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如赵净所料,建虏接下来并没有继续攻城。
反而分兵四处出击,开始攻打更远一些的城堡,将大同镇府彻底变成了孤城。
赵净例行巡城,看着城头上一门门黑洞洞的大炮,一箱箱震天雷,而后抬目远眺。
大同镇府是一座孤城,其他城堡,宣府等地的消息根本收不到,派出去的侦骑,要么有去无回,要么被驱赶回来,探听不到一点消息。
十月上旬,建虏再次合兵,重新围住了大同府。
永和门城头,赵净,马士英,姜瓖,赵九哥,曹变蛟等一群人拿着千里眼,远远观望。
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白色,黄色龙旗来来去去,无声的宣告着某些事情。
马士英放下千里眼,心头沉重的道:“虏酋来了。”
其他人也相继放下,神情凝重,并不言语,目光都在赵净身上。
赵净用力的拍了拍身旁的大炮,大声道:“是该让建虏,见识一下我大明火炮的威力了!”
“来人!”
赵净抬头挺胸,沉声道:“给建虏去一封信,就说,就说,黄台吉,大玉儿与多尔衮有一腿。”
众人怔了又怔,这,这,这什么东西?
马士英连忙低声道:“赵参政,两军来往,还得文雅一些。”
赵净没好气的道:“生死之敌,有什么好客套的,派人送去。”
马士英阻止不了赵净,只能让人去安排。
一个士兵吊下城楼,前往建虏大营送信。
没有多久,这位士兵又带回了一封信。
马士英作为巡抚,大同镇府最大的官,自然是先看信,几次点头之后,神情莫名,与赵净道:“赵参政,虏酋信里说很欣赏你,若是投降,愿许高位。”
赵净嗤笑了一声,道:“很想回信给他,他愿意投降,我保举他,比他许诺的高位更高。不过啊,我不想理他了,我要先断联。”
马士英不懂这些,现在最担心的,是建虏接下来的攻城。
“真,真的能守住吗?”马士英声音都在发抖。
赵净回头看向他,道:“马巡抚,如果,守不住了,你打算怎么办?我还有些人马,可以杀出城,逃回去。”
马士英猛的沉着脸,低喝道:“马士英岂是贪生怕死之人!死即死耳,本官绝不弃城而逃,誓与大同共存亡!”
赵净一脸满意的点头,笑着道:“马巡抚有这种决心,还有什么好怕的?建虏来就来,我们迎战便是。”
马士英虽然说的豪气,也确实做好了共存亡的准备,可怕,是真怕啊。
赵净没功夫与他废话,将姜瓖,曹变蛟,赵九哥,高杰等人召集过来,仔细的商议守城策略。
或许是没有等到赵净的回信,建虏的大炮前推,士兵齐聚,再次准备攻城。
还是老套路又来了一遍,只不过这次‘说话’的人是黄台吉,一个劲的想要招降,逼降,威胁赵净。
赵净站在城头,拿着千里眼,看着建虏大炮,估算着距离,与边上的炮兵道:“在射程里吗?”
炮兵正在伸着手指,丈量着距离,闻言连忙道:“回大参政,在!”
赵净满意的笑了,道:“很好。在就好。”
明军城头上,官兵们严阵以待,肃穆紧张。
一颗颗震天雷已经摆好,黑洞洞的大炮炮口高抬,就等着建虏攻城了。
没有多久,建虏先发炮了。
一颗颗炮弹,飞落永和门城头,建虏士兵如同潮水一般,向着永和门,永丰门,迎辉门三门涌来。
赵净放下千里眼,在刺耳的炮声中,双手捂住耳朵,大声道:“传令,给我先摧毁了建虏的火炮!”
一声令下,七十门火炮同时开火,一颗颗巨大的炮弹激射而出,越过建虏士兵的头顶,飞落向建虏的火炮阵地。
这些炮弹,多数是开花弹,在建虏阵地炸开,一时间浓烟滚滚,隐约听到惨叫声,建虏的炮声逐渐停歇了。
建虏士兵却没有停歇,奔向城头,再次强攻。
永和门城头上,石头,木棍,滚油,箭矢,疯狂倾泻而下。
城头上的明军守城是相当熟练,遏阻了建虏的攻势。
建虏的炮阵已经看不清楚,但明军的大炮没有停歇,炮火不停,炮弹肆意,建虏阵地尘土飞扬,浓烟滚滚,爆炸声如雷。
建虏似乎被激怒了,一群人冲出了督阵,有更多的士兵加入攻城的序列。
赵净,马士英等人不断巡城,大声喝叫,鼓舞士气。
建虏悍不畏死,不断登城,更有抛石机,攻城锤上阵,一副今日非攻破大同城不可的架势!
城下发生剧烈震动,城头上都在发颤。
火炮开始调转炮口,轰击建虏攻城方阵,每一刻炮弹落下,不知道炸飞多少人,无数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建虏开始出现溃逃,但督阵的人连连砍杀,逼迫士兵继续攻城。
“再上来两千。”赵净看着城头的情势,下令道。
城下的士兵涌上城头,充实着守城官兵。
马士英见到这一幕,吓了一大跳,急吼吼找到赵净,拉他到一边,道:“你,你怎么这么快增兵了,是不是,是不是有什么情况?”
赵净叹了口气,道:“马巡抚,你说你都不怕死,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?让士兵们看到,会影响军心的。”
马士英道:“我在外面都是不惧生死,不露声色。我且问你,为什么增兵?”
赵净知道马士英不问出一点东西是不会罢休的,只好道:“黄台吉不是其他人,且建虏前面上过当了,示弱什么的已经没用。现在,就是拼实力的时候。”
马士英闻言,神色微松,道:“那,能守住吗?”
赵净道:“我的震天雷还没用,你觉得,建虏想攻破大同镇府,需要付出多少代价?”
马士英连连点头,道:“好好好,那就好,我我去守城。”
赵净看着他慌慌张张又显狼狈的模样,摇了摇头。
这个人,要能力没能力,要性情没性情,权欲熏心,志大才疏,唯一的优点,大概也就是会演戏了。
跟温体仁,周延儒那类货色,挺像的。
建虏的攻城还在继续,烈度远超之前。
城头上的明军,上上下下,奋力抵抗。
死伤的士兵不断被抬下楼,又有新的士兵补充上来。
赵净一开始就没有藏着掖着,都是以最强的姿态迎接黄台吉的进攻。
自然,黄台吉同样没有客套,用尽了全力。
战事从中午一直打到了傍晚,大同镇城稳如泰山,毫无陷落的迹象。
还没有到傍晚,建虏鸣金收兵。
建虏士兵并没有怎么乱,非常有纪律,方阵清晰,相互掩护着后退。
“大参政,末将请命追击!”曹变蛟走过来,单膝跪地沉声道。
赵净只当没听见,转身下楼,道:“传令下去,任何人不准妄动!”
曹变蛟见赵净不搭理,站起身,望着很是狼狈退走的建虏,脸上是蠢蠢欲动。
城头上的士兵松口气,开始了艰难的打扫战场。
马士英从城下迎上来,拉着赵净的胳膊,道:“守住了,守住了,赵参政果然没有骗我。”
赵净心里叹了口气,嘴上笑着道:“他们应该还会再来,但不会有这样的烈度,多半是试探,接下来,是考验朔州的时候了。”
马士英一怔,道:“他们,他们不攻大同镇府了?他们,他们要去朔州?”
赵净知道这个人没有什么军事常识,但又是大同巡抚,耐着心解释道:“他们远来,粮草不多,只为劫掠,大同镇府攻不下,不会一直耗在这里。很可能几天之后,他们就会南下,企图攻破朔州,杀穿雁门关,进入山西腹地劫掠。”
马士英立即慌了,道:“那,那朔州,能守住吗?”
赵净道:“张总督在那,这得看他的本事了。”
大同有巡抚,总督,总兵等一系列官职,而张宗衡是大同总督,根据事先的计划,他驻扎在朔州。
马士英是外来人,对张宗衡了解不多,道:“我,我听说他排挤你们山西巡抚,不是,不是一个贤臣,是真的吗?”
赵净对张宗衡与许鼎臣之间的事情其实并不清楚,当事人讳莫如深,安抚着马士英,道:“张总督带兵三千,加上其他城堡调过去的,总兵力也有一万两千人,只要他们不盲目出战,守城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建虏想要的野战,惯常是围点打援,一定会想方设法激怒明军守将,迫使他们出城。
这一点,正是赵净所担心的。
马士英脸色惶惶,道:“希望,希望张总督能记得我们事先的交代,坚守不出。”
赵净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在他看来,朔州是第二道防线,还有第三道——雁门关,宁武关,偏头关组成的‘外三关’。
这三关受得住,建虏也进不了太原。
不管如何,这一天的大战算是结束了。
等统计结果出来,众人心头无不是一沉。
死伤高达七千人,当然,伤的更多,可这个数字,也令在场的人深刻明白建虏的凶悍程度。
赵净用老套路,以伤亡比例安抚着众文武官员。
也确实如赵净所言,建虏的死亡远超大明,尤其是今天,他们失去了火炮助力,面对大明单方面的火炮攻击,死伤更重。
第二天,建虏又派来使者,再次许诺马士英,赵净等人高官厚禄。
赵净不予理会。
第三天,再派人来,言说利害,即便马士英,赵净等人守住了大同城,事后明朝皇帝也不会放过他们,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。
赵净,马士英连信都不回。
又过了几天,建虏再次尝试攻城,毫无意外,无功而返。
拖拖拉拉到十月底,建虏开始南下了。
马士英,赵净等人站在城头,望着建虏明晃晃的离开,更是撤走包围。
很多人兴奋不已,高声欢呼。
有人再次请战,被赵净训斥。
有人则神情复杂,忧心忡忡。
“他们,是去朔州了吧?”
马士英与赵净一起巡城,纵然知道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答案,还是忍不住的问出口。
赵净漫步走着,道:“毫无疑问。”
大同镇地理十分复杂,城堡,要塞无数,但南下太原的,最好最近最合适的,无疑是朔州。
且朔州所处的位置相当战略,拿不下朔州,无法全力南下劫掠。
马士英想再问,也知道问多了惹人烦,强忍着心头惊悸不安,无奈叹气。
而这时,建虏大军分开,四处攻掠大同城堡,有一支兵马奔向西面黄河,有的奔向东南的应州,主力还是南下,扑向朔州。
虽然大同镇坚壁清野,可必要的探子还是留下的,朔州很快知道消息,纷纷严阵以待,紧张到了极点。
张宗衡日夜不停的的巡城,来自各城堡的参将,守备,紧随其左右。
“先生,你,你怎么还有空练字啊……”巡城完一圈,张宗衡来到了程本直的房间,见他优哉游哉的练字作画,顿时急了。
程本直放下笔,笑呵呵的道:“张总督,都已经准备好了,何须慌张。”
张宗衡慌张的表现在全身上下,每一个动作,表情,甚至是呼吸。
他极力维持着体面,道:“建虏建虏来了,他们攻不下大同镇府,肯定将怒气都发泄在我们朔州!我们朔州不是大同镇府那样的大城,士卒也只有一万余,建虏可是有十万大军,如何守得住?!”
程本直敏锐的察觉到了张宗衡害怕了,极有可能想要放弃朔州,逃跑去宁武关。
程本直神色渐沉,道:“张总督,朔州的关键,不用我多说。我家大参政奉旨支援,山西能动员的青壮,火器,粮草,大半在朔州,如果朔州有失,张总督,你可不是一个人的命能填的住的。”
听到程本直的警告,张宗衡立即道:“放肆!本官,本官何时有其他意!本官是在问你,如何守城,休要胡言!”
程本直见激将到了张宗衡,道:“很简单,建虏来攻,我们守!不论如何,只要守住,就是天大的功劳!我们有一万余人,加上火炮之利,建虏想要攻破,至少要付出两万人的代价,我们就赌,建虏舍不舍得两万人!”
张宗衡气笑了,道:“两万人,你凭什么要建虏付出两万人的代价?只要城破,我们就是待宰羔羊,如何让他们付出代价?”
程本直道:“张总督也算是知兵之人,难不成,偌大的朔州,三五日都守不住?”
张宗衡盯着程本直,道:“三五日?建虏攻城一个月,你当如何?”
程本直淡淡道:“我粮草耗尽,建虏也粮草耗尽,同归于尽。”
张宗衡双眼大睁,道:“你是说,建虏的粮草,只有一个月?”
程本直道:“一个月都是高估的。大同镇坚壁清野,他们劫掠不到多少东西,能撑住一个月,已经是某些大城被攻破,让建虏有所补充了。”
张宗衡脸色变幻一阵,咬着牙沉声道:“好,我就信先生一次,希望先生莫要辜负朔州城数万军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