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以及一众督抚,总兵,总督等在牢里关着的时候,朝廷正在上演前所未有的剧烈争斗。
一下子牵扯这么多封疆大吏,无数关系网被扯动,别说首辅温体仁了,便是崇祯都感到无比的棘手。
临近三月,在多方势力的纠缠之下,判决也很快落下。
除了凤阳巡抚张一鹤被处决外,其他人,要么被罢官,要么被遣戍。
张宗衡,曹文诏这类领兵的武职被遣戍,而巡抚以及赵净之类的文官,则被罢官夺职。
三月底,赵净一众人被放出来。
许鼎臣,马士英等人重见天日,无不感慨莫名。
唯有赵净,相对轻松,与曹文诏并肩而行,低声道:“你被遣戍在宁武关,多少是我的地盘,安心去,没事的。”
曹文诏在牢里也是戚戚焉,闻言感慨的道:“算起来,你救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感激的话我就不说了,以后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直说。”
赵净笑眯眯的道:“好说。”
这时,赵净的妻子赵徐氏已经在等着了,见赵净出来,连忙迎上来,上上下下的打量,双眼通红的轻声道:“夫君,没事吧?”
赵净搂着她,安慰着道:“没事,一点皮肉之苦都没受,回家吧。”
赵徐氏应着,陪着赵净上了马车。
其他诸人也都有人接,迅速离开,不敢耽搁片刻。
马车上,赵净搂着赵徐氏,柔声道:“这段时间,辛苦了。”
他在牢里,最担惊受怕的无疑是赵徐氏了。
赵徐氏想着这段时间的奔波,双眸忍不住的落下泪来,道:“只要夫君没事就好。”
赵净轻轻拍着她的背,道:“过几日,咱们就回太原,安安生生的过日子。”
他被罢官,短时间,应该不会被复起,可以安心陪着妻儿过一段太平日子。
赵徐氏闻言,坐起来,抿着嘴,眼泪哗哗流道:“祖父,祖父快不行了。”
赵净脸色微变,旋即长叹一声,默默无声。
那位老岳祖,赵净见面的次数,屈指可数,但背后,着实为赵净做了很多事情,前不久,还为赵净进宫求情。
没多久,马车停在了徐府,赵净,赵徐氏急匆匆奔向后院。
徐府一片哀戚,来来回回的家仆都无声悲痛。
来到后院,徐家一群人陪在徐光启病床前,低着头,无不悲伤。
赵净进门,众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,并未多言。
赵净来到跟前,看到了病榻上的徐光启。
满头花白,稀疏零落,脸角枯瘦,双眼凹陷,已然是油尽灯枯之相。
赵净走近一点,俯身轻声唤道:“岳祖,赵明堂来拜见你了。”
徐光启没有半点回应。
赵净心头沉重,想要再唤,徐尔达轻轻拉了拉他,低声道:“没用的,祖父听不见。”
赵净还是唤了一声,没有一丝回应。
岳父徐骥走过来,道:“你的心意,父亲知晓,出去吧。”
赵净心头一叹,转过身,对着岳父行礼,走出门外。
站在门口,这才发现,徐家已经开始预备丧事了。
赵徐氏在里面忙碌一番,出来带着赵净,前往她的闺阁。
少不了一番驱灾辟邪的操作,进门后,洗澡水已经备好了。
赵徐氏给赵净搓着后背,抿着嘴,忍着泪,道:“夫君,一时半会儿,妾身是回不了太原了。”
赵净拍着她的手,道:“不用担心那些,我陪着你。”
赵徐氏忍不住了,抱着赵净的脖子,大声哭了起来。
赵净好生安慰这段时间身心俱疲,压力巨大的妻子。
果然,天还没黑,徐光启就病逝了。
徐家一片哀默,凄风冷雨。
作为孙女婿的赵净,跟着一起忙活。
朝廷的反应也很快,追赠徐光启为太子少保,谥号‘文定’,还派专人办理丧事,并且护送灵柩,返回南京。
赵净与赵徐氏还没有歇口气,未曾想绥远的流寇侵袭河曲县,太原府大震,同时新任山西巡抚吴甡上任,强拉着赵净,一同返回太原。
崇祯八年,三月中。
山西巡抚吴甡拉着赵净同乘,返回太原。
吴甡端坐笔直,哪怕马车摇晃依旧不改威严姿态,他看着赵净,一脸郑重,道:“赵参政,你的事,我都知晓,你一心为国,不惧生死,本官身为钦佩。”
赵净刚要谦逊,吴甡根本不给他机会,继续道:“你在太原推行的‘革新之政’,我也觉得甚好,应该继续推行。而今,山西总兵黑云龙随着洪总督在河南剿匪,山西兵力空虚,我已经力荐朝廷,恢复你的官职,并且对于曹文诏,也请官复原职。你们都是忠直良臣,良将,国事多秋之际,岂能弃置于野……”
赵净对吴甡并不了解,之前都没听说过,等他说完,故作犹豫的道:“抚台,我等刚刚落罪,怎可复职?至于流寇侵袭太原一事,下官定然倾尽全力,协助抚台守卫山西。”
吴甡板着脸,道:“这些自然我来筹谋,我之所以力荐于你等,皆是公意,绝无私心!你到太原之后,遣故将,招旧兵,一定要守卫好临近绥远的诸多州县!而且山西境内匪盗四起,你曾倾力剿匪,经验充分,也要再行其事。山西是四战之地,是京畿的屏障,决不能容有失……”
赵净看着吴甡,一时间分不清这位新巡抚的意图。
大明朝的官,每一个都是有他们的心思的,决不能小觑。
吴甡说了一大通,道:“曹文诏,我也力荐了,我观陛下的态度,是有所松弛的,等待时机,我再上书,必定让他官复原职……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抚台,我与曹总兵有几分交情,在牢里,他神情暗淡,心慌意乱,怕是,不会再愿复起,且他伤势严重,恐要休息一年半载了。”
吴甡一怔,道:“他,不愿再领兵?”
赵净面不改色的点头,道:“是。以我的观察,恐有老四流寓的打算。”
吴甡神情动了动,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,道:“你等在大同的事,我是知晓的。我也赞同,可朝廷为无能之辈充斥,他们不知兵却好言,陛下以及朝廷为其所蒙蔽,属实可恨!”
赵净不知道吴甡的底细,没有附和,做出一副无奈状。
“我与毕尚书,令尊都是认识的,”
吴甡很健谈,道:“前几日,还与毕尚书通信,他身体不太好,但也有所恢复。倒是令尊,正值壮年,却隐居乡里,着实是可惜……”
赵净微笑配合,时不时附和一两句,基本上没有什么实际内容。
‘又是一个老狐狸啊……’赵净心里很是惆怅。
比起乔允升,耿如杞,这吴甡还不太一样,满口都是义正言辞,而且还能理解实际的难处,一字一句,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务实能干的忠直之士。
但在赵净几次不动声色的试探之后,赫然发现,这个人话头说的漂亮,实际上是片叶不沾身,半点事不肯做,一点责任不抗。
行走了半天,车队休息,赵净也趁机回到他的马车。
赵徐氏在马车里,一直不安的等着,赵净一进马车,就迫不及待低声问道:“夫君,怎么样?”
赵净坐下后,仔细想了想,道:“不好说。赵常!”
不远处的赵常闻言,系好马,进入赵净的马车,道:“公子。”
赵净又思索片刻,道:“运用一些关系,曹文诏不能复起。再给宁武关那边打个招呼,不让他听到的消息,不要让他知道。”
赵常一愣,道:“公子,这是何意?”
以他的了解,他家公子与曹文诏的关系是很不错的,曾经并肩作战,共过生死的人。而且,曹变蛟是赵净手下的头号大将,为什么这样对曹文诏?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按我吩咐的去做。再派人去摸摸吴甡的底,还有,太原那边,你事先通个气,一切按部就班,不要乱动。”
赵常虽然不明所以,还是应着,退出了马车。
赵徐氏看着赵净,疑惑的道:“夫君,有麻烦吗?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倚靠在厢壁上,目光思忖,道:“说不好。现在的情势十分敏感,脆弱,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巨变。”
赵净所说的‘脆弱、敏感’,不止是建虏刚刚退走,也不是流寇侵入河南,捣毁中都,也不是山西巡抚换人,而是朝廷正在酝酿着某种可怕的剧烈变化。
内忧外患急剧膨胀,与崇祯初年完全不同。
流寇已经威胁到了大明社稷,建虏来去自如,一切都在预示着一个清晰又可怕的结果——大明将亡!
崇祯变得敏感了。
朝廷变得脆弱了。
以往再如何内讧,相互倾轧,动辄残忍厮杀的大明朝廷,奄奄一息。
首辅温体仁,在一系列巨变中,表现出了极其无能的一面,而崇祯看得十分清楚。
六部尚书的不间断的轮换,令六部政务变得拖沓,敷衍,人浮于事。
一切的一切,都将大明绷得如一根弦,绷的紧紧的。
赵徐氏不太懂这些,轻轻依偎着在赵净胸口,无声的安抚着。
她向来知道,她的夫君忧国忧民,一腔热血,能力超群,无惧生死。
偏偏朝廷肮脏不堪,令他无处施展,束手束脚,困守不前。
吴甡带着赵净一家人,很快回到了熟悉的太原。
吴甡采取的是‘秘密’上任,外人不知,在巡抚大院前与赵净分别。
赵净也不管他想做什么,带着妻子回到了别院。
吴甡是‘秘密’回来的,而赵净‘也是’。
赵净闭府不出,谁也不见,极尽低调。
而吴甡,在太原明察暗访,悄悄见了很多人。
赵净也是,悄悄见了很多人。
太原府平静的表面下,人影幢幢。
但吴甡很有分寸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。
五月初,朝廷‘复起’赵净的命令终于到了。
在钦差、巡抚以及左布政使等的见证下,赵净的官职变成了‘左佥都御使、山西按察使,兼督山西军伍’。
赵净,正式的成为省级官员。
旋即,赵净召集旧部,率兵两千,发兵河曲县。
河曲县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,在太原东北角,临近长城边塞,且与陕西交界,历来是贼寇劫掠的重点。
赵净带着曹变蛟,一路奔袭,先击退围攻河曲县的贼寇,而后一路追入陕西境内,在神木破贼两千,一路南下,奔向榆林,随后在米脂大破贼寇一千,俘虏两千。
赵净马不停蹄,继续沿河南下,绥德州,清涧,延川,延长,宜川,最后从韩城,返回山西平阳府。
这一路下来,赵净耗时大半年,剿匪歼灭贼寇数千,俘虏过万。将山西与陕西交界的贼寇,清剿一空。
回到山西,赵净在绛州召集各州府的总旗,制定剿匪策略,由南向北,动员超过一万五千人,拉网式清剿山西境内的贼寇。
而赵净布置好任务后,便径直返回太原。
赵九哥,徐尔达陪着赵净,护送他返回。
徐尔达有些念念不舍,道:“按台,其实,我也可以去剿匪的。”
赵净骑着马,优哉游哉的道:“你是贵公子,吃不了那个苦。”
徐尔达立马道:“我能,按台,我不算什么贵公子,剿匪也不苦,让我去吧。”
赵净斜睨了他一眼,道:“行啊,回到太原,你跟你妹妹说。”
徐尔达顿时垂头,神情无奈,嘟囔道:“三妹妹有孕,脾气怪得很。”
赵净笑了笑,望着太原府方向,心驰神往。
他出征没多久,就收到了赵徐氏怀孕的消息,现在算算,快有七个月了。
“按台,太原急信!”突然间,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递上一封信。
赵净勒住马绳,打开信,只是看了第一条,就开始皱眉。
第一条,建虏贼酋黄台吉,正在着手称帝建国。
第二条,卢象升升任湖广巡抚,总理河南,山东,湖广,四川等五省军伍。
第三条,督师洪承畴在汝州汇集诸多巡抚、总兵,合兵十五万,准备对高迎祥,张献忠等发起决战。
第四条,户部侍郎兼漕运总督刘荣嗣下狱、礼部尚书、东阁大学士王应熊罢、礼部侍郎、东阁大学士文震孟罢。
赵净仔细看完,摇了摇头,道:“多事之秋啊……”
内忧外患,再次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