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这边开宴席,城外的李自成也没闲着。
数千士兵来来回回,呐喊不断,显然是不想让潼关里的官军休息。
但赵净真的去休息了。
他喝的并不多,很清醒,但一路赶来,很是疲惫,在潼关里,睡的相当踏实。
李自成明显察觉到了这是天赐良机,对潼关昼夜不停的进攻、骚扰。
转眼就入冬,李自成并没有放弃,用尽办法,想要引诱官军出去。
赵净稳坐钓鱼台,偶尔巡视城墙,大部分时间,在看书,闲暇了就与程本直,孙传庭等人对弈,过的那叫一个悠闲自在。
在太原府,他还得带孩子,上班工作,在潼关,他好似没事人一样,优哉游哉,轻松写意,就差一个游山玩水了。
到了年底,李自成似乎有些失去耐心,开始写信,劝降赵净。
这会儿,赵净正在巡视兵器库,看着一门门黑洞洞的大炮,感受着那冰冷触感,暗自点头。
程本直在边上念着信,最后笑着道:“大帅,这位闯王,要建国了,只要大帅归顺,就封大帅为权将军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”
赵净忍不住笑了,道:“建国?李自成这么心急的吗?”
程本直亦步亦趋的跟着赵净,笑着道:“我听说,李自成与那曹操罗汝才多有不睦,似有所争执。”
赵净抬头,透过窗户,望向南方,道:“不着急,再让他折腾一阵子。”
程本直不是第一次看不懂赵净,隐约察觉出赵净是在等什么,并不追问,道:“大帅,李自成现在的势力范围,囊括了西北各镇,山西,河南,湖广,南上北下,已成气候,且与张献忠的矛盾日益加深,恐真有问鼎之志。”
赵净浑不在意,道:“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。他忙他的,我忙我的。”
程本直道:“大帅要忙什么?”
赵净这段时间,就‘龟缩’在潼关内,虽然从太原有源源不断的兵马赶来,总数已经破三万,可始终没有什么举动,没有戎履之气,反而都是‘文雅’。
赵净背着手,慢慢走着,道:“我在想办法,让曹文诏,满桂复起。”
这件事,程本直是真不知道,道:“大帅是希望他们来潼关吗?”
赵净道:“我这里猛将如云,何须他们帮忙。只是,藏了他们这么久,该出来干活了,再不然,他们的刀都要生锈了。”
程本直若有所思。
赵净又突然停止脚步,回头看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觉得,卢象升,该复起吗?”
卢象升的丁忧时间,其实已经到了。
程本直神色顿紧,道:“不可!”
卢象升的履历以及功绩,可比赵净强太多。卢象升要是复起,赵净在大明朝的分量将锐减!
赵净心里也是这么想的,但他在朝廷的力量,有些拦不住了。
赵净沉吟再三,道:“拦不住也得拦啊,我这里还需要时间。”
程本直知道赵净压力如山,还是道:“大帅,陛下以及兵部的信,怕是又要到了。”
赵净双手拍在墙垛上,笑着道:“来了。”
话语一落,徐尔达来了,带着两封信,步伐不怎么快,脸色不太好。
徐尔达来到近前,递过两封信,道:“大帅,天使来了。”
赵净接过信,先打开兵部的,内容与之前两封大差不差,都是堪劾他的,斥责他拥兵不前,畏敌怯弱。
赵净随手扔到地上,打开崇祯的亲笔信。
相比于兵部的切责与威胁,崇祯的信里则相对‘温情’的多,一再询问赵净为何还不出兵剿贼,问题是在哪里,希望赵净上书解释,他会体察赵净苦心。
赵净递给程本直,笑着道:“一个架刀,一个安抚,朝廷还是习惯玩这一手啊。”
程本直看完信,微微皱眉,道:“陛下的字迹有些潦草,写的时候心情应该很不好,而且虽然压抑,可字里行间的怒意,还是难以掩饰。”
赵净点点头,望向黄河南岸,道:“朝廷掌握在一群蠢货手里,真的挺令人心烦的。”
不管是建虏入塞,还是贼寇威逼,朝廷那帮蠢货,只知道要求领兵抚帅出兵,根本不懂实际情况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表情,笑着道:“在下可没看到大帅有什么心烦。”
赵净忍不住哈哈大笑,道:“我现在可不是以前了,虽然心里骂娘,脸上是不露分毫。”
程本直陪着赵净笑了几句,转头向徐尔达,道:“你刚才说钦使,钦使是谁?”
徐尔达道:“是一个叫做高起潜的太监,据说是司礼监的提督太监。”
程本直神色微凝,道:“连他都来了,看来,咱们的陛下,真的忍不住了。”
赵净又用力的拍了拍墙垛,道:“我与他也算是老熟人了,走,去见见吧。”
程本直忽然拦住了赵净,双眼充满警惕,道:“大帅,怕是,不止来人催促这么简单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程本直双眼直视着赵净,表情会意不可言传,道:“或许,还有什么别的手段。”
赵净看着程本直的表情,心头大警,大步向城下走去,同时大声喝道:“赵常!”
徐尔达不明所以,紧随其后。
等赵净下楼的时候,赵常疾步迎过来,道:“公子,出什么事情了?”
赵净拉着他,走了几步,脸色如铁,低声道:“朝廷可能要对我动手了,你立即派人通知太原那边,保护所有人的家眷,还有老爹那边,你一定要保护好!”
赵常身体瞬间绷紧,连连点头,道:“好,我亲自去办!”
赵常要走,赵净猛的又拉他回来,脸上浮现一股杀意,道:“记住,一定要保护好,如果,如果有人乱来,不要客气,大不了,大不了就反了!”
赵常这是第一次听到他家公子将话说的这么直白,情知事情已到了严重无比的程度,沉声道:“公子放心,我一定办妥。”
赵净这才松开手,道:“去吧。”
赵常大步离去,甚至是跑起来,还差点摔倒。
赵净目送着他的背影,心头涌起不好预感,可还是安慰着自己:‘应该没事,这才几个月,崇祯的耐心应该还没有耗尽,且我手握重兵,崇祯不会乱来……’
徐尔达还没有反应过来,问道:“大帅,出什么事情了?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情,微笑着道:“没事,或许是我想多了,咱们去见见高起潜吧。”
徐尔达疑惑的应了一声,跟在赵净身后,来到城中后院正堂。
高起潜并没有在里面等着,而是一直站在台阶下,见到赵净,脸上洋溢着相当的热情,小跑上前,道:“奴婢见过大帅。”
赵净看着这个人高马大,司礼监三号人物的高起潜,瞬间回想起了曾经一路北上山海关的场景。
时光荏苒,物是人非。
那时的赵净,只是吏科都给事中,小小七品官,在高起潜面前得万分小心,伏低做小。
而今,高起潜却在他面前口称奴婢,恭谨行礼。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故作姿态,淡淡道:“高公公,这是来监军来了?”
高起潜心头一突,连忙道:“大帅误会了,皇爷早有旨意,召回一切中官,中官不得干预外事。奴婢此来,只是替皇爷来为大帅排忧解难,以尽早剿灭贼寇,抚定百姓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抬步往里走,道:“潼关城里,我已经招募近三万青壮,日夜不停的操练,可朝廷送来的粮草,百不足一。所有人都饿着肚子,高公公,你这让我怎么出兵?”
高起潜没想到赵净的态度会是这样,心中涌起阵阵不安,还是陪着笑,躬身低头的尾随着赵净,道:“大帅,兵部、户部已经在尽力筹措,奴婢此来,带了五千两银子。另外,皇爷已经命礼部在着手,给予大帅之妻赵徐氏诰命,同时内阁空虚,令尊忠直无畏,贤明远达,正考虑起复为工部尚书并拜东阁大学士。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到,在主位坐下,伸手接过亲兵递过来的茶杯,悠然淡漠的拨弄着茶水,道:“家父年老,早已经无再入仕之心。”
高起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赵净,满脸堆笑,道:“是是。这是,这是朝廷求贤若渴,也是令尊贤名在外。大帅,不知,有何剿贼策略?奴婢也好回京复命。”
赵净慢悠悠放下茶杯,抬头看向他,道:“黄河以南,贼寇数十万,河南,湖广等总兵官,巡抚以及诸多州府官员,望风而降。他们有兵有粮。我有什么?不足三万老弱残兵,所有粮草,皆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,吃上顿没下顿,你告诉我,我该如何剿贼?”
在高起潜耳朵里,赵净的话充满了抱怨,充斥着对朝廷以及对他的皇爷的不满。
高起潜笑容依旧,一副‘我知道’的表情,道:“大帅说的是,奴婢,奴婢也为大帅发愁。只是,大帅屯兵不前,朝野颇有非议……”
“非议?”
赵净脸色一冷,目光锐利的盯着高起潜,道:“本官在阵前,不顾身家性命抵御贼寇,有什么可以非议的?本官听说,朝廷里已经有不少人与闯贼暗通款曲,莫不是他们在行那离间之计,要借朝廷的手,谋害本官吧?”
高起潜也是人精,瞬间察觉到了赵净话里有话,故作愕然的道:“不会吧?朝廷里的官员,对我大明都是忠心耿耿,断然不会。大帅放心,皇爷最是明察秋毫,对大帅信任有加,绝无猜忌之心,请大帅放心。”
赵净看着他,目光幽静,道:“我认为,朝廷应该严查。”
迎着赵净的目光,高起潜心里冒起寒意来。
这个赵净,是要逼着朝廷杀那些弹劾他的人吗?他怎么敢的?
还是说,他,他已经起了异心?
高起潜笑容僵硬了,道:“大帅,朝廷,朝廷自是要严查的。那个,奴婢此来,还有一件事,就是,就是带那孙传庭,回京,回京……”
赵净面无表情,道:“孙传庭是我的大舅哥,高公公刚才的话,本官没有听清楚,请再说一遍。”
程本直,徐尔达站在边上,一个个都是高抬着头,脸上不见一丝表情。
高起潜隐约到了外面的脚步声,心头惴惴,艰难的笑着道:“没有,没有其他事情了。奴婢,奴婢这就回京,为大帅催促钱粮。”
赵净直起身,道:“那本官就不送高公公了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高起潜急忙转身,慌张的路都不会走了。
徐尔达看着他走出门,来到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大帅,朝廷可能真的要对你下手了。”
大明朝廷这么多年以来,惯常杀害朝廷忠臣,尤其是领兵的抚帅。
真正战死在疆场的,不足朝廷处死的十一分之一!
赵净心里最担心的,是他的老爹、妻儿。
高起潜来这里,绝非是催促他进兵,更多的是试探。
在多年前以前,崇祯以及大明朝廷就对赵净疑心重重,而今他驻兵数月,丝毫没有出兵的意思,崇祯以及朝廷自然不会不怀疑。
程本直听出了赵净方才话里的试探之意,突然问道:“大帅,山海关总兵,是赵率教吗?”
赵净看向他,道:“是。你是担心朝廷铤而走险?”
大明朝现在可以说,仅有两支成建制的兵马,一支是在赵净手里,一支就是辽东多年的家底,仅剩下的关宁兵。
程本直道:“不得不考虑。”
赵净细细想了想,道:“关宁兵要是有异动,我会提前知道,暂且不用担心。”
程本直目光向南,道:“那,现在最大的威胁,便是这李自成了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眼神里寒芒闪动,道:“他们说我是养寇自重,其实不对。我现在确实没有把握击败李自成,我要看清楚,抓到合适的机会。”
李自成屡败官军,不止在兵力,在气势上同样远超官军。
这个人,已经是连败曹文诏,洪承畴,卢象升以及孙传庭的人,决不能小觑!
程本直赞同赵净的说法,道:“那就等明年了。”
寒冬腊月,官军是无法出兵的,只能等待来年。
徐尔达接话,道:“今年冬天格外冷,闯贼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