑着道:“流寇势大,前路漫漫,有所感慨。”
徐尔达也跟着疑惑,道:“前路漫漫?那边走边看就是,前路那么远,谁能看得清?”
程本直怔神,徐尔达的话,看似简单,实则恰好破除了程本直心里压抑了很久的困惑。
片刻之后,程本直哈哈大笑,道:“徐指挥,果然家学渊源,睿智通达,在下佩服!”
这一幕,搞得徐尔达莫名其妙,道:“程先生……”
程本直摆了摆手,道:“没事没事。徐指挥,喝一杯如何?我一直仰慕徐公,未尝一见,心里甚是遗憾。”
徐尔达道:“军中禁令,不得饮酒。”
程本直一拍脑门,道:“我是糊涂了,糊涂了,那就喝茶,走走。”
徐尔达被程本直拉着往前走,脸上写满了疑惑。
而这时的曹变蛟已经翻身上马,带着一千骑兵,在环城而走,无声的威慑高平县里的李自成等人。
李自成等人已经计划完毕,突然听到官军骑兵环城,纷纷来到城头。
官军骑兵走的并不快,不远不近,旗帜飘飘,飒飒作响。
李自成等人面沉如水,相互对视,无有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