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。
建虏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,携大胜之势,势要一举攻破朔州。
建虏的一些贝子贝勒等,亲自督战,更是奋勇当先,不顾一切的冲杀在前。
明军的火炮已经哑了十几门,其他的火炮不断浇水,又不断的填弹,一颗颗炮弹在轰鸣中,射向建虏方阵。
张宗衡发狠,将所有人都赶上了城头,不惜代价的守城。
双方倾尽所有,一个要破城,一个要守城,朔州城头,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战。
朔州城,摇摇欲坠,城头上遍布着建虏士兵。
张宗衡手里拿着大刀,举在身前,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建虏士兵,声音发抖的道:“赵明堂,真的不会发兵来援吗?”
程本直想着赵净的个性,默默摇头,道:“大参政不会发兵的。”
张宗衡面色发白,心头一阵绝望。
整个大同镇,没人会来救援朔州。
朔州,是一座孤城,虽然粮草充足,可兵力却没有多少,士气跌落,人心惶惶。
哪怕是张宗衡,这个时候,心里也有着逃跑的强烈冲动。
而城头上,曹文诏带着各路参将,依旧在拼死抵抗,没有半点退怯。
一箱箱震天雷再次被运送到城头,士兵们一边激战,一边扔手雷,浑身是血,满脸怒恨。
哪怕是倒地将死,也咬牙扯出一颗震天雷,拼尽全力扔了出去。
张宗衡亲眼看着这一幕幕,体内的血性被激活,怒吼咆哮,举着大刀冲了出去,站在一处墙垛上,怒吼道:“兄弟们,我是总督张宗衡,建虏欺人太甚,本官在此,与兄弟们一起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程本直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,想要阻拦,却见城头爆发了一阵阵怒吼,明军爆发了强大的士气,齐齐向前冲杀。
冲上城头的建虏士兵,遭到了强力的冲杀,很快被赶下城头。
士兵们再次抛扔震天雷,拼砍着冲上来的建虏士兵,短短时间,居然扭转了败势,守住了城头。
双方的拼杀,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,就是比拼人命!
站在后面的程本直,看到这一幕,心头沉重,压抑的无法呼吸。
以往建虏在辽东进攻,往往不会这么拼命,多半是采取各种战术。
而今建虏不惜代价也要攻破朔州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建虏的情势非常不好!
程本直自然也能想到。
建虏入塞近四个月,而大同镇坚壁清野,没有劫掠到多少钱粮补充粮草。
现在唯有攻破朔州,才能重振士气,为他们的下一步奠定基础。
“危险了……”程本直目光凝重的轻声自语。
如果没有之前的冒险出战,他们守城是绰绰有余的,现在建虏不惜代价,朔州城被破,只是迟早的问题。
他转头北望,心里禁不住的生出不该有的期望:大参政,会出兵来救吗?
程本直抱有这样的希望,却又明知,这是不可能的。
不止是赵净在事先就确定了‘坚壁清野,坚守不出’的大战略,最为重要的是,大同镇府不能丢!
大同镇府只要在,建虏就走不远!
可是大同镇府丢了,整个大同镇都将陷落,建虏就可以完全不用顾忌后方,肆无忌惮的进攻外三关,杀入山西!
那将是一场浩劫!
程本直深吸一口气,压住慌乱的情绪,拿起千里眼,观察着建虏。
建虏的方阵出现了紊乱,出现了逃兵。
后面监军杀了很多人,迫使士兵继续向前进攻。
明军的火炮,震天雷没有停止过,无时无刻不在收割着人命。
朔州城外,遍布着尸体,硝烟缭绕,血流成河。
而城头上,张宗衡披头散发,已经砍杀了一个建虏士兵,他浑身都在抖,可咬着牙,没有后退。
曹文诏身上都是血,甲胄破烂,怒吼不止,鼓舞着士兵,抵挡着建虏的进攻。
李全等参将,已经死了好几个,战斗还在继续,不间断的厮杀,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,失去了思考,只知道砍杀。
朔州城头上,炮声轰鸣,白雾缭绕,浓郁的硝烟刺鼻,时常被笼罩,伸手不见五指,一阵寒风吹来,又将一切暴露的清清楚楚。
残阳如血,西风凄寒。
明军始终在抵抗,朔州城头一直在明军手里。
建虏催动了几乎所有兵力,可始终未能攻破。
明军的火炮威力太大,尤其是震天雷,始终未曾断绝,给了建虏巨大的阻力与杀伤。
建虏的攻势渐弱,明军逐渐稳住了城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建虏突然响起了鸣金之声。
建虏大军,散乱不堪,如同潮水般退走。
曹文诏拄着刀,浑身都在滴血。
而张宗衡神情茫然,整个人如同失魂了一样。
倒是程本直大松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松缓,走上前来,扶着张宗衡,轻声道:“总督,建虏退了。”
张宗衡转头看向他,眼神里还是一片茫然,啊哦一声,有所清醒,还是不知所措。
倒是曹文诏经历的多,走过来,摸着脸上的血,道:“我已经命人打扫战场了,张总督先休息一下吧。”
张宗衡犹如在梦里,下意识的应着,转身就要走。
程本直急忙命人搀扶,而后来到曹文诏边上,看着城外渐黑,建虏逐渐消失,轻吐一口气,道:“守住了。”
曹文诏疲惫至极,粗犷的脸上苍白无血,道:“我从军以来,大小战无数,今天这样的,也是第一次经历。”
程本直默默点头,转而笑道:“经此一役,建虏是不退也得退了。”
损兵折将还好说,最重要的是,建虏的锐气被大挫,已经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基础。
曹文诏也笑了,道:“能挫败建虏,我也是不虚此行了。”
他原本在围剿流寇,眼见功成,朝廷却急令他驰援大同,放走了流寇,击退了建虏,也算是有所成就了。
而城头上的明军,同样无比的疲惫,在艰难的打扫战场。
程本直回头望去,城上城下,明军稀稀落落,仿佛没剩下几个人。
这是一场惨胜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张宗衡还睡的迷迷糊糊,李全就冲进了他房间,急声道:“总督,总督,建虏退走了!”
还在迷糊的张宗衡猛的掀开被子,顾不得穿衣服,直扑门外。
李全拿着衣服在后面追。
张宗衡跑到城头,已经看不见建虏,千里眼转来转去,急声道:“走了吗?真的走了吗?”
李全道:“是,确实走了,我们探查好几遍了。”
张宗衡披着单衣,一股屁股坐在地上,双眼里是茫然又欣喜,道:“走了好,走了好,终于走了……”
曹文诏,程本直等人也闻讯而来,见张宗衡这个模样,也都望向东北方向。
建虏大营已经不见了,空空荡荡,只有寒风铺面。
崇祯八年,一月。
建虏再次围困大同镇府,却没有攻城,稍作试探,旋即退走。
城头上,赵净,马士英,姜瓖,曹变蛟等人望着建虏退走的方向,神情各异。
马士英,姜瓖等人是长松一口气,面露笑容。
他们击退了建虏!
而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,则余光瞥着赵净,欲言又止。
赵净望着东北方向,紧绷的神情也略有松缓,笑着道:“我原本以为,朔州是守不住的,建虏会南下外三关,未曾想,朔州居然守住了,张总督等人,居功至伟。”
大同镇府是第一道防线,朔州是第二道,外三关是第三道。
如果类比的话,大同镇府可以比作锦州,朔州是宁远,而外三关,是山海关。
宁锦不失,山海无恙。
马士英想笑,旋即又面色紧绷,想起了朝廷再三催促的进兵公文。
他们抗命了,未曾出兵,事后朝廷肯定会清算!
赵净回过头,将一众人表情尽收眼底,道:“行了,建虏应该不会再来了。明天开始,发兵收复各处城堡,马巡抚,准备上书朝廷吧。”
马士英闻言,拉着赵净走了几步,低声道:“这道奏疏,该如何写?”
赵净沉吟片刻,道:“多说牺牲,要夸大一些,这样未出兵,就能解释过去。”
马士英却摇头,道:“朝廷是不会罢休的,尤其是言官那边,你,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赵净知道他的意思,眯着眼,望向京城方向,轻声道:“马巡抚,躲不过去的。不过,最多也就罢官,遣戍,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马士英心头骤紧,道:“罢官,遣戍?我们,我们守住了大同镇府,朝廷,朝廷总不能卸磨杀驴吧?”
赵净知道他是一个官迷,笑着安抚道:“马巡抚,你眼光放的长远一点,纵观大明天下,还缺少机会吗?我可以给你料定,以你今天的功劳,最长不出一年,必然复起,六部侍郎,尚书,甚至入阁,都不在话下!”
马士英现在也是一方巡抚,对大明的内忧外患深知,很有些激动的道:“此话当真?”
赵净笑着道:“一年半载的事,马巡抚静观其变就是了。”
马士英对赵净的能力还是极其相信的,暗自激动,连忙又道:“那你,你会是什么情形?”
赵净望着京城,心里也踌躇不定,道:“我只是山西左参政,官职还低,而且,我年纪在这里,即便复起,也最多挂个都察院右副都御使的衔,不会高到哪里去。以后,还需马巡抚多多照拂。”
马士英连连摆手,笑着道:“赵参政说笑了。赵参政有勇有谋,军功盖世,乃是王佐之才,马某才疏学浅,能力有限,这以后,还是要看赵参政的。”
赵净与马士英互相吹捧了几句,便各自准备。
建虏即将退走,他们还得‘收复’大同陷落的各个城堡。
一月中,在赵净等人忙着首辅各地的时候,传来了几个不太好的消息。
建虏攻破灵丘,血洗了诸多城堡。
而后建虏北上,一路攻克大小城堡数十,然后携大军北上,从瓦窑口退走。
建虏一走,明军收复的速度加快,各处的消息,也开始畅通起来。
到了二月,宣大被彻底克复,建虏走远,朝廷的秋后算账也如期而至。
各路督师,总督,巡抚,总兵等等,悉数被召还回京。
而赵净也在此列。
天牢里,无比拥挤,宣大督师梁廷栋,兵部尚书张凤翼,山西巡抚许鼎臣,大同巡抚马士英,大同总兵满桂,大同总督张宗衡,绥远总兵曹文诏,凤阳巡抚张一鹤,巡按御史吴振缨等等,总数二十余人,全数被收监。
因为牢房过于拥挤,赵净,许鼎臣,马士英被关在一起,完全没有封疆大吏的特殊待遇。
倒是饭菜方面,还是不错。
三人围坐在一起,一边吃着,一边说着大小事。
许鼎臣这个山西巡抚,没有比前任耿如杞好多少。
此刻,他颓丧的吃着,面色惶惶,时不时看向窗口。
马士英见抓了这么多,反而坦然起来,与赵净道:“赵参政,中都遭劫,张巡抚,怕是在劫难逃。”
中都,也就是凤阳。
随着曹文诏等人抽兵北上抵御建虏,张献忠,高迎祥等人无数忌惮,肆意进兵,已经攻破了凤阳府。
凤阳府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,号称‘中都’,这一被贼寇攻破,天下震惊。
崇祯在慌乱中,晋升洪承畴为五省总督,持尚方宝剑,追剿流寇。
身为凤阳巡抚的张一鹤,纵然周正,难逃一死。
赵净在抵御建虏一战中,居功至伟,但本身却因为官职很低,没有多少人在意。
他从容自若,喝着小酒,道:“依我的推算,我们很快会落罪。”
马士英,许鼎臣立即投来目光,浑身上下都是急切的询问之色。
赵净放下筷子,道:“多事之秋,朝廷不会在我们身上耗费太多时间,而且,这么多人,全杀了会震惊天下,多半杀一两个,其他人罢官夺职,至多遣戍。”
许鼎臣长舒一口气,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马士英见有外人在,到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赵净自然也不会多说,心里想的则更多。
他应该也会被罢官,接下来的路,该怎么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