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安府,长治县。
赵净在这里,接连召开了三天的会议,商讨了山西省的革新策略。
各州府的头头脑脑齐聚,面对赵净的强大压力,无人能抗衡,几乎全数应下。
在离开潞安府,返回高平县的路上,诸葛義,曹勋前来送行。
三人迎着小雨,边走边说话。
诸葛義道:“大参政,其实以下官来看,山西革新的阻力已经没有多少,反而是人口锐减,没有青壮,田亩多数荒芜。”
曹勋道:“下官也认为,当前山西的要务,是恢复人口,反而革新不那么重要。”
经过流寇数年的肆虐,加上天灾人祸,山西人口锐减,哪怕没有统计,赵净的直观感受是,起码‘消失’了三成以上的人口。
赵净瞥了两人一眼,道:“革新之策,必须勠力推行,不得任何懈怠。”
“是。”诸葛義,曹勋二人感受到了赵净的‘警告’,连忙抬手应道。
赵净对他们也没有真的生气,道:“我听说,大同那边爆发了瘟疫,已经弥漫到太原,甚至是京畿?”
曹勋面色凝重,道:“是。且孙知府已经调任,太原府知府空缺,各州县惶恐不安,无不闭门,瘟疫有可能在太原大规模传播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已经去信给抚台,相信他会想办法的。”
说是‘瘟疫’,实则所有人都清楚,就是‘鼠疫’,首要是‘灭鼠’,可瘟疫太过恐怖,各州县束手束脚,只敢封城,不敢作为。
诸葛義,曹勋也无可奈何,只能尽力协助。
赵净走了几步,道:“人丁的事,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解决,尽可能的收留的流民吧。”
在以前,赵净因为流民过多,无力安置而烦恼,短短几年后,反而是为人口锐减而忧烦。
诸葛義陪着走了一阵,道:“大参政,关于剿匪,可有什么变化?”
赵净目光微动,转头看向他,道:“你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
诸葛義点头,道:“京里的来信,说是朝议有意接受张献忠,高迎祥的投降,已经在商议封赏与安置了。”
赵净嗤笑一声,道:“杨鹤已经吃过一次亏了,这朝廷,真是记吃不记打。”
杨鹤招降过张献忠等人,结果这些人降而复叛。
这一次,也不会有意外。
曹勋看着赵净,道:“大参政是说,他们依旧是诈降?”
赵净停下脚步,望向南方,道:“洪承畴等人是聪明过头了。”
诸葛義面露疑惑,道:“大参政,真的是诈降吗?流寇被围在泽州,无路可去,除了投降,还有别的生路吗?下官听说,陕西按察副使杨嗣昌带着五千人,已经到黄河对岸了。”
赵净望着南方,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流寇确实被围在泽州,四周都是官军的重兵,根本突围无路。
但历史上,高迎祥,张献忠等人就是突围而走了!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这些与你们无关,好好做你们的事情。关于‘屯田’的事,你们要好生筹谋,决不能浪费半点田亩!”
诸葛義,曹勋抬起手,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赵净翻身上马,再回头看着两人,道:“有什么消息,派人通知我,回去吧。”
曹勋,诸葛義高抬着手,大声道:“下官恭送大参政!”
赵净扬鞭,疾驰而去。
高平县,后堂。
赵常浑身是雨水,一边拍打一边进门,语气满是怨愤的道:“已经查清楚了,他们确实在‘招降’,高迎祥,张献忠可能都答应了,就是在与朝廷讨价还价!”
想要流寇投降,自然要给足好处。
流寇之所以讨价还价,理由是上一次杨鹤背信弃义,根本没有给他们许诺的那些东西。
堂内坐着程本直,曹变蛟,赵九哥,徐尔达以及高杰等人。
程本直看着他,道:“洪总督又来信了,催促大参政尽快过去。”
赵常坐下后,冷哼一声,道:“还不是想害公子,我给他回信,就说公子没空。”
程本直摇了摇头,道:“洪承畴已经弹劾大参政,一定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这样吧,就说大参政伤势复发,派个人过去听命。”
赵常对洪承畴相当厌恶,道:“随便吧。对了,云从,我刚刚收到信,说是曹总兵在天井关一带遭遇流寇伏击,损兵折将。”
曹变蛟脸色骤变,道:“叔父没事吧?”
赵常连忙道:“曹总兵没事,已经突围出来了。”
曹变蛟神色稍缓,道:“那,末将代表大参政前往洪总督帐下如何?”
程本直看着他,道:“我知道云从你忧心曹总兵,但你如果去了,我担心你回不来,换个人吧。”
曹变蛟想辩驳,犹豫了下又坐回去。
他的身份是相对敏感的。
他叔父与洪承畴关系相当好,对他推崇备至,如果他真的过去了,不论是洪承畴还是他叔父,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将他扣下。
程本直见曹变蛟没有坚持,转向赵常,道:“京里有什么消息吗?”
赵常想了想,道:“没有什么特别的,就是六部尚书快补齐了。”
程本直目光微沉,陷入了思索。
六部尚书的补齐,意味着温体仁彻底掌握了权柄,大明朝廷,将进入前所未有的‘一言堂’!
这对赵净来说,无疑是巨大的威胁。
赵常却不是很在意,道:“不说朝廷,说眼下。现在洪承畴与高迎祥、张献忠等人在谈判,还要等待朝廷的回应,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多长时间,咱们怎么办?”
在高平县,赵净囤积了近万大军,每天的吃喝拉撒都是一大笔数字,总不能在这里耗着。
程本直从赵常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味道,道:“是大参政的意思?有何命令?”
赵常没想到这么快被听出来,恢复了如常笑脸,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,公子来信,说是分批屯田,这个时间,刚刚好,将所有地方,山头河旁,都种上番薯,秋天绝对是一个好收成。”
程本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,但人多口杂,点头道:“确实不能虚耗时间,我来安排吧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还有,那个张如靖,高一功,李过等人,先压在一处,不要上交朝廷。”
程本直会意的道:“是因为高迎祥,张献忠等人投降,大参政想要收为己用?”
赵常点头,道:“公子的意思,是能收就收,不能收就砍了。”
程本直已经基本明白赵净的意思了,道:“好。徐指挥,这些人交给你看管,不要让他们死了。”
徐尔达起身,道:“先生放心!”
赵九哥看向赵常,道:“公子去哪里了?”
赵常拿起茶杯,装作没听见。
赵九哥不再问了,道:“那,我负责屯田吗?”
“都听先生安排。”赵常道。
……
程本直在安排分批屯田,赵净却带着一百亲兵,南下平阳府。
绛州。
城外大雨,城内泥泞。
赵净站在屋檐下,望着瓢泼大雨,自语的道:“黄河肯定暴涨,又是一年大涝了。”
黑云龙站在他边上,道:“我们管不了那么多,还是先剿了泽州的流寇吧。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,目光狐疑。
黑云龙迎着赵净的眼神,有些心虚的转过头。
赵净叹了口气,有些自嘲的笑了笑,道:“黑大哥啊,哎……”
黑云龙被赵净这个奇怪的态度,弄的有些不自然,道:“老弟,你这是?”
赵净望着大雨,道:“是洪承畴的命令吧?是将我就地处决,还是押到他跟前?”
黑云龙脸色骤变,道:“没有没有,老弟,没有这种事,我,我怎么会对你下手,切勿听信谣言啊。”
赵净背着手,道:“黑大哥,我不怪你,你也是奉命行事,我这一百多亲兵,能放走吗?”
黑云龙当即双目严肃,沉声道:“老弟,你相信我!即便洪总督有这样的命令,我也不会这么干!你救过我的命,而且我能有今天,全赖你,哪怕是我死,我也不会害你!”
赵净皱眉,回头看向他,道:“不是?那四周的兵马是怎么回事?”
黑云龙犹豫再三,道:“是,是洪总督命令,不允许你离开绛州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那,我要走,你会强留吗?”
黑云龙面色犹豫,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老弟,你现在不能走,不止是洪总督的命令,还有朝廷的,只要你留在绛州,我保你没事,你要是走了,那,我就没办法了。”
赵净双眼与他对视,道:“我能走?”
黑云龙见赵净态度坚决,也知道赵净的脾气,叹了口气,一摆手,让人都退走,再次劝道:“老弟,现在是朝廷要对你动手,你一定要想清楚了!”
赵净笑了笑,披上蓑衣,转身往外走。
一百多亲兵,紧随其后,在大雨中,翻身上马。
黑云龙站在身后,看着赵净冒雨离开,神情极其复杂。
副将上前,道:“军门,你放走了赵明堂,朝廷恐怕要问罪了。”
黑云龙摇了摇头,道:“问就问吧。别人都能害赵明堂,唯独我不能。”
副将道:“军门,朝廷只是要赵明堂回京述职,未必是要惩治他吧?”
黑云龙见赵净的背影消失在大雨中,道:“你不懂,赵明堂真的要是回京,多半是出不来了。”
副将看着黑云龙的脸色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黑云龙面无表情,道: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但我欠他太多,如果真的被牵累什么,那也是应该的,苟活这么多年,该还的债,终究是要还的。”
副将退后,不再说话。
另一边,赵净出了绛州城,勒住马绳,回望大雨中的城头,大笑道:“黑大哥,告辞了!”
说罢,再次打马飞奔,继续南下。
黑云龙能做到这种程度,已是相当不易了。
这个兄弟,没救错,也没交错。
冒着大雨,赵净一路南下,来到了潼关。
赵晟亲自迎接,护送着赵净进了他的‘区域’,一路上小心翼翼,谨小慎微。
等到了后堂,赵晟这才道:“公子见谅,目前我能控制的,就这么点地方,其他的,我不能保证公子安全。”
赵净拍打身上的雨水,笑着打量着这个破旧的堂屋,道:“洪承畴果然还是用了手段,说说潼关的情况。”
赵晟捧着赵净的衣服,跟在身后,道:“公子,潼关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,除了各卫外,还有陕西,河南的人共管,潼关内被分成了五分,目前我是最小的,凡事都有争夺,谁也管不了事,说了不算。”
赵净坐下,拿起茶杯倒茶,道:“潼关里有多少人?”
赵晟站在边上,道:“大概有四万人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诧异的道:“有这么多?”
赵晟道:“前一阵子,陕西的按察使杨嗣昌来过,塞了不少人进来,说是要整修潼关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看来,洪承畴是没打算兑现承诺了。”
从去年以来,赵净一直以钱粮与洪承畴交易,最重要的一个,就是潼关,而今来看,洪承畴只履行了一小部分。
赵晟冷声道:“公子,那杨嗣昌霸道的很,说是要抽调我带过来的兵,被我挡回去了,我怕他硬来。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不要慌,洪承畴现在越强势霸道,后面会摔的越惨。我们现在只做准备,到时候,我会清空潼关,彻底交给你。”
赵晟双眼一睁,道:“公子,你能清空潼关?”
赵净双眼闪过冷意,道:“潼关算什么,洪承畴的麻烦,还在后面!”
赵晟对他家公子一直是钦佩崇拜的,连忙给他倒茶,笑容满满的道:“公子这么说,我就放心了。”
赵净喝着茶,道:“杨嗣昌,现在在洪承畴军中?”
赵晟道:“应该是,他负责筹措粮草,训练新卒,据说很有成效,四处都是夸赞声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,心里暗道:杨嗣昌,也要崭露头角了。
卢象升是第一个,接着是升任陕西按察副使的杨嗣昌,而后是升任顺天府府丞的孙传庭,大明的将星,终究是要登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