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虏迅速围住了朔州城,劝降,威逼等老套路又来一遍。
张宗衡自然不是投降的人,站在城头上,看着对面威风凛凛,已然做足攻城态势的建虏大军,心里惶惶不安。
来自德胜堡的参将李全却是战意沸腾,抬手道:“张总督,建虏看似凶悍,实则外强中干,攻不下大同镇,损兵折将,又来朔州,定然叫他们有去无回!”
张宗衡可没有这些丘八的胆气,撇头见程本直好整以暇,心里多少有些底气,道:“准备守城吧。”
“领命!”李全大声应着,走向城头,拔出刀,严阵以待。
程本直见张宗衡还是胆怯,又激了几句,道:“张总督,我听说,麻登云等投降的人,在建虏颇受优待,领了五百人,见到建虏人,不管是谁,都得下跪磕头,自称奴才,口呼主人。”
张宗衡顿时脸色铁青,怒声道:“本官岂是那等软骨头!本官的膝盖,可以打碎,绝不下跪!”
程本直也不敢多激,担心用力过头。
建虏的攻城,很快就来了。
不知道是什么人领头,呼喝震天,无数人疯涌而来。
轰轰轰
城头上的大炮应声而发,直击建虏的炮阵。
建虏似乎有所准备,迅速撤出了大炮。
建虏的兵马冲到了一定的范围,突然间,脚下爆发了一个又一个的地雷。
尘土飞扬,人仰马翻,无数声惨叫此起彼伏。
张宗衡瞪大双眼,激动的道:“有效!有效!”
“射击!“
李全一声令下,城头上的明军,箭矢如雨,倾泻而下。
大炮,地雷,箭矢,将朔州城下营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坟场。
但建虏人悍不畏死,依旧冲出了地雷阵,冒着枪林弹雨,冲击朔州城头。
弓箭手还在射击,有一群士兵,站在箱子上,一颗颗黑不溜秋的震天雷,一口一个,不断的向下扔,抛飞并不远,在城下不断爆炸。
只见城下硝烟弥漫,尘土滚滚,无时无刻不在有人炸飞,残肢断臂伴随着鲜血一闪而过。
太阳高照,朔州城下,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,凄厉的惨叫声弥漫不散。
张宗衡拿着千里眼,仔仔细细的观察,没多久,激动的大喊道:“建虏乱了,乱了,他们,他们有人逃跑!”
程本直拿起千里眼,左左右右的观察。
建虏虽然有逃兵,可大体方阵没有乱,并且在继续攻城。
李全等各路参将没有任何大意,嘶吼咆哮,冲锋在前,拼力守城。
“贼酋被炸死了!”突然间,有人大喊。
有一个穿着白甲,明显是建虏高官的被手榴弹炸飞,倒地昏迷,生死不知。
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明军的士气,齐齐呐喊,与建虏厮杀。
建虏的士气受挫,后方有人出来督阵,更有人亲自带兵,出来攻城。
攻势骤然变的凶猛,建虏摆出了必破朔州的气势。
张宗衡吓了一跳,神情惊慌起来。
程本直亲自下场,开始调兵遣将,针对性的应对。
明军不断涌上城头,参与守城。
火炮烫得发红,一桶桶冷水浇上去,白雾腾腾,笼罩一片。
一箱箱震天雷摆满了城头,士兵们如同不要钱一样,也不看下面什么情况,闭着眼往下扔。
大炮的轰鸣如雷,震天雷密集如雹,喊杀声此起彼伏。
朔州的保卫战,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。
程本直退到箭阁,拿起千里眼,观察建虏后方。
有一些奇怪的华盖出现,四周骑马站着一群人,显然是贼酋的方位。
“他们是在大同镇府受挫,势必要攻破朔州吗?”程本直心头自语,神情凝重无比。
朔州的战略地位太过重要了,一旦城破,建虏将可南上北下,战略纵深变得十分广阔!
建虏不断有高层将领上前,带领着建虏大军,冲击朔州城。
朔州,在大同镇的众多城堡要塞中,算不得大城、坚城,但到底是一处要塞,经过赵净几个月的赶筑,城内又有先进的火炮,守军一万多人,守城相对来说还是容易的。
而建虏,失去了火炮,只凭人数冲击,面对明军在武器上的绝对优势,短短时间,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
但建虏没有罢休,一副不惜代价也要拿下朔州的气势,强攻不止。
这一战,直到傍晚,双方都精疲力竭,建虏方才鸣金收兵。
张宗衡来不及欢呼,拉着程本直就追问守城情况。
程本直的耐心比赵净强多了,耐心地解释着‘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’的道理。
张宗衡心里忐忑稍缓,转头就亲自带人,安抚伤亡士兵、家眷,同时鼓舞各城头将领的士气。
到了夜里,建虏再次派来使者,各种威逼利诱,大言恐吓,被张宗衡厉斥而走。
第二天,建虏再次攻城,虽然依旧浩浩荡荡,但气势已然没有第一天,只是匆匆攻打半天便收兵了。
接着,建虏一边威逼利诱,一边用尽手段,试图激怒、引诱张宗衡出城。
张宗衡巍然不动,朔州城大门紧闭。
建虏似乎放弃了攻打朔州城,开始分兵各处。
整个大同镇都面临着建虏的肆虐,但各大城池都是坚守不出,根本不给建虏机会。
但总是有些城池还是被攻破了,建虏纵兵劫掠,肆意发泄着他们的愤怒。
应州,浑源州,山阴,马邑等纷纷沦陷,难以抵挡建虏的攻势。
时间,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中,建虏在大同发动了凌厉的攻势,但始终没能攻克朔州,在雁门关稍作试探,便退了回去,并没有强行攻打。
转头又来到了朔州,试图利用一些降将劝降,攻打,都没能得逞。
双方陷入了对峙的局面。
大雪飘洒,覆盖了朔州城。
张宗衡颇为欣喜,与程本直,李全等人道:“这场雪,来的真是及时啊。”
程本直面无表情,手里还拿着兵部的‘催进令’。
兵部对于张宗衡的‘怯敌’十分不满,在公文里,要求张宗衡出城,与建虏决战,歼灭建虏。
张宗衡见没人接话,瞥了眼程本直手里的公文,神态依旧轻松,笑着道:“先生无忧,曹总兵马上就到了,到时候,我们合兵进击。建虏远来,粮草不济,又是寒冬腊月,只要发兵,定然能大破建虏,为朝廷建功!”
程本直皱眉,道:“张总督,建虏想要的,就是我们出城,万不可上当!”
张宗衡却自信满满,道:“建虏在大同镇府损兵折将,在我朔州更是折损无数,士气低落,进退不得,而我军士气高涨,且有火器相助,有何战不得?先生莫要高看建虏,而贬低我大明将士!”
程本直要再说,突然有士兵来报,道:“禀报总督,曹总兵派人来报,两日后便到,邀总督一同出兵,内外夹击,攻破建虏!”
张宗衡大喜过望,道:“好好好!回转曹总兵,本官一定按时出兵!”
不等那士兵退走,张宗衡立即大声道:“所有参将,朔州正堂议事!”
说罢,张宗衡大步而走,根本不理会程本直。
程本直急的跺脚,可他只是一个幕僚,在这里人微言轻,根本无力阻拦。
没多久,有个小吏来邀请程本直,带到后院,程本直这才发现,他被‘软禁’了。
站在房间内,程本直苦笑连连,徒呼奈何。
很快,曹文诏就到了,张宗衡真的依约出兵。
双方合兵一万,与建虏在朔州城外三十里发起了激战。
曹文诏身先士卒,勇猛无匹。
张宗衡的各路参将同样带兵冲锋,悍不畏死。
建虏各路大小贝勒齐齐上阵,同样的一马当先,不顾一切的冲击明军军阵。
建虏凭借着人多,凭借着远超明军的战力,很快就占据了上风。
曹文诏起初还能抵抗,后面发现根本无力再战,只得一边掩护,一边撤退。
张宗衡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,建虏还有这样的战力,惊慌失措,带头逃跑。
也就是有着曹文诏的强力断后,张宗衡才能狼狈逃回朔州。
即便如此,出兵一万,回来连一半都没有,着实损失惨重。
惊魂未定的张宗衡,下令紧闭城门,火炮,震天雷准备齐全,现在的他,是打死也不会出城半步。
后堂之内,坐着三个人。
兵败颓丧,惶恐不安的张宗衡,浑身是血,正在包扎伤口的曹文诏以及淡定自若的程本直。
张宗衡看着曹文诏,转头与程本直,艰难陪笑道:“先生,你,你看,接下来,我们当如何是好?”
这一战,让朔州城兵力大减,建虏要是再来攻城,可未必守得住!
曹文诏也抬起头,问向程本直道:“程先生,大同镇府是什么情况,可否援兵?”
程本直直接摇头,破灭他的希望,道:“我家大参政,奉旨救援大同,起初就制定了详细的战略战术,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条,就是‘坚壁清野,坚守不出’。大同镇府与朔州距离数百里,从那边支援,只能说是羊入虎口,正中建虏下怀,以大参政的智谋,不会出如此下策。”
张宗衡知道是他一意孤行,才酿成这样局面,声音都在发抖,道:“那,建虏还会来攻城吗?我们能守住吗?”
程本直略略沉吟,在张宗衡,曹文诏的注视下,缓缓说道:“应该会来,但只要我们能守住,他们便不会再攻第二次。”
张宗衡心里迅速估算一下兵力,满打满算,也就五六千人,伸着头,满脸希冀的道:“能守住吗?”
这一次,程本直给了他坚定的自信,道:“能。”
张宗衡对程本直有着莫名的信心,连连点头,道:“好好好,能守住就好。”
程本直却看着两人,道:“如果朝廷,再次发文,催促二位进兵,如何是好?”
建虏八月进入长城,两三个月过去了,明军除了今日这一次出战,而且还是惨败外,再无主动出击。
如果朝廷再次催促他们进兵,他们该如何选择?
张宗衡与曹文诏对视一眼,两人都是沉默无声。
他们都低估了建虏的战力,这次落败,不说士气,他们也没有兵力再战。
他们不出战,朝廷肯定会怪罪。
进退两难!
程本直见他们不出声,也便不说话了。
他们这是一种默认,不出兵的默认。
建虏果然没有罢休,追了过来,趁势攻城,声势浩大,煞气冲霄。
惊魂未定的张宗衡哪怕再不愿意,也得硬着头皮上城头。
曹文诏,程本直自然不敢怠慢,纷纷上城。
已是傍晚,建虏显然是想抓住机会,一举攻破朔州城。
城头上,火炮不断发射,肆意炮击,纵然远不如后世的火炮,可杀伤力,冲击力,依旧震撼人心。
而城头上的震天雷,再次倾泻而下,不断的阻击建虏的攻势。
城里的明军,除了伤势太重,基本上都站在城头上,全力抵抗建虏。
总数也不过五六千人,面对建虏的浩浩荡荡的攻势,加上新败士气低落,城头上短短时间,就出现了摇摇欲坠的可怕情形。
张宗衡虽然被吓破胆,可也不想死,咬着牙,不断在城头走来走去,鼓舞士气。
曹文诏更是不顾伤势,举着大刀,站在最危险的地方,奋力拼杀。
面对着明军的武器优势,建虏不顾生死,一个劲的冲击,正门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被撞倒。
而李全等参将,已经站在城门下,双眼怒睁,等着建虏冲进来。
朔州城,到了一种最危险的关头。
而另一边的大同镇府,赵净,马士英等人,也面临着艰难的抉择。
朝廷的催促进兵的书信,到了大同镇府。
马士英看着文书上,充斥着‘指责’的字里行间,神情异常艰难。
违抗朝廷的命令,尤其是军令,后果是极其可怕的,不知道多少督抚将帅死在这上面。
赵净坐在一旁,拿着茶杯,静静喝茶,脸上毫无波澜。
马士英看着他,拘谨又小心的道:“那个,总不能真的不出兵吧?事后,事后,你是言官出身,你知道的。”
赵净放下茶杯,淡淡道:“坚守不出。”
马士英见赵净还是不松口,又看了眼公文,语气难掩恐惧,道:“你知道的,宣大督师梁廷栋,兵部尚书张凤翼已经被下狱了,我们,我们要是不出兵,也会也会下狱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