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一路北上，来到了汾州。
汾州知府吕阳，热情又拘谨，领着赵净，在汾州大街小巷，乡间田头走动。
吕阳陪在赵净边上，指着不远处一块农田，道：“按台，我们汾州水系发达，土地肥沃，这一年来，接收了超过三千的流民，垦田，通渠等颇有成效，今年，或许可以向布政司缴纳税粮了。”
赵净微笑着，道：“不错。”
跟在后面的徐尔达，却暗自摇头。
汾州之所以‘可以缴纳’税粮，实则是因为人口锐减，荒废了众多的田亩，这人口少了，以往的压力也没了大半，自然可以上缴税粮。
可实际上，汾州颓败，人丁稀少，土地荒芜，一片寥落。
这时，有一群士兵押解着一群人在不远处路过，似乎要走向不远处的村落。
赵净看着，隐约有些熟悉，道：“他们……”
吕阳连忙道：“回按台，这些都是按台剿匪的俘虏，按照赵将军的吩咐，安排他们在这里垦田。虽然是俘虏，也没有苛待，只要本分做事，都吃饱喝足，绝无无辜欺凌现象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，心里还是疑惑，因为他在人群中，看到了一些他曾经的亲兵。
这些亲兵，是给了赵九哥的。
赵净继续走着，听着吕阳的回报，了解着汾州的大小事。
而那群被押解的俘虏，一个个背着麻袋，来到了不远处村落的桥头。
一众人停下，喝口水，暂做休整。
“跑！”
突然间，一个大汉挣脱了锁链，夺过看守士兵的刀，一边挥砍，一边大声喊道。
李过等人闻声也挣断镣铐，踹到看守，转头就向北跑。
士兵们疏忽大意，又怒又急，一刀砍翻没来得及逃走淡淡张如靖，大喝道：“追，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张如靖被按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高一功，李过等人跑远，消失在田野里。
好半晌，士兵们回来，一个个脸色铁青，咬牙切齿。
领头的小旗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张如靖，怒骂道：“贼人就是贼人！给你们好吃好喝，让你们重新做人，你们偏偏还要做匪盗，对你们还是太仁慈了，不如直接杀了！”
说着，他就举起刀，向着张如靖砍去。
张如靖脸色微变，浑身发冷。
“头，不可！”一个士兵拦住了他，道：“他们可是大参政，不，按台点名要看护好的，九哥还亲自派我们来盯着，要是杀了，按台与九哥肯定会震怒的。”
小旗恨意滔天，道：“养着他们有什么用！？留着以后继续做匪盗，烧杀抢掠，祸害乡亲吗？”
士兵拿下他的刀，道：“跑了两个，再擅杀这个，我们都落不了好，还是，还是去请罪吧，九哥会帮我们求情，按台也，也不会为了几个贼首杀了我们的。”
小旗强按怒火，突然一脚踹在张如靖腹部，大骂道：“对你们坏不行，对你们好也不行，你们到底想怎么！？”
张如靖闷声不说话，强忍着痛，心里后悔刚才反应慢了。
消息很快上报，而赵净就在汾州，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。
张如靖，被带到了他的面前。
这是一个村落。
原本人丁旺盛，虽然日子不好过，可也还活着。
现在，整个村子，只有十几个老弱，外加几条狗，空空荡荡，大夏天都感觉到一股凄凉之意。
赵净看着五六十岁的老丈在锅里翻腾，一对三四岁孙子、孙女挤在一起，既好奇又害怕的盯着赵净。
老丈在锅里翻腾一阵，断过一碗稀粥，小菜以及一颗馒头，笑着道：“官人莫要嫌弃，这已经是小老儿这里最好的了。”
赵净看着稀粥里有番薯有米，接过小菜，问道：“老人家客气了。看你身体不便，又有孙子孙女要养，是如何过活的？”
老丈坐在赵净对面，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，笑着道：“小老儿还能动。去年，府尊派人清点户丁，小老儿也上了册。于是，被安排了一些事情，几个村子的汉子聚集在一起，种了数百亩地，小老儿跟着做点事情，能得几袋粮食，番薯每个月都有，日子啊，比以前还是好过的……”
赵净看着盘子里的野菜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，道：“还有别的生计吗？”
老丈有些疑惑的想了想，道：“倒是有，据说朝廷在剿匪，需要一些箭矢，鞋子，小老儿多多少少能做一些，也能换些钱。”
赵净转头向屋外，道：“你们村子里，还有多少人？”
老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没多少了，死的死，逃的逃，也就小老儿这样逃不了的，才能留的下来。村头到村尾，还有十几户人家，都是老弱，耕不了地，种点番薯，糊口度日。”
赵净默默点头，这也是万分无法中的办法了。
喝了口稀粥，赵净回过头，看向张如靖，道：“你原本姓李？”
张如靖跪在地上，神情冷漠，一言不发。
赵净道：“这老人家的遭遇，可让你同情？”
张如靖脸色动了动，看了眼那老丈，没有说话。
赵净道：“这段时间，你垦田用力，赈灾用心，做了不少事情，很多相亲对你们有所感念。如果，你重的自由，是继续呼啸山林，打家劫舍，还是老老实实，本本分分种地过活？”
张如靖似乎被激怒了，冷声道：“若是能安安生生的种地，谁会提着脑袋造反？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如果让你在汾州，你会安安生生种地，还是去寻那闯王，闯将，继续造反？”
张如靖张口要说，似想起了前面的话，硬生生的咽回去，皱着眉不语。
赵净又喝了口稀粥，道：“如果给你一把刀，你现在会杀了我逃命吗？”
张如靖抬头与赵净对视，犹豫了下，道：“你，你算是一个好官，我不会杀你。”
赵净摇头，道：“押解你们的官兵，也不坏。但你与高一功，李过还是密谋，杀害了他们。”
张如靖躲过赵净的目光，道：“那，那是不得已。”
赵净道：“这段时间，你也看清楚了山西各州府的遭遇了，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张如靖顿时恼羞成怒，道：“要杀要剐，悉听尊便，休要多言！”
赵净笑了笑，忽然道：“满桂你知道吧？他被流戍在雁门关，你去陪他。”
张如靖不在意这些，作为俘虏，去哪里由不得他。
赵净摆了摆手，亲兵将他押走。
……
半个月后，赵净返回太原。
与巡抚吴甡简单汇报之后，便返回别院。
解决了河曲县的威胁，赵净再次闭门不出，陪着家人过几天平静日子。
而巡抚吴甡，并没有什么幺蛾子，他居然真的在力推赵净在山西的诸多‘革新之策’，甚至是冲锋在前，对山西的一些士绅极力打压，不断的恢复民生，着实做了很多事情，令很多人大感意外。
山西这边相对太平，可大明朝廷，从未停止折腾。
先是北京，周延儒回京了，得到了崇祯的亲自接见，还赐下府邸。
而后是南京，南京的贡院爆发出了激烈的抗议之声，上千士子聚众，公开抨击朝廷的大小政策，目标直指首辅温体仁，引起了朝野巨大震动。
随后是河南，洪承畴的‘围剿’失败，流寇再次会盟，制定了‘分兵定向’的策略，南下湖广，西进川陕，彻底的脱离了官军的围剿。
卢象升亲自来到山西，向赵净借兵借粮，而后兵出潼关，与洪承畴汇合，全力追剿流寇。
山东再次发生叛乱，连带着天津也被波及，数千士兵哗变，威胁京畿。
黄台吉称帝，改国号，而后兵出辽东，再次围困锦州。而大明朝廷，还在为了蓟辽督师的人选所争吵，久久不能定夺。
到了年底，卢象升击杀了大小流寇头目有十余人，可始终难以遏制流寇的燎原之势，且流寇再次渡过黄河，返回了西北，朝廷的围剿之策，宣告彻底失败。
崇祯九年，元月二十六，太原府别院。
赵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饭，听力厅外，摆了几大桌。
厅外，是赵净的属下，文武皆有，包括曹变蛟，赵九哥以及诸葛義，曹勋等众人。
而厅里，主要是赵净的家人，父亲赵实，妻舅徐尔达，妻子赵徐氏，赵常等等。
赵实抱着孙子，一直在逗弄，向来严肃的脸上，都是笑意。
而赵徐氏生的是女儿，小名‘宁’，正在赵徐氏怀里睡的香甜。
赵实逗弄了好一会儿，抬头环顾一圈，道：“我听说，吴巡抚去潞安府巡视了？”
赵净正给赵徐氏夹菜，闻言道：“是，老沈王过世，他得去一趟。”
不得不说，老沈王是真能活，经历了那么多事，硬生生活到今年年初。
赵实目光平静，道：“真的没有问题？”
赵净笑着与老爹对视，道：“吴巡抚是一个忠直之人，且爱民如子，是一个好官。”
赵实不置可否，道：“我听说，孙传庭请缨，要去陕西？”
赵净道：“是，前几天也给我来信了，找我借钱粮。卢象升找我借，大舅子也找我借，我快被借穷了。”
孙传庭主动请旨，要去陕西平乱，朝廷已经批准，升他为陕西巡抚。
赵实道：“杨嗣昌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赵净闻言，神情莫名，欲言又止。
杨嗣昌的事，略微复杂。
去年底，杨嗣昌的官职是总督宣府，大同兼管山西兵务，赵净的在山西的‘兵务’被去掉了。
而今，杨嗣昌升任兵部尚书，而宣府，大同，山西兵务，却没了下文。
而杨嗣昌的态度也十分诡异，对洪承畴，卢象升颇有微词，甚至于到了诋毁的程度。
按理说，赵净与他有恩，应该有所报答，但对于赵净，他在朝廷只字不提，仿佛不认识一样。
赵实看着赵净的表情，淡淡道：“杨嗣昌是一个聪明人，你的那些事，逃不过他的眼睛。”
赵净轻轻点头，眼神皆是凝色。
事到如今，赵净的很多事情已经摆到了台面上，比如，那么多火器、那么多钱粮，还有时不时冒出了的‘青壮’。
这些太不寻常，纵然有种种理由去解释，可有心人还是看的分明——赵净在私铸火器，囤积钱粮，私蓄兵马。
大明不乏聪明人，对赵净的弹劾，这些年也没断过，朝廷以及崇祯也不是没有怀疑过。
但赵净的表现，在他们看来十分分裂——剿匪不遗余力，战功赫赫；面对建虏，血战不退，以命相搏。
这些都是赤胆忠臣干的事，居心叵测的奸贼，是不会拿命忠君守国，报效朝廷的。
是以，在一系列复杂的情势之下，赵净艰难的走到了今天。
但而今的朝廷无比敏感，任何人都可能随时获罪，身死道消。
……
三月，孙传庭上任陕西巡抚，路过太原。
赵净在府里设宴款待，孙传盈陪坐。
几杯酒下肚，孙传庭看着赵净，面色淡淡，道：“你若是愿意，可随我一同出兵，再建功业。”
赵净瞥了眼孙传盈，笑着道：“大哥，我这几年南征北战，从未停歇，这从大牢里出来没多久，让我喘口气吧。”
孙传盈连忙给她兄长倒酒，嗔怪道：“兄长，夫君这些年经历的事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他要是再率兵出征，朝廷的言官，能放过他吗？”
孙传庭置若罔闻，道：“我知道你与洪承畴不睦，但与卢象升关系尚好，可以去他军中。”
赵净神情怪异，道：“大哥这是何意？一定要我领兵出征？是你的意思，还是朝廷一些人的意思？”
赵净在抗击建虏，追剿流寇中，建立了诸多军功，朝廷很多人看好他。
孙传庭依旧面无表情，道：“山西为流寇所侵，颓败不堪，你要是不愿出兵，也可回老家应天，以你的资历，出任一部侍郎还是可以的。”
赵净隐约明白孙传庭的意思了，笑着点破道：“大哥，这还是不放心我？”
孙传盈怔了怔，目光在她兄长与她夫君之间来回流转，有些莫名。
孙传庭直视着赵净，目光凌厉，道：“你若是乱来，休怪我不念情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