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笑着哦一声,背起手,道:“他还真是自信。”
赵常道:“公子,要不要与周延儒走动一二?他上任后,肯定会清算,未必对公子有什么善意。”
赵净眯起眼,望着京城方向,道:“善意不善意,由不得他。我虽然给了他复起的机会,但能不能把握得住,或者他又能坐多久?”
赵常一怔,道:“公子是说,周延儒即便复起首辅,也坐不了多久?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他与温体仁其实是一路货色,演戏很好,实则腹内草莽,没有什么能力。我大明这种情况,需要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首辅,温体仁处理不来,周延儒也是。”
赵常若有会意,忽然说道:“对了公子,薛国观据说要调任礼部侍郎,他是温体仁的人,能行吗?”
赵净神情感慨,道:“这位也是一样的,戏很足,能力一般。他应该会再次横跳,保住位置并不难,挤进内阁,也会顺理成章。”
赵常看着赵净,一脸佩服,道:“公子的眼光,果然毒辣!”
谁能想到,五六年前还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七品官,转眼间就要入阁了。
赵净没有告诉他,薛国观是入阁,也是拜相!
赵净站在屋檐下,将大明内外局势仔细盘算一阵,道:“接下来,会目不暇接的发生很多事情,咱们尽量避一避。屯田怎么样了?”
赵常道:“进展顺利,各州府屯田二十余处,平日训练,忙时种地,加起来,也有十万人了。”
赵净心头微松,道:“不管是河南还是山西,送过来的灾民,我们都要,尤其是青壮。我那大舅哥防着我,得想点办法。”
孙传庭现在是山西巡抚,备受朝廷瞩目,对于赵净的一些作为,异常警惕,暗中在着手制衡。
赵常语气不满,道:“公子,南直隶,河南,湖广,陕西等地,流民无数,咱们不缺青壮,干嘛看他孙传庭的脸色!”
赵净转头望向西安方向,道:“我这大舅哥是了不得的人,将来,我还要倚重他的。”
赵常对孙传庭的看法一直是‘反水’,心里不满。
但孙传庭又是赵净的大舅哥,赵常也不好多说,忽然道:“对了公子,过几天是你三十一岁的寿日了,夫人还问我,要怎么庆贺?”
赵净一愣,有些恍惚,道:“我三十一岁了?”
赵常道:“是啊,去年太忙,没有过,今年要过的,夫人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赵净神情逐渐复杂,心里忽然涌动着一些莫名的情绪。
官场是讲究‘论资排辈’的,年纪,是一道天堑。
赵净以往立下无数军功,可官职一直升不上去,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卡在年龄!
而今,赵净三十一岁了,在平均寿命四五十的当下,三十一岁,已是中年,‘可堪大任’了。
不过转瞬,赵净就想到了一些事情,目光微微闪动,侧身与赵常低声道:“还得低调一些,你通知京城那边,关于我的举荐都压一压,对于我的弹劾,也尽量压住。”
赵常不知道为什么,可相信他家公子的判断,道:“好!”
赵净默默思忖许久,道:“寿日也低调一些,咱们自家人过吧。”
赵常有些失落,要是大操大办得多风光?
很快,就到了下值的时间,赵净收拾一番,与赵常并肩回府。
“公子,我听说,主翁去看了毕尚书。”路上,赵常随口道。
赵净沉默许久,有些压抑的道:“我知道。”
毕自严,近年也算是坎坷。
去年崇祯想起他,强迫他复起,结果没多久被牵扯进一桩案子,旋即直接下狱。
经过朝野多番轮救,毕自严得以活命,释放归乡。
但经此一折腾,毕自严身体每况愈下,快七十的老人家眼见不行,赵实其实是去见最后一面的。
赵净走在路上,想着刚刚入仕时的那些阁老、尚书,短短不过十年,仿佛已经没有几个在世了。
十年如梦。
……
时光如白马过隙,转眼又接近年底。
太原是连接西北与京城的要道,西北发生的大小事情,赵净比朝廷还先一步知道。
徐尔达从门外进来,见赵净还在低头翻阅公文,好奇的道:“按台,怎么还不回府?听说程娘子病了。”
程红妆生二胎后,身体一直不太好,时不时生病。
赵净抬头,见他头上有雪,道:“又下雪了?”
徐尔达也不是外人,在赵净不远处坐下,道:“是,不算很大。”
赵净望向门外,雪花不大,又很是密集,地上已经有了一层。
赵净拿起茶杯,若有所思的道:“你听说了吗?李自成围成都了。”
徐尔达道:“知道,洪承畴已经率兵赶去支援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官职为按察司佥事的赵常拿着一封信,急匆匆而来,大声道:“公子,大捷,官军大捷!”
赵净看着,笑着道:“让你都这么失态,肯定是大捷。”
徐尔达也好奇的站起来,凑到赵净桌前。
赵常递过信,嘴里抢先道:“熊总理招降了张献忠等人十一贼首,大捷啊!”
赵净仔细看完,浑不在意的扔到一旁,道:“这都是贼寇用烂的老招数了,熊文灿信了?”
熊文灿是年初经过杨嗣昌的举荐,总理西北等六省军务,而卢象升此前已经调任宣大。
熊文灿是主抚派,与杨嗣昌,卢象升,洪承畴等主战派格格不入。
但杨嗣昌为了制衡洪承畴,卢象升等人,强行举荐了熊文灿,哪怕熊文灿与他的‘四正六隅策’相悖。
徐尔达,赵常对视一眼,徐尔达道:“按台是说,张献忠又是诈降?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十有八九。行了,这件事咱们别管,我且问你,潼关那边怎么样了?”
徐尔达立马道:“我亲自去了一趟,赵晟已经接管整个潼关,原本的所有人都已被替换出去,都换做了我们的人。赵晟说给按台写了信,应该还在路上。”
赵净满意点头,道:“找时间,我得亲自去一趟。赵常,那些东西,可以运过去了。”
对于潼关,赵净早有设想,几年前就有所准备,可惜一直未能成行,现在潼关到手,终于可以施展了。
赵常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徐尔达,道:“公子,都运过去吗?我听说,孙巡抚要派人巡视潼关。”
赵净能看出潼关的重要性,孙传庭自然更可以。
赵净起身,语气不满,道:“他是我大舅哥,也不能一天到晚的欺负我,潼关不给他进。”
“是。”赵常应着。
徐尔达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,跟着赵净一同回府,边走边闲聊道:“按台,我听说,周阁老近来的行径很令朝野愤怒,陛下也有所厌恶。”
赵净撑着伞,走在雪地里,道:“没什么意外的,他就不是什么王佐之才。”
赵常道:“公子,朝廷又要加派了,听说那杨嗣昌,要给山西加派十万两。”
赵净一步一吱呀,道:“我已经上书了,山西支援西北太多,已无余力增税。”
徐尔达道:“按台,曹变蛟跟着孙巡抚,你不担心一去不归吗?”
“没事。”赵净笑着道。
孙传庭以‘手下无将’为由,想要复起曹文诏,而曹文诏被赵净‘藏’在宁武关,至今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,哪里能让他复起。
一番讨价还价,着实无奈之后,赵净将曹变蛟借给了孙传庭。
这个大舅子,近年一直在想方设法的从多方面削弱赵净。
不过,曹变蛟他带不走,而且,赵净还看上了孙传庭的‘秦军’!
到底是谁在算计谁,谁能笑到最后,还未见分晓。
一路闲聊,回到府邸。
赵净先是去看了程红妆,而后便在徐氏的房间留宿。
他现在有三个儿子,无一是徐氏所出,作为正妻,徐氏颇有些压力。
这场雪来的很大,而且时间蔓延很长,足足下了一月有余。
崇祯十一年,正月。
温体仁还是走了,崇祯皇帝没有慰留他。
但出乎意外的是,朝野都认为即将复起首辅,再握权柄的前任首辅周延儒,也突然归乡了。
一时间,朝廷沸腾,议论不休。
赵净没有在意这些,在吴甡的支持下,调兵遣将,对侵入山西的各路贼寇进行清剿,以维持山西的平稳。
到了三月,基本平定,赵净开始巡视各州府。
山西推行‘革新之政’已经数年,很多问题,因为西北流寇的入侵被冲散,其他问题,在赵净的强力压制下也顺利推进。
可以说,在山西,没有什么力量,能够阻止赵净的革新之政。
但山西今非昔比,即便推行了‘新政’,可并没有兴盛,只是在历经数年的战火之后,艰难复苏。
赵净主要是考察‘新政’的利弊,以及推进情况,一路上也安抚他的这些‘门生故吏’。
因为赵净已经有几年未曾‘冒头’,很多人生出了别样心思,开始摇曳起来。
程本直最是支持赵净韬光养晦的人,这几年,一直在赵府为赵净出谋划策,暗中积蓄力量。
他陪着赵净,走在长治县的外的乡野中,边走边分析道:“按台,流寇之势,已无可挡。虽然那李自成屡屡战败,可总能爬起来。而那张献忠看似归降,却不肯解散兵马,也是心存异志。我敢与按台打赌,早则一年,迟则两三年,张献忠必然再叛!”
赵净踱着步子,道:“我已经听说,李自成又退出四川,再过陕北,或许又要会南下湖广。”
李自成可以说,被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,四处乱窜,如同无头苍蝇。
杨嗣昌的‘四正六隅策’,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,将流寇打击的奄奄一息,再无以往声势,现在几近灭绝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侧脸,道:“按台,现在山西的位置,进一步得到了凸显,山西是流寇的屏障,只要山西在,大明国祚得存,一旦山西有失,江山必陷!”
事到如今,很多事情已经不用说都能看得出来。
程本直的话虽然隐晦,可也能理解为‘劝进’了。
赵净仿佛没有听到,脚步很慢,道: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,先生,你智计无双,还是有疏漏之处。”
程本直仔细想了又想,道:“按台指的是?”
赵净从怀里,掏出一张纸,递给程本直。
程本直看完,神情剧变,道:“建虏,又来?”
崇祯八年,建虏入塞,这才过去一两年,又要来了!
赵净看着颇显荒凉的天地,微笑着道:“这其实算是好消息。建虏之所以要来,是因为活不下去,要再次劫掠。上次走大同不成,这一次,恐怕又要走蓟镇,劫掠京畿之地了。”
程本直脸色逐渐阴沉,脑中飞转,不过片刻,语气怒不可遏,道:“上一次建虏入塞,官军不得不放走了贼寇。而今贼寇将亡,建虏又来……难不成,天要亡我大明!”
程本直的愤怒,赵净能够理解。
每当大明朝廷缓过一口气,有‘复活’的机会的时候,建虏总是能找准时机,横插一手。
面对建虏,朝廷无法兼顾,只能二选一,最终还是要放过贼寇,聚集兵力,抵抗建虏。
旧事,又将重演!
程本直沉着脸,看着赵净的侧脸,道:“按台,有何应对之策?”
赵净背着手,摇了摇头,道:“没有什么好办法。蓟镇废败多年,短时间根本无法抵御建虏,最终,还是要归为京城保卫战。而‘外兵不得入城’,所有兵马,只能在城下与建虏决战,我大明所有军队,哪一个是建虏的对手?除了白白损兵折将,还能有什么结果?”
程本直闻言,想起了袁崇焕,心头又怒又恨。
赵净回头瞥了他一眼,道:“建虏,目前还不是心腹之患,不用那么担心。”
程本直连连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情,跟在赵净边上,道:“按台,还要率兵参战吗?”
赵净弯腰,伸手挖了挖土,见幼苗青翠欲滴,笑着道:“应该没有我什么事情,我那大舅子以及杨嗣昌都在有意防着我。”
程本直怔了下,旋即若有所悟,道:“按台想好了对策?”
赵净继续往前走,道:“我还能有什么对策,只能提前示警,看杨嗣昌的作为了。”
杨嗣昌是兵部尚书,而新任的首辅威望极低,可以说,将来的京城保卫战,由杨嗣昌全权做主。
程本直抬头西望,轻叹道:“流寇,命不该绝啊。”
流寇命不该绝,那该绝的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