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马士英谈妥后,赵净要做的事情更多了。
既要动员更多的兵力,又要瞒住太原与大同方方面面的人,着实要费功夫。
马士英上任后,既无总督、总兵掣肘,亦无骄兵悍将下马威,可以说是一家独大。
他接连发布了‘整肃大同,严修兵备’的命令,对于各个城堡的人进行甄选、换防、不断调动。
赵净趁此机会,将大量的火器运送入大同,各种兵器、兵力,悄悄进入,潜藏在各处。
半个月后,马士英上书朝廷,对大同提出了‘十八点革新奏疏’,提出了购买火炮,整修城防,招募青壮,扩大夜不收,向商贾借款,严训兵卒等等举措。
马士英在朝廷看来,表现的十分干练,雷厉风行,甚至是‘过于急促’。
但这一点,崇祯给予了肯定,还特意从内帑拨出了一千五百两以资鼓励。
有了崇祯与朝廷的肯定,马士英动作更大,甚至是堂而皇之起来。
到了六月,赵净已经亲自到了大同镇府,研究一番后,开始大力整修,一门门火炮,弹药也潜藏其中。
六月中,赵净回到朔州,见才整修一半,悄悄动员更多的人,不顾一切的加速整修。
等到七月底,赵净要离开,回返宁武关的时候,一封急信,终于到了赵净手里。
“建虏,要来了。”
站在城头上,赵净迎着燥热的北风,轻声说道。
程本直看着翻译好,笔墨未干的字迹,心头沉重,默默点头。
建虏,已经出发了。
程本直迅速收拾心情,道:“大参政,该提醒朝廷了。”
赵净道:“我已经派人给周延儒送信了。”
程本直神色一惊,大感意外,道:“周阁老?周阁老,由周阁老来说吗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曾经的阁老,在辽东有些人,辽东有些人从建虏那得到消息,是不是很正常?”
程本直轻吐一口气,钦佩的道:“是,以周阁老的地位与威望,他的话,即便是陛下也不得不重视,大参政高明。”
当然,以周延儒来提醒朝廷,还藏有其他某些可会意的心思。
程本直无暇多想,道:“以时间来推算,八月,建虏就会到,时间很紧迫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,回头南望,道:“我听说,洪承畴已经将张献忠,高迎祥又围起来,准备一举歼灭了。”
程本直还没想到这里,闻言顿时色变,道:“那,那,岂不是,又要让那些流寇逃走了?”
建虏入塞,大明朝廷除了辽东外,只有洪承畴手里有兵,将洪承畴督的几路兵马北调,抵御建虏,已经是可以预想的事了!
一旦洪承畴带领各路督抚总兵北上,流寇将无人可制!
这个局面,想想都可怕!
赵净收回目光,转向京城,忍不住的感慨的道:“有时候,我真替我们的陛下感到无奈。”
崇祯太难了。
自从他继任以来,内忧外患,几乎没有半刻停息,本就破烂不堪的大明朝,全靠他一个人苦苦支撑。
他所面临的艰苦情势,纵观古今,无出其右!
程本直默默无言,有些同情不起来。
在他看来,崇祯纵然艰苦,勤政,可也有昏庸的一面,那么多的督抚将帅被杀,崇祯不是没有责任。
在辨别忠奸这一项上,崇祯是极其无能的。
两人沉默许久,赵净问道:“先生,还有多少?”
程本直收拾心情,道:“大同镇府的整修还没有完全,预计建虏到也整修不完,火炮,兵力以及粮草还差一半。如果建虏在各地稍一耽搁,朔州应该能整修,外三关应该无大碍。”
赵净望着北方,道:“最为关键的,还是大同镇府。”
大同镇府,是大同最大的城池,对大同镇来说,至关重要,如果这里守住了,能鼓舞军心,拖延时间。一旦这里失守,可能会大增建虏士气,摧枯拉朽的毁灭整个大同!
赵净沉住气,默默思索一阵,道:“传信给马士英吧,大同镇坚壁清野,所有兵力,集中到大城,挑选能兵强将,只坚守,不出战。”
……
京城。
一封来自南直隶常州府的密疏,震惊了崇祯,也震动了整个京城。
崇祯不敢不信,先是与温体仁密谈,而后召见兵部,接着是廷议再三,却始终没有定计。
除了命宣大严阵以待外,朝廷内外争议不休,无数争吵。
有人怀疑是‘假消息’,严厉反驳。
有人认为‘攘外必先安内’,宣大抵御即可,当前要务,还是剿灭河南的高、张等人。
有人铁齿,要求将洪承畴的大军招回,奔赴宣大,与建虏决战。
种种言论,皆有‘道理’,令崇祯无法辩驳,头疼无比,更无法下决定。
八月初。
崇祯站在乾清宫的云台之上,背着手,眺望着北方。
多年的夙兴夜寐,只有二十六岁的崇祯,佝偻着腰,头发稀疏,双眼凹陷,面容枯瘦,脸上写满了忧虑,却又给人阴厉之感。
王承恩站在他背后,躬身低头,默然不语。
他知道他的皇爷在担心什么,但他也无法去宽慰什么。
流寇从绥远一路奔逃,杀入山西数年,又越过黄河,杀入河南,人数壮大了数十万,已然成了大明江山的心腹之患。
洪承畴等人已经将流寇围住,正在准备决战,一举歼灭流寇。
偏偏这时,建虏又要绕过辽东,从大同,宣府入塞。
大明现在的精锐兵马,只有两支,一支在辽东,一支是在河南。
辽东的可以调过来,但不足以抵挡十万大军的建虏,可要是将洪承畴也调过来,流寇在河南将无所制约,形如大明朝廷,将河南送给了流寇。
流寇将不断壮大,届时,湖广,南直隶都将被波及,后果将难以想象,是他的皇爷不可承受之重!
不知道过了多久,崇祯长叹一声,道:“我大明亿万人,为官者不计其数,怎么就没有一个为朕分忧的贤臣?”
崇祯对自身要求极高,对标的‘圣贤帝王’,而对臣子同样,要求臣子是‘忠直能干’。
纵观整个大明朝,没有一个符合崇祯的要求,哪怕是他备受宠信的温体仁,也只是‘忠直’,‘能干’二字还差的很远。
但温体仁,已经是他能捡拔的极限。
王承恩缓缓抬头,嘴巴已经张口,没有发出声音。
又是好一阵子,崇祯转过身,向往回走,又停住脚,下意识的转身,又停住脚,最后又是一声自嘲的苦笑,站在了原地。
偌大的皇宫,偌大的天下,他居然无处可去。
王承恩看着彷徨无措的皇爷,忍不住了,上前轻声道:“皇爷,还可以问一个人。”
崇祯转头看向他,并没有报希望,道:“还有谁?”
王承恩道:“满桂还关在东厂大牢里。”
崇祯也想起了这个人,眉头皱起,目光恨意与猜疑交叠。
对于满桂,他原本是极其信任的,但是当满桂‘私通建虏’的人证物证摆在眼前,他对满桂的恨意冲天,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。
可在一众人的辩驳中,崇祯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的‘不对劲’,满桂,‘有可能’是被冤枉的。
满桂,现在是‘有可能’通虏也‘有可能’是冤枉的。
崇祯判断不清,心里还是怀疑居多。
听着王承恩的话,崇祯迟疑不定,道:“你觉得,满桂是否是被冤屈的?”
满桂是崇祯亲自派锦衣卫逮捕的,满朝野尽知,这种情况下,满桂怎能是冤屈的?
王承恩躬着身,道:“皇爷,满桂冤屈与否,自有三司去审断。他在边镇多年,纵观九边,以他与建虏交战最多,或许,他有些见解。”
崇祯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,可也是一个台阶,沉默一阵,神情惆怅,道:“让他写一道奏疏上来吧。”
王承恩还以为他的皇爷会秘密去见满桂,见如此,情知满桂是放不出来了,道:“是,奴婢亲自去看着他写。”
崇祯背起手,往里走,佝偻着腰,身躯枯瘦如柴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道:“朝廷里,有人说要召周延儒回朝,你怎么看?”
王承恩亦步亦趋,道:“皇爷,周阁老若是回朝,当是何职?”
崇祯闻言,没有再说。
周延儒是以‘首魁’致仕,若是回朝,自然还得是‘首魁’,可‘首魁’现在是温体仁,总不能让温体仁让位吧?
内廷相对是平静的,可外廷无比热闹。
言官们如同脱缰野马,无人可制,对于建虏入塞这件事,纷纷发表看法,而后一个个团体出现,相互攻讦,彼此讨伐,好不热闹。
有人要求放出满桂,令他返回大同,戴罪立功。
有人建议梁廷栋督师宣大,由他统一指挥宣大抵御建虏。
有人认为弹劾温体仁,弹劾梁廷栋,弹劾张凤翼,有人弹劾洪承畴,有人弹劾宣大的总督,巡抚,总兵等等。
大明朝廷,前所未有的热闹。
但没人能解决,宣大无兵,无法抵御建虏的现实困窘。
时间,就在这样的拉扯下,一点一点的过去。
建虏,比预期来的要快。
八月中,建虏攻破长城关口,正式入塞的消息,传遍了京城。
身处在绝境中的崇祯,不得不做出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——命洪承畴率兵从河南回师,支援宣大,拱卫京畿。
同时,责令绥远,山西的兵马,进入大同,接受梁廷栋的节制。
赵净身处雁门关,得到消息,马不停蹄的赶往大同镇府。
在赵净还没有赶到大同镇府的时候,陆续有战报传来。
骑着马,程本直在边上汇报,道:“从目前的消息来看,建虏分了四路,一路在独石口,一路在德胜堡,一路在归化,一路奔向了宣府镇城。”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建虏还真是托大!”
程本直神色严肃,道:“大参政,这一次建虏动用了近十万兵马,绝不可小觑!”
赵净浑不在意,道:“计划不变!”
程本直收起书信,沉住一颗慌乱的心,看着策马奔腾,镇定从容的赵净,心里莫名的安定了许多。
赵净一路北上,在怀仁拜会了大同总督张宗衡后,继续北上,来到来到大同镇府。
马士英以及大同参将姜瓖等都在等他,眼见赵净带兵入城,无不惊喜交加。
马士英拉着赵净进入府衙后院,激动的语无伦次,道:“赵参政,你能来,本官真是,喜不自胜,感怀万千,请坐,喝茶,喝茶……”
马士英这段时间并不好过,担心被赵净卖了,眼见着建虏大军将至,更加忐忑,而今赵净真的来了,一颗慌乱不安的心,终于是落地了。
“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赵净坐下后,看着马士英问道。
马士英连忙道:“根据之前的计划,个城堡皆已坚壁清野,固守大城。建虏分兵四路,暂时去向不明,只知渌酋,大贝勒代善,率兵一万余,正在杀来,或许,这一两日便会到。”
赵净道:“其他地方,没有半点消息吗?”
马士英面露难色,道:“赵参政,宣府之地,山多路窄,通行困难,这种时候传递消息,着实困难的很。”
赵净也没有怪罪马士英的意思,道:“我来守城如何?”
马士英根本就不知兵,闻言大喜,道:“那是自然,自然。”
说着,他转头看向姜瓖等人。
姜瓖抬手向赵净,笑道:“赵参政,可还记得末将?崇祯三年,京城之下,末将见过赵参政的风采。”
赵净看着他,隐约觉得熟悉,却想不起来名字,笑着道:“满大哥手下的人,个个都是好汉,能并肩作战,是赵明堂的荣幸。”
姜瓖见赵净没有摆架子,沉声道:“末将等大同总兵以下,全都听候赵参政差遣!”
赵净暗自点头,猛的起身,道:“好,那么就商议一下守城。”
众人见赵净马不停蹄,片刻不休息,不敢怠慢,带着赵净来到偏房,商议起守城据敌事宜。
到了晚上,众人还未商议妥当,城里就响起了一阵鸣镝之声。
来了!
赵净,马士英,程本直,姜瓖,赵九哥,曹变蛟等一大群人,齐聚在城头,眺望着东北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