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拿起酒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我是念旧情的人,我就不去牢里看你了。”
孙传庭眉头皱起,道:“你要对我下手?”
孙传盈愣住了,怎么几句话就到这里了?
赵净放下酒杯,依旧一脸从容笑意,道:“我可没有害人,尤其是亲人的爱好。”
孙传庭见赵净冥顽不灵,又看向孙传盈,道:“我孙家世代忠良,如果他有不轨,你要大义灭亲,及时通知于我。”
孙传盈俏脸发白,不知所措。
孙传庭起身,大步离去。
孙传盈看着她兄长的背影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来。
她双手放到赵净的手臂上,咬着嘴唇,轻声道:“夫君……”
赵净轻轻拍了拍,笑着道:“行了,别理他,等他也下狱,就知道老实了。”
孙传盈用力抓着赵净的胳膊,道:“夫君,兄长,他,他说的……”
赵净转过身,双手按在她肩膀上,道:“他的意思,说你夫君要图谋造反,想要做皇帝,你觉得呢?”
孙传盈双眼大睁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以她的角度来看,她夫君忠君为国,体恤百姓,是大明难得一见的好官,怎么,怎么就要造反了?
孙传庭带着赵净给的十万两钱粮以及五百人,出太原,奔西安。
赵净送他到城外,再三叮嘱他要低调做事,莫要出头。
孙传庭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,根本不为所动,大步离去。
赵净望着他的背影,长吐一口气。
孙传庭,正式登场!
今年是崇祯九年,未来短短四五年,大明朝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,所有的危机,都将叠加爆发。
赵净则继续留在太原,平日里,正常当值,其他时间,基本是闭门不出,谢绝来访。
赵净的‘不闹腾’,让一家子都很不习惯,尤其是老爹赵实,总在怀疑赵净酝酿着什么事。
七月。
赵净与程红妆出了驿站,有些头疼,边走边道:“山西被打残了,塞外也被建虏收拾的差不多,这互市没有什么利润,南直隶那边又插不上太多的手,咱们要过苦日子了。”
程红妆跟在赵净边上,轻声道:“夫君,雷家与大小晋商三十余家组建商行,他们应该盈利不少吧?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流寇坐大,很多生意受到了影响,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赵净的‘资本’,基本上来自于程、雷两家,这两家生意不好,赵净所得自然也锐减。
程红妆眨了眨眼,道:“夫君,那,再抄一家?”
赵净余光瞥了她一眼。
程红妆咬着嘴唇低头。
外面都在传,赵净惯常抄家,手里的银子,都是抄家得来的。
都在传些什么大实话!
实际上,也不是赵净不想。
而是那几大晋商也不傻,这几年,早就将产业转出了山西,想抄也抄不到多少。
“头疼……”赵净看着刺眼的太阳光,真的头疼。
所谓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’,要是没有银子,他的很多事情都得被迫停下来,对他的计划有着相当的破坏力。
“公子!”
赵常满头大汗,急匆匆而来,道:“大消息!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什么大消息?”
赵常拉着赵净走了几步,远离人群,这才低声道:“孙传庭在子午谷大破贼寇,生擒闯王高迎祥。”
赵净眉头挑了又挑,抬头望向西北方向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孙传庭生猛,也知道他会擒住高迎祥,问题是,这才多久啊?
三月到七月,满打满算四个月,四个月,别说打仗了,就是招募足够的兵卒都成问题!
洪承畴从绥远追到山西,又追去河南,追了四五年都办不成的事,孙传庭从无到有,四个月就办成了!
许久之后,赵净发出一声感慨,道:“我这大舅哥,果真是不简单啊。”
赵常在边上,重重点头。
何止是不简单啊,简直是神人降世!
单是他这一份军功,就足够盖压当今所有督师巡抚之类!
赵净望着西北出神,想到了很多事情。
除了孙传庭外,还有另一个人,也将要正式以主角的形式登场了——李自成!
真正的乱局,即将拉开帷幕。
赵常等了一会儿,又瞥了眼四周,更加低声道:“公子,京里传出消息,陛下对温体仁的不满已经公开了,近来频繁召见周延儒,还时不时留宿宫里。”
赵净回过神,算算时间,点头道:“差不多了。”
温体仁快要坐满四年首辅宝座了,已经是崇祯一朝最长的首辅。
崇祯经过四年,对他的无能也看得足够清楚,是该换人了。
这一换,短暂平静的朝廷,又将掀起内讧。
赵净暗暗摇头,问道:“还有什么消息?”
赵常道:“卢象升在滁州大败流寇,斩首数千。嗯……朝廷传出,陛下又拟罪己诏了。”
赵净慢慢踱步,对于崇祯,也是感到同情又无奈。
去年,流寇捣毁中都,下了罪己诏,这一年未过,又下。
“还有什么?”赵净问道。
赵常道:“还有就一些关于盐课以及加派增饷的事,朝廷言官们闹得很大……”
赵净摇了摇头。
对朝廷充满猜疑的皇帝。
首辅温体仁地位不稳。
朝野蠢蠢欲动,言官如脱缰野马。
大明朝廷,将无人能控制得住。
赵净没有去管这些,转身回府。
而随着孙传庭擒杀高迎祥,各路官军士气大振,加速了对流寇的清剿,还没有到年底,各地流寇归于平静,纷纷被压缩到一角,等候着官军的最终一战。
老老实实上班,一心一意搞钱的赵净,在这一年多里,收获还是很多的。
比如,几个妾室相继有孕,柳隐,孙传盈,程红妆皆有孕。
越过正月,赵实顾不得好孙儿,急匆匆要返回应天——张献忠集结十数万大军,围困安庆。
安庆是南京的门户,举朝大惊。
南京不止是陪都,更是大明朝的经济中心,南京有失,将是不可想象的。
赵净劝说不了老爹,只好给他送行,一路上还嘱咐道:“爹,安庆是要塞,没那么容易攻破,淮扬等地还有卢象升,史可法等,没事的。”
赵实半点听不进去,不耐烦的道:“你自己小心谨慎,莫要再生事了。”
说罢,上了马车,催促车夫起行。
赵净没有办法,只得与赵常道:“都安排好了?”
赵常连连点头,道:“公子放心,都安排好了,除了公子给的亲兵护卫,沿路的驿站也都做好准备。”
赵净对老爹没有办法,只能目送他离去。
等马车背影消失了,赵净转身进屋。
程红妆挺着孕肚迎过来,见没有其他人,低声道:“夫君,孙巡抚那边,又要求支援钱粮。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不给。”
程红妆回头看去,道:“那,孙姐姐那边?”
赵净气笑了,道:“我这大舅哥,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我哪有那么多钱粮给他。我亲自写信给他,不骂他几句,他是忘了曾是我的下属了,一点也没有对曾经的上官的尊重!”
程红妆见赵净这么说,抿了抿嘴,不敢多嘴。
这样的大事,她向来小心谨慎,从不多嘴。
等到年休结束,赵净继续入值,处理着按察司的事务。
外面如火如荼,赵净过的闲散适意,渐渐的,朝野仿佛都忘记了赵净这号人,注意力全都在孙传庭,洪承畴,卢象升以及杨嗣昌四人身上。
到了五月,朝野的气氛陡然紧张,哪怕是向来坐得住,在山西颇为干练的巡抚吴甡也坐不住,特意跑到了按察司。
赵净故作惊讶,亲自迎出门,道:“抚台,怎么亲自来了?有什么事情招呼一声,下官就到去抚院听候吩咐了。”
吴甡沉着脸,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,坐下后,扯着衣领,露出脖子上的细汗,道:“明堂,你我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了,今天咱们就敞亮的聊一聊。”
赵净坐在他隔壁,伸手倒茶,好奇的道:“抚台,是有什么难解之事?”
吴甡也没有客气,拿起茶杯,一饮而尽,道:“洪总督与孙巡抚在泾阳大败闯贼李自成,你怎么看?”
赵净真愣了下,道:“这是好事啊?抚台有什么疑虑?”
吴甡看着赵净,道:“秦州是西安的门户,我担心西安失守。”
赵净认真想了想,道:“孙巡抚虽然是我的内兄,但也不用讳言,以孙传庭的能力,李自成一时半会儿,攻克不了西安。更不好危及到山西。”
吴甡神色微动,道:“肯定?孙巡抚是给你来信了?”
赵净微笑,道:“是基于对孙传庭能力的信任。”
吴甡眉头皱了皱,道:“那,洪总督,卢总理都给传信,要我率兵前往支援,你是何看法?”
赵净有所明悟,稍稍沉吟道:“抚台,是想去?”
洪承畴与卢象升的权责其实是一样的,只是因为洪承畴督五省七省之类,权力过大也力有未逮,这才让卢象升分走一半。
这两人都要求吴甡率兵支援,除了兵力外,还有粮草。
河南,湖广,山西,四川,贵州等都被流寇损毁大半,根本凑不齐粮草,唯有山西这两年还算平静,有些油水。
或者说,是赵净有些油水。
吴甡神情为难,道:“为国剿贼,我自然是想去的,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妥。”
贼寇已经不同以往,各路总兵、巡抚已经战死不少,哪怕是洪承畴也多有败事,一不小心,就可能折戟沉沙。
赵净点点头,道:“黑总兵在,山西搞点事情,不去也可。”
吴甡见赵净支持他,心里稍松,故作沉吟一阵,道:“明堂,我听说,温阁老,上书请辞了?”
赵净心里失笑,这才是吴甡亲自来的目的。
赵净伸手给他倒茶,道:“我记得,抚台与温阁老没有什么亲近?”
吴甡点头,道:“是,我与温阁老不算亲近,但,温阁老一旦请辞,朝廷肯定大变,或许会累及到我。”
赵净看着吴甡,想了想,道:“抚台的意思,是与周阁老不睦?”
温体仁的下台,在很多人看来是势所必然了。而周延儒的复起,也有诸多迹象可以证明。
吴甡犹豫着,还是坦然应下,道:“是,我曾经弹劾过周阁老。”
赵净目光思忖,总结似的道:“抚台的意思,是想去带兵建功,以避开周阁老的清算?”
吴甡道:“有这个想法。”
当然了,如果能不带兵,是最好不过。
赵净看的明白,道:“我与周阁老有些交情,是否,需要下官从中周旋一二?”
吴甡双眼发亮,道:“妥当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周阁老是做过宰相的人,宰相肚里能撑船,想来周阁老也不会太过狭隘,斤斤计较的。”
吴甡神情大缓,起身抬手道:“明堂,全仰仗你了。”
赵净急忙起身,抬着手道:“抚台切莫如此,这是下官理所应当。”
吴甡是知道赵净与周延儒有些特殊关系的,内心激动,神情却镇定下来,故作的踱了几步,而后看着赵净,道:“我听说,潼关那边,你有些麻烦?我来帮你办,给你谋一个整饬潼关的官职。”
对于潼关,赵净一直是势在必得,但因为错综复杂的事情接二连三,始终未能得逞,尤其是大舅子孙传庭,一直横加阻挠,未能完全控制。
万万没想到,在吴甡这里,还有这样的惊喜。
赵净脸色如常,道:“潼关是战略要地,下官一直认为,是出击流寇的要地,理当严厉整顿。抚台,真有办法?”
吴甡自信满满的笑着道:“对你来说是麻烦,对我来说,就是一道奏疏的事,一个月内,你就等消息吧。”
赵净这才面露欣喜,抬手道:“那下官多谢抚台!”
吴甡亲自来见赵净,东拉西扯之后,心病除去,自然开怀,与赵净又坐下来,说着山西的大小事情。
赵净也趁机,说了一些问题。
吴甡满口应下,就差拍胸脯保证了。
半个时辰后,吴甡面带微笑,从从容容的走出了按察司。
赵常站在赵净身后,目光怪异,道:“公子,这位抚台,真有办法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不好说,反正是顺手的事。温体仁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赵常连忙正色,道:“有。温体仁上书请辞,但他似乎有什么把握,陛下会慰留,不会让他辞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