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镇府的激战,更加激烈了。
建虏用了一万人,明军只上了五千,城头上出现了激烈的搏杀,双方都异常凶猛,寸步不让,只是两个时辰,城头城下都是尸体,鲜血横流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建虏好像真的被骗到了,全军押上,大炮未曾断绝。
城头上,赵九哥,曹变蛟等从千里眼里,隐约看到了代善,岳托,济尔哈朗等人的身影。
赵九哥,曹变蛟是青壮派,更是好战派,三番四次的找赵净请命,想要率军出城,与建虏野战。
“再敢胡言,军法严惩!”
前面赵净还笑着,后面直接板着脸,冷声训斥。
这才让两人停歇,专心守城。
双方激战到傍晚,大同城不动如山,巍峨矗立。
夜里,战报上来,马士英看的是心惊胆战,道:“赵参政,这,这只有一天,就伤亡两千多人?”
赵净只是看了一眼数字,挥手退走姜瓖,淡淡道:“建虏的伤亡,会是我们的数倍。”
攻城与守城的伤害,往往是成倍的,以明军的伤亡来推算,建虏至少死伤四五千人!
但赵净又觉得不对,以建虏的人数,不应该伤亡这么多。
“姜参将!”赵净猛的向外面大喊。
姜瓖急忙调头回来,道:“赵参政,末将在。”
赵净面露疑惑,道:“今天攻城的,都是建虏人吗?”
姜瓖被问的一愣,仔细想了想,道:“赵参政这么一问,末将倒是想起来,他们虽然穿的都是建虏的服饰,但从体型,声音来看,应该是有蒙古人以及汉人的。”
赵净恍然又冷笑,道:“行了,我知道了,去吧。”
姜瓖又看了一眼马士英,抬手退走。
马士英迫不及待的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,建虏人,是那蒙古人以及汉人,当炮灰了?”
赵净目光冷森,道:“未必是试探,也是真实的,只是,他们未必在乎这些人的命。”
建虏人口不多,一个个都是宝贝,但汉人与蒙古人,就不那么重要了。
马士英也听懂了,道:“那,现在怎么办?建虏人就攻不下,肯定会调集更多的兵马来。你,要不,将人,火器都摆上城头吧,让建虏知难而退,也少死点人。”
赵净看向他,道:“我们这里少死一点,你知道其他地方得死多少吗?”
马士英顿时说不出话来。
大同镇府是大城,其他地方都小很多,准备也差很多,如果建虏去其他地方,那很可能城破人亡,不知道得死多少!
马士英想通了,连连道:“你说的对,得将建虏拖在大同镇府,拖的越久越好。建虏长途跋涉而来,粮草肯定不多,多久了,他们又劫掠不到粮草,肯定就退走了。”
赵净对于马士英这种消极想法不置可否,道:“所以,马巡抚,你要多关心城内的军民,要鼓舞他们的士气,关注他们的态度。堡垒,往往都是从城内攻破的,我们大同镇府,可不能出现内奸,趁我们不注意,打开城门,恭迎建虏,那咱们的心血,可就都白费了。”
马士英脸色骤变,急忙起身往外走,道:“你说的对,我这就去!”
赵净的话,提醒到他了。
大同镇到处都是建虏的奸细,大同镇府里可能查清楚了!
赵净看着他的匆忙慌张模样,笑了笑,拿起茶杯喝茶。
不久后,他也挂好佩刀,出城巡视。
站在永和门上,赵净先是看向东北,而后又是西南,转了圈的观察。
黑漆漆一片,什么都看不到,更无半点声音。
“到底什么情况了啊……”赵净心头微沉,自言自语。
建虏这次从宣大进兵,分作四路,代善这一路被拦在大同镇府,其他三路呢?
宣府又是什么情形?
宣府可没有赵净的投入,一定会是脆如纸皮,一碰就碎。
如果建虏攻破了宣府,下一步动向,应该是挥师西南,集中兵力于大同,以攻破大同,顺势南下,劫掠山西吧?
第二天,建虏没有再攻城,反而开始攻掠其他地方。
但没过几天,又围住了大同镇府,做出攻城态势。
马士英见建虏去而复返,与边上的赵净低声道:“赵参政,我们都坚壁清野了,建虏应该没有劫掠到什么。”
赵净道:“我们这里准备的齐全,其他地方说不好。”
马士英没有说话,与赵净一众人,同时望向东北方向。
算算时间,其他建虏人马,应该快过来了。
大同镇府被围,消息被阻断,已经成了一座孤岛。
到了九月中,建虏果然又来了两路人马,大军乌泱泱一片,旗帜密密麻麻,望不到头。
“怕是有五六万人吧?”马士英脸色发白,慌张写在脸上。
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,包括姜瓖都紧绷神情,死死握住佩刀。
赵净双眼眯起,轻吐一口气,道:“再调三千人上城吧。”
高杰等应命,传令再上城三千人,这么一来,大同城上的明军已经有了六千人!
这对赵净来说,已经是对建虏足够的尊重了。
建虏还是老一套,先是劝降,后是议和,而后是威胁屠城。
在一番无果后,恼羞成怒的建虏,发动了凶狠的攻城。
赵净这才没有退后,四处巡城,鼓舞士气。
马士英则在城下,照顾伤兵,安抚城中军民,维持秩序。
炮声隆隆,喊杀声如雷,城头上下,鲜血如雨,残肢断臂横飞。
赵净站在墙垛前,望着建虏后方。
哪里,还有无数大军在准备着,阵容严整,煞气飘荡。
赵净双眼眯起,心里不断计较。
一个时辰后。
姜瓖急匆匆而来,摸着脸上的血,道:“赵参政,坚持不住了,再增加兵力吧。”
赵净一怔,退后左右看去,果然,城头的官兵仿佛在突然之间锐减,而建虏的大军不断攀登上城头,已经占据了近一半,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登上来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再坚持半个时辰,城下的士兵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姜瓖回头望去,城下也是林立的士兵,一咬牙大步离去。
厮杀日趋激烈,建虏兵远比明军更加凶悍,毫不畏死,冒着明军的枪林弹雨登上城楼。
不论是单兵素质还是士气,建虏都远胜于明军。
城下的马士英眼见着城头要失守,惶恐不安,想要上城,却被不断抬下来的伤兵给挡住,根本上不去。
他急的跺脚,突然看到赵九哥急匆匆而来,抓住他急声道:“赵将军,快,快调兵吧,城上快坚持不住了。”
赵九哥沉着脸,道:“马巡抚,我正在奉命调遣火器,还请让军民让开路。”
马士英回头,见一门门大炮在牛车的牵引下,正缓缓向这里走来。
马士英大喜,道:“好好好,我来办,我来办,你快,快将大炮送上城头。”
赵九哥应付完马士英,快步离去。
马士英看着一门门崭新,比城头上的土炮更显‘粗壮’的大炮,心头震动,信心大增,欣喜的望着城上。
而城头上,鼓声如雷,到处都是喊杀声。
而城头之下,建虏的鼓声同样沉闷远扬,诸多人来到阵后,亲自督战。
赵净拿着千里眼,观察着建虏的军阵,尤其是阵后。
阵后,有十几个人骑着马,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,但想必也是建虏的高层。
“十几个……”
赵净心里将知道的人推敲一遍,自语道:“也就是说,黄台吉还没来。”
又过了好一阵子,高杰大步而来,大刀在滴血,甲胄都已经破开,披头散发,道:“大参政,增兵吧,守不住了!”
赵净转头看了看,点头道:“增兵一千。”
高杰大喜,前去传令。
城下早就准备好的士兵,迅速登上城楼。
一千人不多不少,却强有力的鼓舞了城头的士气,瞬间挡住了建虏的攻势。
城头上的厮杀,犹如一个巨大的磨盘,疯狂的吞噬着人命。
明军在拼死抵抗,建虏也在不断催逼,施加攻城压力。
足足三个时辰过去,太阳开始西斜,永和门上的战斗依旧在持续。
赵净又增加了一千人,顽强的抵抗着。
马士英终于上来了,见那些大炮并没有运送到城头上,急的跺脚,道:“赵参政,你,你这是为什么啊?那么多火炮你不用,你,你就让这些士兵拼命,你,你这是在草菅人命啊!”
赵净皱眉,道:“不是跟你说过了吗?我要在大同镇与建虏尽可能的消耗。”
马士英满脸焦急,道:“可可,你,这都死伤多少人了?你要是用火器,这些人根本不会死,这些,可都是我大明的官兵,他们,他们都是人命啊!”
赵净面无表情,看着城头,道:“今天,只是开始,黄台吉还没到。你觉得,我要是将宝一股脑的全都压上去,你觉得,黄台吉还会攻城吗?他们不攻城,去攻打朔州,攻打宁武关,我又能如何?马巡抚,重复的话,我不想再说了,我们各司其职,互不干预如何?”
马士英看着不断被抬下的尸体,城下遍布受伤的士兵,心里又气又急。
赵净懒得理他,继续到城头,一边指挥,一边观察局势。
经过一天的强攻,建虏同样损失巨大,但却没有罢休,依旧催促士兵攻打,日斜西落也不肯罢休。
但是最终,他们还是没能攻破,不得不退兵。
建虏如同潮水一般退去,带走了尸体,留下一堆的散落兵器,残肢断臂,以及无数的鲜血。
而永和门城头,明军正在一具一具的搬运尸体,伤兵,整个城头都被鲜血染红,触目惊心,犹如血色炼狱。
赵净心里默默估算,深吸一口气,面无表情的离开城头,返回文昌阁。
今天的守城是惨烈的,所有人都极其疲惫,无声的善后。
到了深夜,战报出来了,令所有人心头一惊——死伤高达五千!
马士英神情凝重,坐立不安,道:“这才守了两天,就损失了七八千人,后面如何是好?”
姜瓖,曹变蛟,赵九哥,高杰等人都看向赵净。
这样的伤亡,着实出乎他们的预料,以及触及他们的心理防线了。
城里,剩下的兵卒,也就一万二三了。
如果建虏再以这种强度攻城,他们根本守不住!
赵净看着一众人的表情,轻轻喝了口茶,笑着道:“行了,你们把脸松一松,那么紧张做什么?”
其他人看着赵净还笑的出来,神情更加不自然。
这里人中,也就赵九哥算是赵净的真正嫡系,本族亲信。
他上前,陪着笑给赵净倒茶,道:“公子,那个,今天伤亡有点大,大伙心里都不太好受。后面……有什么计划吗?”
赵净倚靠在椅子上,看着这群人,笑着道:“我们伤亡六七千,你们觉得建虏伤亡多少?是一万,还是两万?”
赵九哥站在赵净边上,将茶杯递给赵净,道:“公子,建虏人比我们多,他们再攻城,我们可未必守得住。”
赵净接过茶杯,道:“还攻打?他们还打算损失多少?再损失两万?他们总共不过十万人,在这大同城头损失一半,你觉得,他们承受得住?”
众人听着赵净的话,僵硬的表情瞬间松解。
马士英顿时激动了,道:“你是说,建虏,不会再攻城了?”
赵净又喝了口茶,道:“会,黄台吉还没到,他到了,肯定还会攻城。”
马士英又紧张起来,道:“那,那怎么办?”
赵净神色悠闲,道:“他们有援兵,我们又不是没有后手。将大炮,震天雷都搬上去吧。”
众人听着赵净的话,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,赵九哥猛的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大参政,末将请命守永和门,若是城破,末将提头来见!”
曹变蛟,高杰,姜瓖纷纷请命,这可是大功劳,不能让人抢先。
赵净一摆手,站起来,道:“行了,黄台吉还没到,建虏也要缓几天,咱们都好好休息。马巡抚,城里就交给你了,伤亡士兵的抚恤,一定要到位,决不能让士兵受伤又流泪。”
马士英见赵净终于肯拿出底牌了,也是信心鼓起,站起来道:“放心,城里交给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