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回到高平县的时候，赵九哥，徐尔达，高杰等人齐齐在等着，都是一脸忧心的看着赵净，欲言又止。
赵净看着他们的表情，由不得一笑，道：“你们这是怎么了，集体便秘？”
赵九哥比以往沉稳一些，可还是忍不住，道：“公子，不能去！那洪承畴一直想害你，一旦你去了，肯定会被害死！”
赵净脸色一板，训斥道：“从哪里听来的谣言，胡说八道！洪总督，乃是朝廷钦命的三边总督，威望隆重，德行高尚，岂是构陷忠良，谋害同僚的奸险小人？这等话，以后休得再言！”
赵九哥一肚子话被卡在喉咙，直愣愣的看着赵净。
不是，公子，不是你一直看不上洪承畴，一直在说他坏话吗？
赵净训斥了赵九哥，又转向赵常，程本直等人，道：“我看军中有些流言，一定要肃清！本官赵氏，世代贤良，忠君报国，书香门第，清流传家，人所共知！即便有钦使到洪总督军中，召集各路将帅，那也是讨论善后事宜，绝无其他！再敢有不利洪总督，不利于团结的话出现，一律严惩不贷！”
赵常眨了眨眼，想抬手应命，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不是，这，这什么情况啊？
程本直反应迅速，抬起手，大声道：“领大参政之命！”
众人见程本直抬手，似有似无的会意，抬起手道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赵净已经大步迈进门，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。
“程先生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？”被赵净训斥的莫名其妙的赵九哥，问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诸位将军，大参政所言有理。军中确实有些流言，还是整肃一番比较好。”
说罢，紧随着赵净进门。
一众人相互对视，还是弄不清楚，他们的大参政，到底会不会去洪承畴大营。
不过五天，钦使的信，终究还是到了。
赵净正在看太原府转送来的一些公文，赵常拿着信，阴沉着脸的进来，道：“公子，信来了。”
赵净头也不抬，道：“看看谁写的，写了什么？”
赵常来到跟前，见只有程本直在，忍无可忍的道：“公子，管他谁写的，写了什么，就说生病了，不去，看他们能怎么办？敢发兵来，先灭了他们！”
赵净抬起眼皮，见信都没拆，一把抢过来，没好气的道：“你现在的脾气比我还大。”
赵常急躁不安，道：“公子，现在流寇已降，洪承畴肯定是要害你，决不能去！”
赵净看着手里的信，啧啧两声，道；“还真是老熟人。”
随手将信给程本直，笑着与赵常道：“是高起潜，看来，真的是有杀我之心了。”
赵常自然知道高起潜，曾经一路护送赵净前往山海关的太监！
赵常神色一沉，呼吸都急促起来，道：“公子，这个人十分阴险，更不能去了！”
赵净望着门外，目光闪动如电。
高起潜，在宫里是偏‘武’的，不止是人高马大，孔武有力，更是已经被派出宫，不是监军，而是亲自提督了一支兵马！
这个人，在很多时候，扮演了东厂提督的角色，是崇祯手里的一把刀。
“现在要弄清楚，到底是洪承畴的意思，还是朝廷，甚至是宫里的意思。”程本直放下信，凝视着赵净。
赵净也无从判断，但高起潜出来了，是崇祯的意思？
不太应该。
赵净还远不到令崇祯愤怒到起杀心的地步。
是温体仁，还是洪承畴？
赵常站在赵净边上，沉声道：“公子，不管是谁的，都不能去，只要不去，咱们就还有转圜的余地，大不了公子再次遣回京，运作一番便是！”
赵净左右瞥了眼，见两人表情几乎是一致的凝色如冰，笑着道：“干嘛那么紧张？我都不急，你们急什么？”
程本直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大参政，事到如今，总该透露一些口风给我等了吧？”
赵常连连点头，一脸焦虑。
赵净退后一步，坐到椅子上，拿起茶杯，神色沉吟，旋即道：“我之前就说过，流寇的事，没那么容易解决。洪承畴与朝廷太过乐观了。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接受投降有几天了，最多再等几天，必然出事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常，慢慢说道：“大参政，这么有把握？”
赵常迎着程本直的目光，轻轻摇头，示意他不知道。
赵净笑了一声，喝了口茶，道：“打赌，十两银子，五日之内，必有大事发生！”
程本直见赵净笑容轻松，也跟着笑起来，道：“好，我不要银子，我记得，玄扈先生给了公子一把亲笔题的折扇，我要那把扇子。”
“哎哎，”
赵净差点跳起来，道：“先生，咱们赌银子，折扇不行。”
程本直将赵净表情尽收眼底，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，笑呵呵的道：“银子在下不在乎，就喜欢玄扈的折扇。”
赵净也说不好是五天还是十天，连连摇头，道：“不行不行，就赌银子。”
程本直反而更加笃定赵净确实有把握，笑着道：“大参政，你是玄扈的孙女婿，这样的折扇，要多少没有？我们可是未必能有，你就割爱一次，让我也沾沾玄扈先生的文意豪情。”
赵净想了想，还是舍不得，转向赵常道：“你赌什么？”
赵常比程本直更了解他家公子，仰头看天，嘿嘿一笑，道：“公子，我也想成亲了。”
赵净猛的站起来，双眼大睁，充满喜意与好奇的道：“看上哪家小姐了？我能说媒的给你去说，不能的，让老爹去，快说说，是哪一家的？”
赵常稍稍扭捏，道：“也不是哪家，是雷家的，看着，很，很舒服。”
赵净恍然。
赵常与雷家多有接触，见到什么小姐倒也正常。
赵净看着赵常，有些迟疑，道：“赵常，你，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人，门当户对很重要。”
赵常是赵家的‘家生子’，一直定位在‘赵家家仆’的身份上，哪怕赵净给安排了出身，安排了官，依旧摆脱不了‘下人’的自我习惯。
赵常顿时急了，道：“公子，我，我……”
赵净拍了拍他肩膀，道：“只要你们两情相悦，我不会拆散你们，但你要考虑清楚。”
大明官场，就是一个庞大的‘关系网’，‘岳家’在其中，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。
好比赵净，因为与徐家结亲，名声好了不知道多少，士林对他的攻讦也少了非常多，更为重要的是，徐光启门生故吏太多，而徐家又没有什么人有意仕途，徐光启的‘官场遗产’，都将集中给赵净！
这是一笔巨大的，深不见底的宝藏！
赵常重重点头，道：“公子，我明白的。”
赵净想再说什么，但赵常已经不是当初的书童，已经长大成人，有些话，不能轻易出口。
赵净笑着嗯了一声，拍了拍他肩膀，转头望向外面，道：“这样吧，在潞安府搞出一些声势来，就说流寇复起，声势尽量大一点。”
程本直面露疑惑，道：“大参政是不想参战吗？”
一旦流寇是假降，官军肯定要重兵围剿。
赵净道：“应该是参与不了了。”
程本直听不懂，见赵净没有继续说，道：“好，我与常公子来安排。”
赵净拿起茶杯，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，道：“怕是又要下雪了。”
山西的雪，比往年还要冷几分，天寒地冻，流寇不好出战，官军难以围剿。
流寇，到底是怎么突围的？
……
就在当日，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寇，突然占据了一些山头，声势浩大，要攻打长治县。
长治县的曹勋吓了一大跳，急忙向赵净，向太原各方面求援。
赵净收到信，一边给洪承畴。许鼎臣去信，一边装模作样的亲自带兵去剿匪。
潞安府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大戏，除了内里人清楚，其他人一片紧张。
数千人的流寇，足以攻掠州县，占据一方。
赵净装模作样的只是三天，南方就传来了‘惊天噩耗’。
长治县后堂。
赵净，程本直，赵九哥，高杰，曹勋等人在场，众人看着来信，除了赵净，一个个无不惊悚，不可置信。
曹勋最后一个看完，手都在抖，镇静无比，道：“贼寇，贼寇强渡黄河，逃走了？”
赵净抱着茶杯，面无表情。
他知道流寇会突围，只是，怎么都没想到，会是再渡黄河！
赵九哥也是惊疑不定，道：“消息是真的吗？天井关不是有洪承畴吗？而且卢象升一直在黄河沿岸布防，而且黄河还没有结冰，怎么就强渡黄河，轻轻松松的跳出包围圈逃走了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都开始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。
程本直瞥了眼赵净，道：“应该是真的。自古以来的战事，要么赢在正面，要么赢在出其不意。我们都认为流寇不可能南下，偏偏就是这个不可能，成了可能。”
曹勋听着程本直的话，再看赵净的表情，神情发紧，道：“大参政，流寇进入河南了，岂不是……”
赵净放下茶杯，目光复杂，道：“河南，湖广，江西等五省，甚至是七省，要有大麻烦了。”
愚蠢的洪承畴，愚蠢的朝廷啊。
程本直默默点头，道：“其他各省不像陕西、山西，多山多岭，且没有什么兵力，流寇十数万人杀过去，犹如狼入羊群，不知道多少州县要遭难。”
赵净对此无能为力，道：“行了，这些自有朝廷去考虑，轮不到我们，接下来，该干什么，干什么吧。”
赵九哥见赵净起身，突然道：“公子，朝廷会不会命你进入河南，继续剿匪？”
赵净道：“山西还有流寇没有剿完，应该会命黑云龙率兵参战。”
程本直顿时明白，为什么赵净要演这出戏了。
一众人没有什么异议，纷纷跟随赵净走出去。
在朝廷的命令还没有到之前，已经开始收拾行李，准备返回太原了。
果然，十二月中旬，朝廷的‘嘉奖’到了赵净手里。
相比于之前，这道‘嘉奖’的用词显得十分‘温和’，多是宽慰之言，要求赵净继续清剿山西匪患，布防黄河，防止流寇再入山西，还‘贴心’的给了三千两银子。
“恭喜左参政！”赵常，赵九哥，徐尔达等一群人，簇拥着赵净，恭贺声不断。
赵净升任左参政了。
太原府，赵家院子。
赵净放下这份‘嘉奖令’，与一众人笑着道：“今夜摆宴，不醉不归！”
难得的‘清闲时光’，而且可以预计，这种日子，日后不会有多少，赵净一摆手，大声笑道。
众人齐齐喧闹，无比开心。
赵净安抚好一众人，回到后院，赵徐氏，程红妆，柳隐，孙传盈等一众妻妾，纷纷前来恭贺。
赵净一把抱过儿子，笑着与她们道：“你们也庆贺，想怎么庆贺怎么庆贺。”
赵徐氏瞥了眼妾室，与赵净笑着道：“夫君，妾身在太原还没有怎么看过，是不是有机会，带我们去转转？”
赵净对一众妻妾是有愧疚的，这几年南征北战，几乎没有怎么陪伴，当即便道：“好，明天，明天我们去逛街，你们想买什么，为夫都给你们买，绝不心疼银子！”
几个妻妾都发出轻轻的欢呼，都不是差钱的主，主要还是想陪着赵净。
“儿子，你想买什么？”赵净笑着转向怀里的儿子赵轩。
小家伙虎头虎脑，抓着赵净的耳垂，道：“鸡腿。”
赵净哈哈大笑，道：“好，鸡腿，明天管够。”
在家人的环绕下，赵净心态平和，没有那么多思绪，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没多久，外面有婢女进来传话，道：“老爷，抚台，藩台等都来了，常公子喊你去前厅。”
赵净放下小家伙，与赵徐氏道：“我让厨房做了饭菜，你们想吃，想喝点酒都行，晚上不用等我了。”
一众妻妾应着，目送赵净出门。
走了几步，赵净也忍不住的感慨，自语道：“不知不觉，我娶了这么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