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本直说罢,静静看着赵净侧脸,微笑不语。
从崇祯八年,这位按台一直韬光养晦,足足六年时间,这位按台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人,他也不清楚。
赵净摸着胡须,若有所思的点头,道:“先生觉得,下一任七省总督,会是我?”
程本直笑容浓郁,道:“纵观整个大明,在下找不出第二个人选。”
赵净虽然韬光养晦多年,可论起领兵的履历,在当今大明朝的文官之中,已经没有人可以比拟!
而且,随着朝廷多年的动荡不安,赵净的履历,已经算的上‘优’,入京可为六部尚书、侍郎,入阁也不在话下!
以程本直的视角来看,赵净,在无声无息中,已经被凸显出来,只需要,有个人在朝廷里,稍稍点醒一些人以及那位陛下。
赵净背起手,笑着道:“卢象升丁忧,面对汹涌澎湃的言官,肯定是出不来的。但先生别忘了,京城里,还有一个人。”
程本直哦了一声,开始思索京城里的人,上上下下,想了个遍,始终没有想出一个能与赵净资历、能力相比的人。
“天牢。”赵净提醒道。
程本直双眼一睁,笑道:“按台说的是你那位外兄。”
赵净笑着道:“是啊,他可是擒获高迎祥的人,朝廷不会忘记他的,哪怕已经被关了三年。”
孙传庭因为杨嗣昌的构陷,已经被下天牢快三年了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,道:“按台,还要等吗?”
赵净眉头微动,转头看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,也按捺不住了?”
程本直笑叹一声,道:“在下还忍得住。”
赵净笑了笑,再次望向黄河对岸,轻声如喃道:“快了快了。”
……
崇祯十五年,元月。
孙传庭复起陕西巡抚,集合兵马,救援被李自成围住的开封。
二月,洪承畴,祖大寿等降清。
三月,七省总督陈新甲大败于襄阳,李自成克襄阳,陈新甲下狱。
五月张献忠围成都,左良玉溃败朱仙镇。
八月,太原。
孙传庭与赵净对坐,两人多年未见,没有什么话说。
孙传盈坐东,曹变蛟坐西。
孙传庭喝了口茶,两鬓斑白,看着赵净,道:“我耳半聋,可心未聋。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
被关了三年,孙传庭心气未衰,看向赵净的目光,凌厉如芒。
孙传盈连忙道:“兄长,你与夫君多年未见,不妨,一醉方休?”
曹变蛟端坐笔直,而今他颇似他叔父曹文诏,脸角方正,眸光炯炯,少了多年前的稚嫩。
赵净慢悠悠的喝茶,笑着道:“我当年领兵出战,你暗中查我。我闭门谢客,不参与是是非非,你还是不肯放过我。大舅哥,你太为难我了。”
对于这样的垃圾话,孙传庭充耳不闻,道:“而今内忧外患,社稷飘摇,你是要做董卓吗?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我想做什么,由得了我?由得了你?”
孙传庭见赵净没有一句实话,脸角如铁,道:“我不想与你废话。我要骑兵,还有钱粮。”
赵净道:“我没有,你应该去问巡抚大院或者布政司。”
孙传庭双眼凌厉如刀,直直盯着赵净。
赵净的拒绝,令他心里升起了强烈的不安。
孙传盈连忙按住孙传庭的手臂,嗔怒道:“兄长,你这是干什么?夫君的钱粮不知道多少都给百姓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行军打仗找朝廷要就是,找夫君要什么。”
孙传庭收回目光,看了眼曹变蛟,道:“他的骑兵。”
赵净沉吟片刻,道:“云从,你与叔父有过书信往来吗?”
曹变蛟有些疑惑,道:“有。按台的意思是?”
孙传庭却听明白了,道:“你将骑兵交给了曹文诏?你要复起曹文诏?”
赵净道:“不错。”
孙传庭心里的怒气稍稍减少,道:“我要潼关。”
“不行。”赵净拒绝的相当干脆。
孙传庭的怒气又升,猛的一拍桌子,起身大步离去。
曹变蛟连忙起身对赵净行礼,道:“末将告退。”
孙传盈见他兄长愤怒离去,左右为难,快步追过去替赵净解释。
赵净自顾的倒了杯茶,轻轻喝了一口,自语道:“对不住了,大舅哥。”
孙传庭没能从赵净手里拿到兵与钱粮,且感觉出赵净快要忍不住了,带着曹变蛟,疑心重重的南下。
不到一个月,孙传庭在柿园先胜后败,狼狈逃入潼关。
而李自成携大胜之威,拥兵三十万,追到了潼关。
官军与流寇的攻守之势,瞬间扭转。
朝廷对此大为震怒与惊恐,在经过数天的商议之后,朝廷里的大人物遍观朝廷,发现已经没有兵马可以调用,更找不出一个可以胜任的督抚!
十月初。
太原府,赵府别院。
高宇顺头发白了大半,拉着赵净的手,面色凝重,道:“明堂,事关江山社稷,万不能有失啊!”
到了这一刻,所有人都清楚,一旦潼关失守,山西再也挡不住李自成,贼寇入京,将一马平川,没有半点阻碍。
赵净接过旨意,递给赵常,深吸一口气,道:“高公公放心,我一定竭尽全力!”
高宇顺欲言又止,而后道:“那个,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赵净故作的想了想,道:“有三:一,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,请朝廷勿要干预。第二,赦免孙传庭。第三,复起曹文诏为河南总兵。”
高宇顺皱眉,道:“第一条没问题,陛下已经授予你尚方宝剑以及便宜之权。这孙传庭,欺君罔上,战败误国……皇爷,不,朝廷不会轻饶了他。复起曹文诏,应该也不难。”
赵净道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我希望陛下能体谅外臣的艰难,勿要动辄杀戮。”
高宇顺似乎担心赵净因此而怯战,连忙道:“我向皇爷进言,你,你尽快发兵,一定要将那闯贼挡在潼关之外,决不能让他渡过黄河,进入山西!”
赵净捧着尚方宝剑,重重点头。
而今,他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、兵部右侍郎、总督山西,陕西,河南,湖广,贵州,四川,山东七省军务兼管大同、绥远,甘肃,宁夏。
高宇顺没有走,一再催促,直到赵净交代完家里的事务,带着程本直,赵常外加二十几个亲兵出太原,这才松口气,急忙回头,返回京城复命。
这时,大明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潼关,谁人都清楚,潼关一旦失守,大明江山就是,真的气数已尽!
‘潼关城,两头尖,北靠黄河南靠山,蝎子山、凤凰山、麒麟送子印台山,六座城门两水关,五里暗门不见天,西走十里脚不干,上到城墙转一圈,始知天下第一关!’
这是一首童谣,充分说明了潼关地理的险要。
赵净在十月底抵达潼关,而流寇对潼关还在穷追猛打,没有停歇。
“公子!”赵晟迎接赵净入城,脸上没有丝毫慌张,甚至笑嘻嘻的道:“那李自成派刘宗敏,李过,高一功等人轮番进攻,我根本没放在眼里,该睡睡,该吃吃。”
赵净大步进城,道:“孙传庭在哪里?”
赵晟道:“在东面,好吃好喝招待,没有怠慢半点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
程本直,赵九哥等人跟在后面,一群人直奔城东。
潼关里的一些士兵见状,神情很是怪异。
外面流寇攻城急切,这些大人物,好像完全不在意?
“公子,就是这里。”赵晟来到一间房门前,与赵净道。
赵净上前,抬脚就踹门。
门被应声踹开,赵净右手圣旨,左手尚方宝剑,大步而入。
孙传庭正在书写着什么,抬头看到赵净,没有半点意外之色,反而沉默。
赵净抬头挺胸,颇有些小人得志。
其他人不敢掺和,纷纷躲到两旁,竖起耳朵。
好半晌,孙传庭放下笔,道:“朝廷命你逮捕我?”
赵净见孙传庭主动开口,脸上如菊花绽放,道:“我给你求情了,有我在,应该暂时不会对你动手。”
孙传庭又看了眼赵净手里的圣旨与尚方宝剑,心里清楚的很,从桌下拿起一个包裹,道:“这是印信以及尚方宝剑。”
赵常听到了,小跑进去,拿过包裹又退出去。
赵净看着他,道:“还有什么想说的?”
孙传庭又沉默一阵,道:“曹变蛟原本是你的人,你应该会善待。左良玉心思狡诈,可用须防,白广恩等人,可用也要管束,不可大意。”
赵净见大舅哥终于‘交代后事’了,笑呵呵的道:“你放心吧,交给我了,你安心写诗作画吧。”
说完,赵净转身出门。
“累了。”
赵净一出门,便大声道:“准备热水,我要洗个澡,一身的臭汗,与本公子清流世家不相符。”
赵晟陪着笑,道:“公子放心,都准备好了。”
程本直跟在边上,道:“大帅,对于孙巡抚兵卒、将领,是否整编?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要整。对了,晚上,我要宴请他们。”
他对潼关有着充分的信心,有秦岭,有黄河,这样的特殊位置,也就山海关可以比拟。
他准备了那么多年,要是被李自成轻易攻破,那潼关就可以从‘雄关’二字上出名了。
赵净的轻松写意,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潼关内的紧张气氛。
洗完澡后,赵净照例巡视潼关,对于冒死进攻的流寇,看都不看,甚至让火炮都停止射击,节省炮弹。
待到晚上,赵净大宴宾客。
甫一坐下却发现,在座的,居然是孙传庭的人居多,赵净的人,只有程本直,赵常,赵晟几人。
曹变蛟,现在已经不能归类于赵净的人了。
曹变蛟,已经是绥远总兵,在赵净接旨之前,官位还在他之上。
赵净笑着环顾一圈,道:“本官奉旨剿灭流寇,但兵少将寡,还需要时间招募,这段时间,全都仰赖诸位了,请!”
赵净高举酒杯,笑容和煦,没有一点架子——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。
孙传庭纵然不愿意,还是举起了酒杯。
他身后的曹变蛟,左良玉,白广恩等人,纷纷跟着举杯。
左良玉,白广恩等人相对忐忑不安,一直在谨慎地观察着赵净。
兵败之后,朝廷肯定要问罪,孙传庭第一个逃不掉,而他们,也难辞其咎。
能不能保命,全在这位新总督的态度。
一饮而尽,赵净放下酒杯,道:“我知道,孙巡抚以及曹总兵,左总兵都有所忐忑,本官在这里,可以清楚地告知你们,我在接旨之后,口齿清晰的与天使摆明态度,就是,孙巡抚以及诸位无罪,非但无罪更该奖赏!”
孙传庭无动于衷。
曹变蛟似早有预料,微微躬身。
左良玉,白广恩等人则面露喜色,颇有些激动。
赵净继续道:“贼寇猖獗,国事艰难,诸位舍生忘死,马革裹尸,忠君报国,这等操守,已是不多见。本官在这里,向诸位承诺,一定会与朝廷据理力争!至于潼关,本官誓言,与诸君共进退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赵净话语落下,不知道多少人激动不已,呼吸急促。
程本直余光一扫,大声喊道:“大帅威武!”
“大帅威武!”
“大帅威武!”
程本直一开头,其他人纷纷跟着大喊。
赵净等他们喊了一会儿,微笑着道:“对于流寇,本官知之甚深。他们侵入山西数年,本官不知道斩杀多少,那张献忠,李自成之流,无不是本官的手下败将。虽然这几年,本官专于民政,少履戎务,但对付李自成,易如反掌!”
自从得知赵净是新的七省总督,在场的无不增加了对赵净的了解,知道他这番话是真,内心无不澎湃。
他们屡败于李自成,且李自成拥兵数十万,虎视眈眈,内心无不惧怕。
赵净的话,令他们一扫心中阴霾,信心再起。
程本直在一旁听着,暗自点头。
统兵先收心,只要收拢军心,其他都好办。
赵净居高临下,尽收眼底,眼神里满意的目光一闪,再次举起酒杯,高声道:“诸位,满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