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任首辅刘宇亮还没坐满一年,因为建虏入塞一事,一月罢官,薛国观二月接任。
薛国观的信里写了很多,除了通报‘战后清算’事宜,还有就是‘请教’,请教赵净,这首辅之位,如何坐的稳当,长久。
温体仁十年罢,到十二年初,还不到两年,已经换了五人。
赵净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,一个个人名在眼前飘过,绝大部分是陌生的。
有的是要被清算、论死的,也有的是上位补缺,填补六部以及内阁,外加各地总兵、巡抚等等。
薛国观话里话外,也暗示赵净可以举荐一些人。
赵常等了一阵,忍不住了,低声道:“公子,这可是天赐良机啊!”
薛国观是首辅,是他们的人,这种时候,想要什么不能成!
赵净微微点头,继而若有所思的道:“洪承畴调任辽东督师……这些好像是宗室,都是朱家人,他们也要入仕为官了?高起潜都没有被清算吗?这里面,透着古怪啊……”
赵常伸头看了一眼,道:“公子,我也觉得奇怪,很多事情都不合祖制。现在中官不止提督京营,宣大,蓟辽都要派大量中官,还有漕运,矿,盐茶铁等,都要派中官,这,是谁的意思啊……”
谁的意思,谁人又看不出来?
赵净慢慢将信放下,神情思忖。
现在的朝局,变得更加危险了。
崇祯对朝廷,对天下百官都生了极度怀疑之心!
而朝廷大臣,尤其是阁臣在走马观灯,无人掌控朝局,言官们将彻底放飞,一切都会变得万分凶险!
赵净思索半晌,道:“一切保持原样。”
赵常又惊又疑惑,道:“公子,这,这,我们一点不动吗?这可是绝佳的机会,不管是朝廷,还是山西,都将任由公子来安排。”
赵净却摇头,道:“这种情况之下,谁乱动谁就会被盯上!传话下去,我们的人,都不要动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赵常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,是不是,谨慎的有些过了?”
赵净见赵常都按捺不住了,笑着道:“怎么,下面那些人,对我不满了?”
赵净韬光养晦了好几年,同时也压着他的门生故吏不得晋升,自然有人不满。
赵常连连摇头,道:“没有没有,他们,他们都,都是相信公子的。”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趁此机会,也甄别一下,心性不坚的,就让他们去朝廷吧,祝他们飞黄腾达,鹏程千里。”
赵常脸色僵硬的挤出笑容,道:“公子,我,我去,去盯着他们。”
赵净又瞥了眼薛国观的信,道:“告诉薛国观,我要我大明所有盐场的资料,越详细越好。”
赵常急急起身,道:“公子,我这就去。”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吐口气。
大明朝局千变万化,涌出了无数的机会。
而赵净,是有机会巡抚一方,成为封疆大吏的。
‘门生故吏’自然希望他们的靠山能封侯拜相,带着他们荣华富贵。
但赵净蛰伏数年,无所动作,有些人蠢蠢欲动,有些无法自持了。
赵净起身,回转后院。
“夫君!”
赵净还没进门,孙传盈满脸惊慌,甚至带着泪,疾步而来,道:“夫君,救救兄长!”
赵净一怔,抱住她,道:“怎么回事?”
孙传盈拿出信,道:“是孙奕,他来信说,兄长被锦衣卫逮捕了,从保定押赴进京了。夫君,救救兄长……”
赵净面露疑惑,拿着信,一眼扫过,眉头皱起。
孙传庭勤王入京,迁任为保定总督。
只是,薛国观的信里,丝毫没有提及孙传庭。
这是薛国观有意隐瞒,还是崇祯的独断专行,绕过内阁,秘密行事?
“不用担心,我来想办法,”
赵净抱着孙传盈,道:“你先别急。来人,叫赵常来。”
孙传盈抹着泪,俏脸慌张不已。
朝廷刚刚杀了数十个巡抚,总兵,她不想她兄长步入后尘。
赵常很快来了,知道事情,立即道:“公子,我这就通知京城那边,让他们查个仔细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再告诉薛国观,无论如何要保住孙传庭,有什么事情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我再给高公公去信,探问清楚。”
赵常应着,快步出去。
赵净安慰着孙传盈,焦急的等着京城的消息。
现在的朝局无比敏感,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,赵净也不能大意一丝。
赵净这边焦急等着京城的消息,没想到,先来的是,是陕西。
高迎祥复叛,接着曹操罗汝才等急急响应,短短时间,十多营,数万人聚集,攻掠州县,杀害朝廷命官,朝野大惊。
朝廷迅速补缺陕西巡抚,三边总督、总兵等官职,并命左良玉等极速赶往镇压。
赵净在太原府,坐观风云变幻,没有一点想要参与其中的打算。
不过半个月,京城传来消息。
孙传盈的卧房,赵净坐在椅子上,看着薛国观的回信,与孙传盈道:“不用担心,大舅哥并无大罪,是被人构陷的,我想想办法,看能不能放出来。”
孙传庭入狱,简而言之,是杨嗣昌嫉贤妒能的结果。
他担心孙传庭抢的位置,先下手为强,栽赃陷害孙传庭,崇祯大怒,将孙传庭下狱。
孙传盈咬着嘴唇,泪眼朦胧,道:“多谢夫君。”
赵净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,心里却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一般。
现在朝廷内阁,六部尚书空缺大半,杨嗣昌几乎是‘一言堂’。
而且,下狱孙传庭,是崇祯的亲自下的旨,想要救出孙传庭,没有特殊事情为媒介,根本不可能。
‘也好。’
赵净心里自语,道:‘在牢里待着,总比外面安全。’
赵净又打开另一封信,这封信来自兵部,内容大致是建虏围困宁锦,未克。转而进攻朝鲜,一路畅通覆灭皮岛。
赵净神情不动,暗自摇头。
五月中。
赵净来到校武场,看着一队队训练的士兵。
赵九哥,高杰等人跟在他边上,介绍着校武场。
赵九哥半裸着上身,露出铁块一样的肌肉,道:“抚台,军门,按台,校武场现有三千人,每年退役两千,这几年下来,少说也训练了万余人。”
吴甡,黑云龙闻言,都是摇头摆手。
吴甡苦笑道:“我已被罢官,不要称呼抚台了。”
黑云龙也道:“我是来给赵兄弟帮忙的,没有官职,只为五斗米,莫要说什么军门。”
吴甡,黑云龙逃脱了‘死劫’,不在那三十个死亡名单里,但也被罢官夺职,沦为庶民。
赵净笑着道:“九哥这么称呼,说明二位在他心里,就是抚台,军门。”
吴甡只是苦笑,神色无奈。
他倒是有心做事,奈何时不予他。
吴甡收拾心情,笑着道:“这些人,开垦荒地,挖河通渠,清丈田亩,战时还能上阵,明堂,还是你考虑的周全。”
黑云龙却道:“我听说,朝廷现在对孙传庭的弹劾犹如烈火,连带着明堂也被牵扯其中。”
杨嗣昌对孙传庭的攻击没有停止,好在朝廷各方面不断施救,孙传庭一时并没有被定罪,只是关在天牢里。
赵净作为孙传庭的妹婿,也没少被弹劾。
吴甡轻叹一声,道:“朝局大变,我也无力为明堂申辩。”
赵净见两人颓丧不堪,笑着道:“抚台,军门,何须长叹,君子行事,奋力用心,不论天时,不问地利,人和为第一。”
吴甡与黑云龙相视,皆是一心,神态轻松不少。
“公子!”
一个亲兵冲过来,大声道:“西北急信,左良玉大败,损兵万余,只身逃走。”
黑云龙,吴甡脸色大变。
赵净摆了摆手,看着黑云龙,吴甡道:“朝廷已无人可用,咱们的杨阁老,怕是要亲自上阵了。”
洪承畴调任蓟辽督师,卢象升丁忧,孙传庭下狱。
纵观朝野,有资格督军剿贼的,也唯有杨嗣昌了。
吴甡却神色一沉,道:“明堂,你还不愿出山吗?”
赵净连忙摇头,道:“抚台,孙传庭正在狱中,朝野正在对我疯狂弹劾,你觉得这是我出山的时机?”
吴甡张着嘴,最后恨恨收声。
黑云龙也是长叹一声,望向西北方向,道:“我还收到一些消息,说是李自成也在暗中招兵买马,怕是又要复起了。”
赵净却看向黑云龙,道:“黑大哥,孙传庭的兵马听说是要被遣散?”
孙传庭的罪名有‘逗留不前,贻误军机,欺君罔上,图谋不轨’等,他招募的兵卒,杨嗣昌自然不愿意再用,准备遣散。
黑云龙道:“听说是,有五千多人,正在索要粮饷,保定那边很是为难。”
赵净看向吴甡,道:“抚台,有没有办法,将这五千人弄到山西来,我们山西地广人稀,有众多荒地,急缺青壮,这五千人,哪怕是屯田也总比遣散的好。”
吴甡神情略有犹豫,道:“朝廷是拿不出遣散费的,正在纠结,按理说,如果山西愿意接收,是好事情。只是,很容易给人话柄,你与孙传庭而今在风尖浪口,最好别碰。”
赵净笑呵呵的道:“抚台,这么说,你是有办法的吧?”
吴甡见赵净这样追问,叹了口气,道:“若是化整为零,一步一步的去做,应该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抬手笑道:“下官多谢抚台。”
吴甡无奈摇头,又是一笑。
……
赵净料的一点错都没有,七月,杨嗣昌以兵部尚书、右副都御使,督山西,四川,河南,湖广等七省军务,九月,在襄阳大会诸将,整饬军备,制定战略战术。
没多久,左良玉大败张献忠,张献忠只带了十几人逃走,潜入深山,不敢出。
但不过一个月,张献忠复出,更是杀入四川。
同时,李自成也遭遇官军强力打击,差点自杀身亡。
却未曾想,刘宗敏等人一群人杀妻杀子,誓言追随,更有一些落魄文人相继投奔,如牛金星,宋献策,李岩等人,实力不弱反强。
张献忠入川,李自成南下河南、湖广,活动范围前所未有的大。
杨嗣昌督七省兵马,围追堵截,始终不能彻底剿灭,只能疲于奔命,四处追击。
逾年,李自成在河南高歌猛进,一路打到了开封,将开封团团包围。
杨嗣昌惊恐万状,紧急从四川返回,驻兵南阳。
但没等杨嗣昌反应过来,张献忠突然发兵襄阳,一夜破城,杀襄王,贵阳王,消息一出,朝野惊骇。
而没多久,更有噩耗传出,李自成攻破洛阳,杀福王,举兵三十万!
这两件事的接连发生,引发了剧烈的变化。
先是首辅薛国观被罢,接着又被弹劾贪污索贿,品行败坏。
接着,杨嗣昌上书请罪,请求死罪。
言官们疯狂弹劾,将兵部尚书,河南,湖广等地巡抚,总兵,总督全部囊括在内,请求一并严惩。
没多久,熊文灿弃市。
还没等到朝廷逮捕,杨嗣昌绝食自杀。
而张献忠,李自成实力随风而涨,攻掠州县,几乎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湖广,河南等地尽皆陷落,
六月,张献忠围安庆,李自成再入中都凤阳府。
而七月,辽东传出惊人消息,建虏相继攻克锦州,宁远,更是俘获蓟辽督师洪承畴。
朝野大惊,京城无人不恐。
大明朝廷的内忧外患,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!
朝廷的问罪却没有停止,前任首辅薛国观乱死,蓟州总兵赵率教下狱,前任宣大总督卢象升因‘夺情’引发巨大争议,言官接二连三的抨击。
潼关。
赵净站在城头,望着城南方向。
程本直站在赵净身后侧,道:“按台,我听说,朝廷新任命的七省总督,还会兼领九边,掌握天下所有兵马?并且,陛下已经下旨,召还所有中官,严禁中官干预外政。”
赵净背着手,摸着稀疏的胡须,道:“先生,你现在算算,我大明还有几支兵马?”
程本直真的搬起手指,算了算,道:“辽东吴三桂有三千骑兵,左良玉有五千人,四川秦良玉有三千人,绥远的曹变蛟有两千人,其他的,就没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