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很忙。
忙的不是剿匪，更多是‘俗务’，一个月时间，他跑遍了平阳，潞安，汾州等府，没有半点停歇。
而流寇与官军的谈判，也是断断续续，出现了种种波折。
双方都有谈的客观因素，却又彼此担心、提防，是以大小战也没有断。
就这么，一直拖到了九月。
洪承畴为了给流寇施加压力，督促曹文诏，黑云龙以及赵净，四面聚集重兵，号称‘二十万’，将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围在泽州，阳城县等地带，做足了‘一战解决’的架势。
高迎祥、张献忠等人迅速软化，再次提出了‘接受诏安’的条件，相比上一次，在钱粮、官职以及‘任地’上做了让步。
或许是洪承畴觉得那些条件可以，再次上奏朝廷，等待朝廷的回复。
高平县，后堂屋檐下。
赵净看着越下越大的雨，道：“对山西来说，这雨，倒是好事情。”
山西也有大旱，一场大雨，能解决很多事情。
程本直站在他边上，道：“现在想招募清理河渠的青壮都不好找了。”
赵净道：“咱们山西找不到，不是还有陕西，河南吗？流民那么多，先生不要那么悲观。”
程本直苦笑道：“河南的，一时半会儿无法渡过黄河，陕西，乱做一团，怎么招募？我听说，宣大的青壮逃散大半，要在直隶南，山东等地招募青壮。”
赵净忍不住的笑起来，道：“那边因为青壮吃不上饭，拿着锄头造反，这边因为没有青壮，需要四处招募……先生，你说，是不是很讽刺？”
程本直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政在朝廷，徒呼奈何。”
所谓‘政在朝廷’，那责任也在朝廷。
赵净是从朝廷出来的，自然知道这个说法有失偏颇，就好比，将所有事情，推给崇祯一样。
“先生认为，招降能成吗？”赵净不想纠缠这种难以说清的事，转而问道。
程本直想都没想，道：“应该是成了。”
赵净转头看向他，道：“先生这般笃定？”
程本直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洪承畴不是蠢人，他要是不确定，不会上书朝廷，闹的天下皆知。”
赵净接着话，道：“一旦事情不成，陛下与朝廷颜面尽损，洪承畴必然遭重谴？”
程本直道：“正是如此。依我的推断，早则一个月，多则两个月，朝廷必有回复，而后陛下降旨，授予高迎祥，张献忠等官职，遣散流寇。”
赵净没有说话，再次望向南方。
程本直这样的聪明人都认为流寇是真降，那洪承畴操持这些事情，多半是认真的。
可实际上，这些流寇不会降，除了对朝廷的戒心外，还有就是，朝廷满足不了这些流寇。
在残酷的客观原因下，这注定是一场闹剧。
赵净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，流寇在如此重兵包围之下，是如何突围的？
西面是平阳府，地域广大，一旦冲进去，就是另一个泽州。北面是赵净，背后有大半个山西，不是突围的方向。东面则是南直隶，冲进去就等于自投罗网。
而南方，是滔滔不绝的黄河天堑。
“百思不得其解啊……”赵净忍不住的长叹。
程本直不知心中所想，道：“大参政，得思考下一步了。”
赵净一怔，回头疑惑的问道：“什么下一步？”
程本直神情正色，道：“一旦流寇投降，朝廷一定会对山西官场进行整顿，大参政，将是第一个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。
他从来没有认为洪承畴能够招降流寇，是以也从未考虑过‘下一步’。
“先生的想法是？”赵净看着程本直道。
程本直道：“大参政，有想过离开山西吗？”
赵净唔的一声，道：“没有。山西这个位置太过重要了，江山社稷，皆在这里，不能动。”
程本直内心其实不觉得，但没有在这个问题纠缠，反而道：“如果，朝廷要调离大参政，大参政如何应对？”
赵净稍稍认真的想了想，道：“以我的年纪，升不了封疆大吏，最多也就是一个左参政，或者去南京挂一个闲职。要是放在太平年间，我会乐的屁颠屁颠的上任，这种时候，谁都挪不动我的屁股。”
程本直双眼紧盯着赵净，道：“大参政，朝廷里一些人不会等到招降结束，或许，就在这段时间，就会对大参政下手了。”
赵净意识到程本直的意思了，道：“你是说，他可能已经在磨刀了？”
程本直点头，道：“正是。”
赵净想着他的安排，思索再三，道：“应该不会，至少短时间内不会。”
程本直不知道赵净用了什么手段，道：“大参政，能笃定眼下的两个月，能笃定剩下的一个月吗？”
现在已经是九月，剩下的一个月就是年底！
大明朝有个习惯，很多事情，会在年底有一个‘收尾’。
那些人，会在年底之前，‘收尾’赵净？
赵净慢慢背起手，抬头望天，目光闪动不休。
谢升不是什么好人，而且十分奸诈。
温体仁不遑多让，这样的人是没有信誉的，且反复无常。
如果他们突然改变主意，对赵净下手，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。
赵净沉吟再三，道：“先生，我绝不会离开山西，这个态度坚决如铁。”
程本直知道赵净有很多秘密，见他这个表态，若有所思的道：“大参政，有何打算？”
赵净想到了以后的一些事情，又想着眼下的事，道：“最好是置身事外，好好经营山西。”
程本直神情微动，道：“置身事外……这个‘事’，大参政指的是什么？”
流寇就要降了，天下太平，辽东也不是非赵净不可，还有什么‘事’，令这位大参政想要置之事外。
赵净头疼，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，而程本直又算是他心腹之人，总不能神神秘秘，缄口不言，这会令人心寒，关系疏远。
赵净沉吟再三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，道：“高迎祥，张献忠不是一个人，最为关键的，是他们背后数以百万计流离失所的百姓，迫降了这一支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，还会有另一支，张迎祥，李献忠，没完没了……”
对于这个解释，程本直只能说勉强接受，道：“大参政既然已经想好了，在下就不再多嘴了。”
听着程本直明显不满的语气，赵净砸了咂嘴，欲言又止。
没法解释啊。
……
时间一天一天过去，赵净依旧在忙碌他的‘革新之策’，并且与山西各级官员进行‘交涉’，尽可能的拉拢更多的人，尤其是一些合格的晋商。
繁忙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，到了十月，洪承畴与高迎祥、张献忠等人终于谈妥，朝廷也许可，只等最后一步——颁布诏书，封赏抵达。
高平县，后堂。
赵净疲惫的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手里的信，一个劲的摇头。
这是朝廷里来的。
这封信的主要内容，是大明朝廷答应给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的封赏，其中，高迎祥，张献忠授予参将，其他人也分别是游击将军，千总，把总之类。
等程本直转述了信的内容，赵九哥惊讶不已，道：“只授予参将吗？高迎祥，张献忠能答应？”
参将，在大明军伍中，是一个相对中层的官职，比如，曹变蛟现在就是这个官职。
而曹变蛟，是赵净这个山西右参政的下属，可以说，这个所谓的‘封赏’，是相当的‘吝啬’，相对于给张献忠，高迎祥等人一个‘弼马温’。
之前还乐观的程本直，沉色不语。
除了这个低等的官职，朝廷给的钱粮也不多，只有两万两银子，而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被安置在保定府，名义上是‘驻扎’，实际上，随时可人头落地。
这样的投降条件，正常人都不会答应！
曹变蛟，徐尔达，高杰等人则默不作声，这个所谓的‘招降’，从开始到现在，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赵净情知这里面有鬼，看着一圈人，道：“高杰，你怎么看？”
高杰连忙起身，抬着手，异常恭谨谨慎，道：“回大参政的话，以末将对贼寇的了解，这样的条件，无异于伸出头颅等铡刀，他们绝不会答应！”
“你是说，他们诈降，在拖延时间？”赵净问道。
高杰也不敢确信，低着头道：“末将，只是猜测。”
赵净一抬手，让他坐下，道：“其他人都说说。”
徐尔达抓住就机会就道：“大参政，我们能看出来，洪总督他们肯定也能看出来，还有朝廷，这里面，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事情？”
赵净微笑，道：“二哥这个话，算是说到重点了。”
这么显而易见的事，除非大明朝廷的官员以及洪承畴等人都蠢到家，否则不会认为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会真的投降。
曹变蛟端坐笔直，没有发言。
程本直接过话头，道：“大参政，如果，流寇是诈降，或许，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了。”
流寇是诈降，洪承畴与朝廷在将计就计，图谋的，无非还是一战而定。
赵净思索着，道：“先生是说，洪承畴利用这段时间，进行了某些布置，已经有足够的能力，彻底剿灭流寇了？”
程本直神情严肃，道：“洪总督对流寇向来严厉，杀俘的事都干过，拖延这么长时间，或许就是在等待着某一刻。”
赵净双眉渐锁。
程本直的意思其实很简单，洪承畴在利用这个时间筹措粮草，调兵遣将，准备对流寇进行最后一战！
“那贼寇呢？”
赵净目光冷峻，道：“流寇不会没有察觉，他们假装答应，又在等什么？”
事情到了这里，变得清晰明了。官军在筹措粮草，调兵遣将，将包围圈扎牢。
流寇想的无疑是突围，那他们想怎么突围？为什么陪着洪承畴演了几个月的戏？
这个问题，令堂内一片沉默。
高杰也猜不透，一味苦思冥想，作为降将，最渴望的无疑是‘投名状’。
好半晌，还是没人能想出个所以然，赵净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罢了，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知道。曹变蛟，赵九哥，高杰，你们整顿兵马，徐尔达，你为中军，清点粮草，随时准备参战！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一众人起身应下，大步离去。
程本直坐在下首，看着赵净道：“大参政，按理说，应该接到洪总督或者朝廷的信才对。”
作为山西剿匪的主力之一，赵净军功最多，而且扼守流寇北上的关键要道，不论如何，洪承畴都没有撇开他的理由。
可洪承畴，朝廷都是一片沉默，仿佛忘记了赵净这个人。
“可笑……”
赵净笑了一声，充满了嗤笑，道：“有些人，在这种大事上还玩脏心眼子！”
程本直对赵净的前程是忧心忡忡，道：“大参政，还须尽早有所应对。”
赵净心里最记挂的，还是流寇如何从泽州突围，逃出生天。
赵净看向程本直，道：“不管洪承畴打的什么主意，他想一战而定，彻底剿灭流寇，那是痴心妄想！如果他能做到，就不会从绥远追到这里，又山西耗上三四年。我命人准备，只是做做样子。不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，他们打他们的，我们忙我们的。”
程本直已经看出来了，目光疑色的道：“大参政，似乎，很笃定？”
没有说‘笃定’什么。
赵净不会上这种当，道：“先生也不用多想了。对了，再过月余，我打算将家人接到太原去，先生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想法，都可以接过来。”
程本直神情不动，心里暗道：这是捆绑人质吗？这位大参政，到底在想什么？
“好。”程本直应着道。
赵净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见又是淅沥沥的小雨，伸手接了一点，道：“又是一年寒冬啊……”
程本直刚要说话，一个亲兵疾驰而来，道：“公子，沁水县那边来消息，说是曹总兵遭遇伏击。”
“嗯？”
赵净差点没有反应过来，道；“你说的是曹文诏？他遭遇流寇伏击？”
亲兵道：“是。通报的人已经走了，就只有这一句话。”
程本直面色一沉，道：“大参政，或许，要开始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