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等人向着东北,一个个表情各异,无不凝肃。
建虏的兵力不如明朝,但战力远胜明军,明军根本无法野战。
赵净心里轻轻转念,守卫大同府,他信心十足,还是那一句话——怎么最大可能的杀伤建虏,削弱它的战力?
“报,禀报巡抚!”
突然间,一个士兵急匆匆而来,向着马士英道:“代王突然出城了。”
马士英脸色骤变,道:“什么时候?快,追回来!”
大敌当前,镇守大同的藩王代王逃走,这对军心的影响,将是不可估量的。
赵净却眉头一挑,装作没听见。
士兵应着,急匆匆去传令。
马士英急的跺脚,道:“这种时候,代王怎能如此糊涂!”
赵净握着佩刀,与马士英道:“马巡抚,我是这样考虑的,我们先示敌以弱,给他们营造出大同府摇摇欲坠之相,与他们在城头搏杀,尽可能的杀灭建虏士卒。”
马士英瞬间绷直脸,道:“赵参政,这样,是否太过冒险?”
赵净微笑着道:“冒险是肯定的,但总比出城与他们激战好吧?”
马士英还要再说,程本直突然插话,道:“马巡抚,现在起,赵参政应该接管大同镇的一切防卫。在公开场合,马巡抚要与赵参政保持一致,稳定军心,团结坚毅。”
马士英的话被堵了回去,犹豫再三,道:“赵参政,来的是贼酋代善,只有一万人,用不着示弱吧。”
赵净望着远方的山林,淡淡道:“马巡抚,你说,为什么建虏这次入塞,选择在了宣大,而不是蓟州。”
马士英一怔,这个问题,他还真没考虑。
要知道,蓟州毗邻京畿,攻破蓟州就能南下包围京畿,如同上次一样。
可建虏这一次,选择了相对偏远的宣大,这是为什么?
赵净瞥了他一眼,道:“建虏的目的,从来都不是亡我大明社稷,经过上一次的教训,更不会有这种想法。他们的目的很简单——劫掠!劫掠钱粮,劫掠青壮,劫掠牲畜!”
马士英瞬间明悟,道:“赵参政的意思,是建虏的目的,南下太原!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所以,我们要尽可能的将建虏吸引过来,拖在大同,拖在朔州,拖在外三关,决不允许建虏侵入太原以及山西,北直隶的腹地!”
马士英重重点头,沉着脸道:“赵参政所言有理!”
程本直看向马士英,道:“马巡抚,大同镇坚壁清野,放弃小城堡,退守大城,这是一种策略,既能保护大同军民,也是示敌以弱。这代王逃走,或许是福非祸。”
马士英听着,欲言又止。
代王是大同的藩王,有着镇守大同的职责,他逃走,大同镇府里的军民是如何感想?
赵净并不担心这些,这一次,他对守卫大同镇,有着十足的信心!
众人回头,又商议了一番守城的策略,便各自休息。
到了第二天中午,陆陆续续的消息传来。
建虏正在攻占大同镇府四周的各处城堡,正在对大同府形成合围态势。
这些都是原本计划中的事情,赵净更关心的,是宣大方面的动态。
虽然料定建虏是想要南下山西腹地,可建虏的心思,谁又能百分百确定,不会改变路线,再次劫掠京畿腹地?
但宣大地形复杂,传递消息十分困难,宣大与大同的消息,已经断绝。
赵净与马士英带着文臣武将,在各个城头巡视,严阵以待,不敢掉以轻心。
只是五天时间,建虏就将四周清扫的差不多,将大同镇府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建虏并没有立即发起进攻,而是从各门涉入箭矢,箭矢中,带有‘招降’的书信。
永和门上,赵净看着工工整整的汉字,笑着与边上的马士英,道:“马巡抚,你的字天下闻名,这几个字,你觉得写的怎么样?”
马士英根本不在意字怎么样,沉色道:“赵参政,建虏马上就有攻城了,还是警醒一些吧。”
赵净随手将书信扔下,笑着道:“来就来了,有什么可担心的。城里有两万人,建虏只有一万,十倍方可攻城,你觉得,建虏要用多少代价,才能攻破这大同镇府?”
马士英怔了下,道:“赵参政,你,你是知兵之人,怎能说出这等话?”
要是凭借人多就能守城,就能攻城略地,建虏区区数万人,怎能在大明边镇肆意妄为?
赵净背起手,与姜瓖道:“姜参将,你觉得,我们能守住吗?”
姜瓖是亲眼看到赵净藏在大同城里的那些东西的,信信心满满的道:“末将在京城时,见过火器的厉害,末将相信,大同城,坚不可摧,建虏断然不可能攻破!”
赵净深为满意的点头,看着身旁破烂不堪的火炮,道:“建虏的火炮应该还有几天才会到,咱们这几天,都睡个好觉,等建虏前来送人头!”
说罢,就转身离去。
他一走,城头上的文武官员走了一大半。
马士英看着赵净的背影,又急又无奈。
整个大同镇府,就他最为焦虑不安,偏偏那赵净还要玩什么摇摇欲坠的花样。
建虏确实没有攻城,可也搞起了‘日夜袭扰’的把戏,令永和门上时刻保持紧张,片刻安宁都没有。
赵净也没说好,耐住心,睡不着就看书,累了就睡。
到了第五天,建虏开始大军推前,一门门火炮出现在视野里。
城头上,赵净,马士英,程本直,曹变蛟,赵九哥,姜瓖等人齐聚,纵然前面如何鼓舞军心,建虏真正要攻城,众人难免还是面露凝重,心里暗惊不已。
“抚台,建虏又射来信。”一个士兵,举着一根箭矢,递给马士英。
马士英抽出信,看了眼,递给赵净,道:“建虏说什么议和。”
赵净看都不看,道:“费什么话,开他几炮!”
姜瓖一听,立即下令炮兵。
炮兵直接点火,八门火炮,同时射出。
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,黑漆漆的炮弹激射而出。
马士英用力拍耳朵,睁大双眼,瞪向远处。
建虏好像被激怒了,鸣金之声陡然炸响,喊杀声四起,一门门火炮,也向着永和门轰击而来。
“抚台,赵常,还请下楼!”姜瓖见状,立即沉声道。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我与马巡抚去文昌阁下棋,你们看着办。”
说着,沿着城墙,走过永丰门,来到了文昌阁。
马士英甫一坐下,听着不远处的喊杀声,焦急不安的道:“你,你真的不担心吗?”
赵净收拾着棋盘,道:“有什么可担心的,只是一个代善而已,黄台吉还在后面。”
马士英心头一紧,道:“那,他们都来了,近十万人,你,你有把握?”
赵净拿起棋子,道:“我执黑啊,好多年没下了,你得让让我。”
马士英见赵净越发没有正行,捏着棋子,双眼都在赵净脸上,随手而下,道:“那,如果,他们围而不攻,攻掠其他地方怎么办?”
赵净看着他落子,连忙跟上,道:“我在朔州,在外三关都做了布置,只要坚守不出,别说十天半月,两三个月都没事。最重要的是,要遏阻他们南下,进入太原。我的能力,只有这么点,只能做到这么多了。”
马士英忧心忡忡,看了眼棋盘就落子,道:“朔州,你有把握吗?外三关也废弃多年了,你只修筑了两三个月,能行吗?”
赵净的注意力都在棋盘上,道:“当年的京城保卫战你应该在吧?没见过吗?”
马士英道:“不在。”
赵净隐约记得他在,但并未深究,道:“放宽心,这才刚开始,只是试探,真正的大战,在后面。”
马士英没有赵净的信心,心不在焉的下着棋,道:“那你说,其他地方,也能守住吗?”
坚壁清野,基本上是放弃了其他小城堡,所有兵力集中在大城,其他大城,可没有大同镇府准备的这么多。
赵净见马士英下棋有漏洞,欣喜的跟上,道:“能守就守,不能守就撤,你想守住整个大同镇,咱们陛下来了也不行。”
耳边的炮声,喊杀声交替响起,马士英根本没有下棋的心思,看着赵净,道:“我,我去指挥一下吧?”
赵净抬头看向他,道:“你这么给建虏脸?”
马士英抬起的屁股又坐下,心里焦灼不安,坐立不定。
赵净见他不下了,觉得无趣,道:“行了,你就在一旁,好好看,将来都用得着的。”
马士英极力的压住慌乱,做出沉稳状。
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永和门的厮杀正趋于激烈,建虏的攻势相当凶猛,已经有建虏攻山上城头,短短时间,变成了城头上的争夺白刃战。
没多久,赵九哥跑过来,端起赵净的茶杯,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满脸兴奋的大笑道:“公子,建虏确实很强,都快有些顶不住了。”
马士英惊的跳起来,道:“什么!守不住了,那那快增兵啊!”
赵净好整以暇,又给他倒一杯。
赵九哥又喝了一口,道:“公子,我去了,不用增兵,扛得住。”
赵净道:“火器要不要增加?”
赵九哥大步离去,道:“不用,建虏也没那么强!”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与马士英道:“看到了吗?建虏,也是人,没那么可怕。”
马士英犹犹豫豫的坐下,心头还是不宁。
永和门的喊杀声,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,逐渐消退。
曹变蛟,赵九哥,姜瓖等人过来,向赵净,马士英汇报战况。
姜瓖道:“抚台,赵参政,建虏退走了,我们死伤千余人,建虏也差不多。”
赵九哥道:“应该只是试探。”
其他人也都点头,今天的战况看似激烈,实则双方都在试探彼此,并没有出全力。
赵净笑着起身,道:“好了,按照事先计划,轮班休息,全城戒备,外松内紧,不要有一丝大意!”
“末将遵命!”一众人大声应着。
建虏退后,继续骑兵绕走,寻找破绽,也是袭扰,令城内不敢放松,是疲敌的老招数了。
赵净对此早有预备,回到文昌阁,舒舒服服的睡觉。
马士英夜不能寐,不停的巡城,直到天色黑透,站在永和门上,望着不远处,灯火通明的建虏大营,忧心忡忡,满脸凝色。
姜瓖,高杰陪着他,两人相对轻松。
马士英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与高杰道:“你是跟随赵参政时间比较长的人,你老实告诉我,他有把握吗?”
高杰是降将,哪敢多言,躬身低头,道:“抚台,大参政用兵,虽然管用险招,可也是相当谨慎的人,他此刻就在这里,不会拿他的命与抚台玩笑,抚台大可安心。”
这句话算是安慰到马士英了,胸口微微挺起,道:“不是我不信他,是建虏太过凶悍,一旦城破,必然屠城,城里,可是有数万百姓的。”
姜瓖见马士英愁容难解,道:“抚台,大同镇府有两百多年了,虽然有所破败,那也不是说能攻破就能攻破的,更何况,赵参政带来万人,满总兵留下万人,大同镇府里有两万精锐,何须惧怕建虏?”
马士英又更忐忑了。
满桂手里的‘精锐’,满打满算千余人,赵净的精锐,满打满算也就那些骑兵,其他的,都只能算是略有战场经验的青壮,比起建虏,什么得上什么精锐?
很快,天色大亮,建虏先是招降,议和,又是威胁,不投降城破必屠等等。
没有等到结果,建虏数千大军,蜂拥而上,加上火炮覆盖,一副全力攻城,势必拿下的模样。
赵净换了对弈的人,耳边炮声、喊声声交替,依旧自顾落子。
程本直的棋力非常,只有十几手,赵净已经预感到要落败。
“这建虏是来真的了。”
赵净一扔棋子,拍拍屁股,走向永和门城头。
高杰迎上来,道:“大参政,永丰门,迎辉门等都遭遇了攻击,另外,说是北门那边,建虏也在攻城。”
赵净摸了摸下巴,哦了一声,道:“仅仅万人,就这么嚣张?传令下去,让他们演的逼真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