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平县,正堂。
赵净高坐主位,俯视着下面的一众俘虏。
真天王等人站在边上,下面跪着高一功,李过,高杰,邢氏等人。
程本直,曹变蛟,赵九哥,徐尔达等分立两旁,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。
这一战虽然跑了李自成,可收获也极大,李自成手下的大将,除了刘宗敏,是一网成擒。
赵净摸着下巴,打量着高杰以及邢氏。
他知道这两人会搞在一起,没想到会上演生死鸳鸯的戏码。
两人都低着头,根本不敢抬半点。
他们无所谓,大不了一死,可边上还跪着高一功,李过等人。
赵净嘿嘿一笑,与高杰道:“高杰,你知道本官一直很欣赏你的,七擒七纵也不是不行,可现在本官就算放你,你又能去哪里?”
‘搞大嫂’这种事,极其上不得台面,高杰是跑出去,不管是官军还是流寇,都不会放过他。
高杰跪地,道: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只是,恳请大参政,放过邢氏。”
邢氏见高杰这种时候,还在维护她,心头感动无比,跟着磕头道:“妾身也愿,与高郎共赴黄泉。。”
高一功,李过哪里还听不出来,顿然双眸怒睁,大骂不止。
“奸夫淫妇,不得好死!”
“闯将对你们那么好,你们居然干出这等龌龊之事!”
高一功,李过本就怨愤不平,带着高杰,邢氏是一通臭骂,什么难听骂什么。
“好了,”
徐尔达是书香世家,听不得乡间的污浊秽语,喝止了他们,道:“住口,再敢咒骂,打你们一百大板!”
高一功,李过停止了,倒不是害怕打板子,着实是骂累了。
赵净饶有兴趣的看着高杰与邢氏,道:“你们俩,要是活一个,你们怎么选?”
高杰猛的抬头,道:“大参政,要杀杀我,我愿赴死!”
邢氏跟着大喊道:“大参政,你杀我,让高郎活,贱妾来生当牛做马相报!”
高杰与邢氏争着求死,祈求让对方活下来。
不止赵净看的乐呵,程本直,赵九哥,曹变蛟,徐尔达等人也是很惊奇。
流寇基本上是草莽出身,这种‘爱情’出现在他们身上,着实令人惊讶又好奇。
赵净忍不住了,起身走下来,看着不断磕头的两人,脸上充满了恶趣味,道:“你们两个,只能活一个,你们商议一下。”
高杰与邢氏已经被恐惧占据大脑,闻言对视一眼,高杰沉声道:“我死,你活!”
邢氏泪流满面,道:“高郎,你活,我求求你了……”
高杰直起腰板,向着赵净道:“大参政,感谢你两次不杀之恩,我欠你的,只求你放过邢氏,来生,我愿为奴为仆,生死相报!”
邢氏泣不成声,扑倒在他身上,连连摇头。
高一功,李过破口大骂,直觉无比恶心,奸夫淫妇等污言秽语再次砸了过来。
但两人根本听不见,只求赵净杀了自己,让对方活着。
程本直很是感慨,来到赵净边上,看着高杰道:“高杰,大参政还是欣赏你的。”
高杰看着程本直,先是愣了下,忽然反应过来,猛的一磕头,急声道:“大参政,小人,小人也对大参政感恩已久,恳求大参政收留!”
邢氏也是聪明人,噗通磕地,道:“贱妾愿为奴婢,为大参政鞍前马后,赴汤蹈火!”
赵净哈哈大笑,扶他们起来,道:“好好好,既然你们有此心,本官也是爱才之人,快起来。”
说着,赵净亲自给他们松绑。
高杰、邢氏感激涕零,说着一连串表忠心的话。
赵净抬手,阻止了他的废话,道:“徐尔达,将他们都带下去吧。”
徐尔达应命,带走了高杰,邢氏以及高一功、李过等人。
程本直等他们走了,这才道:“大参政,接下来有什么计划?”
高平县已经拿下,下一步,就应该按照洪承畴的要求,进一步合围,找准时机,一举歼灭这股来自西北的贼寇!
赵净道:“写奏本邀功请赏啊,先生执笔,这个高杰投降了,怎么也应该封一个游击将军,在奏本里美化他几句吧。记住了,一定要描写的艰辛,以及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……”
程本直等赵净说完,道:“在下的意思,是是否率兵南下?”
边上的曹变蛟,赵九哥等都看着赵净,也在好奇,他们下一步是什么动作。
赵净见程本直追问,故作沉思的道:“给洪总督去一封信,询问他的意见。”
程本直瞥了眼曹变蛟等人,道:“大参政还是担心洪总督有什么陷阱?”
赵净望向南方,道:“我其实不那么担心洪承畴,我想说的是,流寇没那么容易剿灭,如果能,洪承畴就不会从绥远千里迢迢追过来,耗时四五年,徒劳无功。”
曹变蛟若有所思,主动开口道:“大参政,流寇已经被围在泽州腹地一带,南方是黄河,四周是朝廷重兵,他们还有什么生路可言吗?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就是到了这种时候,反而要更加谨慎。我们这么快攻破高平县,应该是出乎洪承畴预料的,不差这几天,先给洪承畴去信,看看他的态度,再做下一步打算。”
其实,到现在为止,赵净也在好奇,高迎祥、张献忠等人到底是怎么从泽州逃出生天的?
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,都没有生路了才是。
“大参政所言有理。”
程本直笑着道:“不管如何,我们攻占高平县,阻断了流寇北上的路,正好有点时间,整军备战,时机成熟,与贼寇决战。”
曹变蛟等人也这么认为,现在就等着一场前所未有的‘围歼战’了。
赵净面上赞同,心里不置可否。
不管如何,高平县既下,赵净功劳有了,优势也占了,可以从容观察局势。
有了这几天时间,赵净白天率兵出城清剿大小匪患,晚上看书,静候着局势变化。
这一等,就是到了六月中,赵净没有等到洪承畴的信,先到的反而是朝廷的嘉奖诏书。
后堂之内,一众人轮流看着这封诏书,神情莫名。
这封诏书,自然是有嘉奖的,除了口头上的嘉奖外,还有什么玉带之类的。对于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也有类似的赏赐,高杰‘反正’有功,也得了一个游击将军。
高杰就在座中,正襟危坐,大气不敢喘。
作为降将,这段日子是小心翼翼,谨小慎微。
赵净思忖许久,问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怎么看?”
程本直拿着诏书,还在琢磨,道:“俯听遵命,军令统一,以国事为要,大局为重……这些话,似乎在斥责大参政,又好似在暗示什么。是有人弹劾大参政什么了吗?”
徐尔达道:“大参政,以我来看,可能是里面有什么事情。”
赵净抬头看向他,道:“二哥看出来什么了?详细说说。”
徐尔达见赵净询问,立即道:“没有看出什么,只是这些人话,都是一种类似于警醒与铺垫,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等着大参政。而且,诏书既然到了,那么事情也不会慢,大概就在这一两天。”
徐尔达的话,让赵净回忆起了在吏科的日子,他看过很多类似的来来回回的诏书,以往并没有太多感触,现在身临其境,这才有所警觉。
他神色不动的道:“二哥说的有理,而且,多半与洪承畴有关。”
徐尔达道:“这‘俯听遵命,军令统一’,应该是指的洪承畴,或许,有什么命令在等着大参政。”
赵净与程本直对视,道:“先生有什么看法?”
程本直放下诏书,正色道:“大参政,事情可能真的有所变化。”
赵净左思右想,也没想到关键,只好道:“我让赵常去查。诸位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,咱们还是继续我们的事情,不能半点耽搁。”
一众人纷纷起身,道:“下官/末将领命。”
一众人出去后,赵净心头涌起不安,与程本直道:“先生,代我写几封信,一封信是给抚台。一封信,给孙传庭,再有一封,去给曹文诏,措辞先生拿捏,大致意思,就是询问这份诏书的真实含义。”
程本直应着,还是有些担心,道:“大参政,现在局势变得越发微妙,尤其是朝廷里,或许有什么事情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冷峻,道:“许鼎臣的意外任山西巡抚,我就有所预感,或许朝廷里有些人已经腾出手来,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。”
程本直道:“是否,可用些手段来化解?”
赵净想了想,摇头道:“银子可以买到很多东西,比如高官厚禄,但有些事情是做不到的。现在,是实力的比拼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,欲言又止。
赵净在朝廷是有些‘实力’的,但这种‘实力’相比于登上首辅宝座,独宠于当今的温体仁来说,显得杯水车薪。
而在山西,赵净的‘实力’无疑是最强的,但面对朝廷,还是蚍蜉撼树,对抗不了一点。
现在的赵净,有什么办法能够应对朝廷排山倒海的攻击?
程本直想不到。
在他看来,赵净或许已经穷尽手段在应付了。
赵净不知道程本直心里所想,道:“程先生,这几日,再将各州府的知府喊过来,我要再开次会,有些事情,得通力合作才能解决。”
程本直见赵净这个时候还记挂革新的事,心里既是叹气又是钦佩,道: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赵净见他的表情,笑着道:“不就是一道诏书吗,没有什么可担心的,安心做事。”
程本直抬了抬手,转身离去。
赵净原地想了想,确实没有什么可在意的,转身回到房间,拿起书,静气凝神的看起来。
没过三日,洪承畴的信就到了。
这是一封斥责严厉的信,指责赵净攻克高平县是‘破坏招降’、‘不顾大局’、‘肆意妄为’、‘包藏祸心’、‘拥兵自重’等等。
书房里,只有程本直在,他看着洪承畴这封信,神情凝重,道:“大参政,看来,陷阱在这里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,扯了扯衣领,道:“这是要入夏了。”
程本直头上也有些细汗,双眸凝视着道:“大参政,绝不可掉以轻心!流寇在西北数年,在山西又是数年,朝廷的耐心耗尽,洪承畴要是能招降,对朝廷来说,将解决一块大心病。大参政被指责为‘破坏招降’,很可能引发朝野公愤,后果极其严重!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我知道,洪承畴等人,就是在等着这一刻。”
程本直道:“大参政,如果,这件事与京里有关,逮捕你的钦使,或许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这么快?”
程本直肃色点头,道:“洪承畴,温体仁都是心思缜密之辈,一旦他们出手,一定是有把握的!”
赵净放下茶杯,收起了轻视之心,眯着眼,心里慢慢揣度。
不过片刻,他微微摇头,道:“以我在京里的关系网,不会拖这么长时间,信一定会在钦使到之前抵达。”
赵净的关系网,除了在言官,六部之中,在都察院,在宫里,都有!
如果廷议决定或者温体仁与崇祯私下决定,也同样瞒不过那些人!
程本直闻言,心里稍松,道:“那,大参政有何应对之策?”
赵净不答,反而问道:“那些知府都来了吗?”
程本直眉头皱了皱,顺着话道:“应该明天到齐。”
赵净起身,道:“那该准备一下了,梳理一下各种问题,一次性解决。”
山西几乎被打残了,各种‘革新之策’推进的几乎毫无阻力,不论是清丈田亩,还是推行新的‘赋税之策’,没有什么阻拦。
因为,人,没剩下多少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背影,若有所思,凝重的神情逐渐松解。
京城,徐府。
赵徐氏从徐光启房里出来,眉宇间皆是忧色。
婢女走过来,扶着她,低声道:“夫人,老太爷没事吧?”
赵徐氏抿了抿嘴,无法言说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道:“人到了?”
婢女瞥了眼四周,道:“刚刚进了城门,那位马巡抚亲自去迎接了。”
赵徐氏眉宇松解,道:“派人盯着,有什么消息,立即通知我。还有,回府里说一声,让夫君的人通知程家那边,再准备一份厚礼。”
婢女应着,环顾四周,急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