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朴素的马车,出现在温体仁府邸的门外。
一个耄耋老者,在下人的搀扶下,颤颤巍巍的走下来,佝偻着腰,抬头看着‘温府’烫金大字。
向来孤傲不群的温体仁,开了中门,大门迎了出来,抬着手,远远就喊道:“青墩,你终于是来了!”
谢升见温体仁这般大礼,受宠若惊,连忙抬着手上前道:“阁老,万万不可,折煞于我了。”
温体仁一把拉过谢升往里走,满脸笑容的大声道:“开席,宴客!”
一路上的家丁仆役见着他家老爷前所未有的高兴模样,皆是露出吃惊之色。
他们家老爷向来是不苟言笑,威严自顾,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。
温体仁拉着谢升,直奔后院,一路上都是嘘寒问暖,神情语态相当亲热。
都是六七十岁的人,身体硬朗,健步如飞。
两人在温体仁书房坐下,简单叙茶之后,温体仁神情松弛,一副松了口气模样,道:“青墩啊,你来的太及时了,再晚一天,我就要亲自去应天请你了。”
谢升笑容温和,道:“哪敢劳烦阁老。我收到阁老的信,可是马不停蹄的赶来,诏书还在后面。”
温体仁对于谢升的反应十分满意,道:“青墩,什么时候去见陛下?”
谢升道:“见过阁老之后,缓口气就进宫。”
温体仁笑容收敛几分,道:“想好怎么回答了?”
谢升见温体仁步入正题,疑惑的道:“阁老指的是?”
温体仁也没有故作姿态,道:“当今朝廷有三大急务,一是辽东,二是税赋,三是山西贼寇,其中最为要害的,是税赋。”
谢升眉头皱起,道:“王之臣被罢,朝廷没有新的督师人选吗?”
温体仁道:“陛下暂无人选。”
谢升疑惑不解,道:“这是何意?”
温体仁这时犹豫起来,道:“辽东太过复杂,一言难以蔽之。你进宫之后,切莫有激进之言。”
谢升抬起手,道:“多谢阁老提点。”
温体仁微微一笑,道:“前任户部的毕自严因病请辞后,户部政务颓败不堪,赋税日渐减少,你有何想法?”
谢升道:“下官复起的吏部尚书,户部之事,陛下也要垂询?”
温体仁目光肃色,道:“陛下若是问起,你只说两件事,一,彻查九边冒饷,二,清理各部司弊政。莫要言及其他,以免引火烧身。”
谢升认真记下,道:“多谢阁老提点。”
温体仁见谢升很识时务,脸上笑容更多,道:“还有就是山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谢升故作回忆,道:“下官在应天也是有听闻,不是说,洪总督调集朝廷重兵,将贼围于泽州,只待聚歼,何以还有疑问?”
温体仁似有难言之隐,指挥下人关门,之后才道:“是这样,洪承畴已经劝降了贼首张献忠、高迎祥等人,但山西右参政赵净突然发兵,击杀流寇数千人,引起流寇震动,流寇怀疑洪承畴是诈诱之策,乱局再起,朝野议论纷纷。”
谢升脸上写满了疑惑,道:“事情已败,且已围住,大军围剿即可,有何议论之处?”
温体仁沉默片刻,还是道:“方才说赋税,其实,洪承畴等人,缺衣少粮,朝廷一时筹措不得,无力进兵。”
谢升神情大惊,道:“这,这,这……”
温体仁沉色看着谢升,道:“所以,陛下一定会问你,你要想好措辞,稍一不慎,不止陛下厌弃,朝野一定会疯狂攻讦于你。”
谢升连忙抬手,道:“多谢阁老提点。”
温体仁见谢升这么‘听话’,心里舒坦,拿起茶杯,喝了口茶,慢悠悠的道:“不着急,你先慢慢想想,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入宫。”
谢升应着,坐在椅子上,故作的思索起来。
温体仁观察着谢升,心里却在评估着朝局。
谢升的复起,是宫里陛下‘无意’谈及,而后温体仁先是派人找谢升试探,得到了承诺之后,安排人举荐的。
从谢升的态度来看,是‘知恩图报’的。
谢升复起吏部尚书,这对温体仁来说,至关重要。
当今的大明朝廷,什么都不重要,只有‘官帽’最重要,而吏部管着官帽,自然是重中之重!
温体仁盘算许久,余光再次落在谢升身上。
这个人,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,得用什么办法,控制住他。
谢升在装模作样的思考,都七老八十的人了,谁也不是愣头青。
好半晌,谢升抬起头,略有犹豫的道:“下官听说,阁老,与那山西右参政赵净,有些……不满?”
温体仁面露一丝厌恶,道:“那赵净,言官出身,肆意妄为,胆大包天,无恶不作,屡屡欺君罔上,欺上瞒下……不止是我,朝野不满之人太多,只是他军功累身,朝廷一时难以制裁。”
听着温体仁一连串的‘恶评’,谢升不动声色的道:“阁老,是想借机惩办于他?”
温体仁双眼平静的看着谢升,道:“青墩有何看法?”
谢升故作沉吟,道:“阁老,下官有些不同意见。”
温体仁哦了一声,颇有些欣喜模样的道:“青墩有什么意见?”
都是千里狐狸,谢升也没有被温体仁迷惑,正色道:“阁老,我听说,那洪承畴是东林党人?”
温体仁道:“应该是。”
谢升道:“洪承畴现在全权主持剿匪事宜,一旦功成,势必入朝,届时,阁老如何安置?东林党人趁机复归,阁老可是乐见?”
温体仁摸着胡须,神情平静,道:“洪承畴,是一个麻烦。”
谢升继续道:“而且,我还听说,周阁老为洪承畴筹措了不少钱粮,是否,周阁老也有复起之心?”
温体仁脸色微微变化,没有吱声。
东林党对温体仁来说,已经是疥癣之疾,但周延儒不一样,这个人一直在蠢蠢欲动,随时都有可能复归!
周延儒复归,只抢一个位置——他的首辅!
谢升将温体仁的表情尽收眼底,道:“阁老,我还听说,那赵净的岳祖,徐光启近来颇得圣心,而且病入膏肓。”
温体仁品出味来了,道:“你,是来为那赵净说情的?”
谢升干脆利落的摇头,道:“我与那赵净素未谋面,有什么可说情的。依下官的角度来说,阁老应该为那赵净说话。”
温体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道:“是何道理?”
谢升道:“那赵净不过二十七,远远威胁不到阁老。反倒是洪承畴,正值壮年,背后人影幢幢,不可不防。且,那赵净是非缠身又颇有能力,这样的人不用,岂不是可惜?”
温体仁摸着胡须,目光若有异色。
谢升的话,点出了一个关键——赵净太过年轻,这个‘年轻’,阻断了赵净的‘威胁’,任由赵净功劳如何的大,都不可能入阁拜相,威胁温体仁的位置。
同时,赵净被朝野弹劾,岌岌可危,这是一个随时能够拿捏的人!
温体仁目光在谢升身上,道:“青墩的意思,是我应该展现大度,收那赵净入门?”
谢升道:“不不,阁老不能收他。阁老要公开与赵净的矛盾,却又要展现大度,尤其是在陛下面前。”
温体仁摸着胡须,神情思索不断,余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谢升的脸上。
谢升苍老的脸上不见一丝情绪,从容淡定中,有着那么一点老成谋国的味道。
温体仁收回目光,迟迟不说话。
谢升并没有着急,慢悠悠的拿起茶杯喝茶。
好一阵子,温体仁看着谢升,道:“那赵净与宫里颇有些关系,你可否知道?”
谢升放下茶杯,道:“也有耳闻。”
温体仁见他不置可否,沉吟一阵,道:“你觉得,应该保那赵净?”
谢升躬身,道:“一切全凭阁老决断。”
温体仁看着他,眼神闪过丝丝缕缕的冷芒。
要说谢升不是说情的,他半点不信。
但相比于弄死赵净,谢升的‘支持’无疑更重要。
在他与周延儒恶斗的时候,他的一些亲信,纷纷被攻击垮台,比如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于廷,姻亲的吏部尚书闵洪学等等。
虽然他击败了周延儒,成功坐上了首辅宝座,但六部与都察院也被打空了,急需要有人顶上。这些人,要表面上‘公正’,赢得宫里那位陛下的信任,而私底下是他的人!
谢升,暂时还不能算是他的人。
温体仁心里在计较得失,书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。
谢升坐在那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再次拿起茶杯喝茶。
温体仁确实是首辅,需要他‘恭敬’,但却不代表他谢升要卑躬屈膝,完全听命。
他要做一个‘公正’的人,这个‘公正’不止在皇帝陛下那,在温体仁这,也是一样。
“青墩说得有理。”
温体仁忽然笑呵呵的起身,道:“赵明堂,于国有大功,而今在山西剿匪,屡立功勋,是社稷之才,作为首魁,我理当爱护。”
谢升跟着站起来,躬着身,道:“阁老英明。”
温体仁向前走去,笑容如春风,道:“这件事,也算解决了,走,进宫面圣吧。”
谢升眼角浮现笑意,道:“一切听凭阁老吩咐。”
总体来说,温体仁对谢升的态度是满意的,大步出门。
吏部尚书,他是拿到了!
下一步,就是都察院。
再接着,就是‘京察’!
当年东林党能用京察达到‘众正盈朝’的盛况,他温体仁,一样可以!
谢升换好衣服,随着温体仁入宫。
温体仁现在一举一动都吸引朝廷无数目光,而谢升的出现,更涌出无数猜测,不知道这个人,到底会是六部哪一个位置。
赵徐氏回到了赵府,同样焦急的等待。
七叔赵金拥站在她身后,微笑着道:“少夫人,老太爷都安排好了,无需担心。”
赵徐氏抿了抿嘴,道:“不到最后一刻,总会有变数的。”
七叔没有再劝,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。
洪承畴公然弹劾赵净,在剿灭山西流寇的这种关头,无疑具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。
一旦朝廷里的大人物附和一句,后果简直不可想象!
赵徐氏来回走动,望着门外,久久没有消息,忽然走向门外的小吏,道:“太仆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?”
薛国观现在的官职,是太仆寺卿。
小吏躬着身,道:“回夫人,暂且没有。”
赵徐氏摆了摆手,眉宇间都是忧虑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过来,道:“夫人,那谢升出宫回府了。”
赵徐氏双眸一睁,道:“有什么消息吗?”
小厮道:“没有。要不要,拖人去问?”
赵徐氏连忙道:“不可!”
说着,她沉色的坐到椅子上,道:“这种时候,谁都不准乱动,不准任何人去探听消息。”
七叔站在她身后,摆手退走了小厮,躬身道:“少夫人,礼物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赵徐氏反而平静了下来,淡淡道:“嗯,我先回徐府,有什么消息,派人通知我。”
七叔看着她的背影,愣了又愣。
不,不将消息探明白再走吗?
另一边,谢升回到府邸,看到了程家送来的大礼。
后堂之内,摆满了一个个打开的大箱子,足足有三个。
这里面,没有什么金银珠宝,全都是古董字画,瓷器,丝绸,名画,古董,一个个琳琅满目,目不暇接。
谢升拄着拐,低着头,一个个看去。
以他的眼力,只需一眼,就能辨别真假。
“好像都是出自山右啊……”谢升一边走,一边自语道。
身后的管事不敢接话,因为没有那个眼力。
谢升仔细看完,伸手拿过一个花瓶,轻轻摩挲,自语道:“看来,那赵净在山西没少捞好处啊,这么多东西,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了。”
管事这才接话,低声道:“老爷,我听说,那赵净在山西惯行杀人抄家,家资丰厚,数百万两怕是不止,要不要……”
谢升猛的一抬手,淡淡道:“我与赵家,到此为止。今后,他们上门,直接拒之门外,送礼也不收。”
管事愣住了,道:“老爷,这是?”
谢升面沉如水,慢慢放下手里的花瓶,道:“将这些东西,都送回去。”
管事完全不知所措了,这还是他们家老爷,第一次要返回别人的礼物。
谢升没有说话,坐在椅子上,目光晦涩不明。
他想起了赵实见他的时候,说的‘以公之能,当为天官’,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。
未曾想,居然成真!
这赵家,到底有多大的能力,居然能够影响天心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