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北京城里一片寂静。
面对赵净的突然围城,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。
可当这件事发生,所有人也都清楚的预料到了某种可怕的后果!
最为惊慌的无疑是崇祯,他迅速召集文武大臣议事,面对赵净的大军,大部分人唯唯诺诺,不敢说话。
也唯有史可法这样的人,才怒声厉斥赵净的‘大逆不道’、‘图谋不轨’。
没几个人敢附和。
崇祯脸色铁青,愤怒无比的将人都赶走,唯独留下了马士英。
马士英看着惶惶不安,愤怒又希冀的崇祯,抬着手,道:“陛下,外面都在传言,说是那赵净因为朝廷见死不救,怀疑朝廷有人私通建虏,要行那‘清君侧,靖国难’之事。”
崇祯神色微微发白,诺诺说不出话来。
‘清君侧,靖国难’是历来造反的最好借口,从汉代的七王之乱,到明朝的成祖皇帝,无不是这样的借口。
赵净的野心,昭然若揭!
“那,如何是好?”崇祯口干舌燥,声音发颤。
马士英内心也惶恐,他万万没想到,赵净居然敢做这等事。
但作为首辅,马士英这时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担当,道:“陛下,我大明国祚已二百余年,赵净是一臣子,这一点无可争议。赵净绝无可能吞天的可能!他一旦妄想做那董卓,天下共讨,无他立锥之地!”
崇祯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,本能的觉得马士英说得对,猛的又道:“那,那他要是做曹操,如何是好?”
马士英冷哼一声,道:“陛下,我大明不是大汉,不说有南京,更有天下藩王,忠臣良将,赵净如何做的了曹操?但有异心,天下共讨!”
崇祯觉得马士英说的有点道理,但也只是一点。
一旦赵净率兵入城,人为刀俎,他为鱼肉,万事皆休。
眼见着马士英只能放嘴炮,没有实际办法,崇祯宽慰几句,送走了马士英,转头又招来史可法。
京城虽然在戒严,可太多有本事的人还是来来去去,急切无比。
在很多人看来,大明朝即将改朝换代,是前所未有的机会!
有太多的人想方设法的联系城外的赵净以及身边的人,企图获取那千载难逢的‘从龙之功’。
而京城内的赵府,纵然被锦衣卫包围,这会儿还是人影幢幢,不知道多少人在用尽手段,想要见一见‘赵太公’。
后院,偏堂。
赵实一如往常的坐在椅子上,撕扯着馒头,就着稀饭小菜,脸上不是惯常的严肃,而是温和带笑,喂着怀里的大孙子。
小家伙是赵净的第三子,也是徐氏所出的嫡子,赵阁。
小家伙还不到两岁,大眼睛明亮,时不时伸手去抓桌上的碗筷。
而他们边上,站着兵部侍郎吕大器。
吕大器抬着手,道:“阁老,外面都是些谣言,阁老切勿在意。”
赵实头也不抬,道:“我已辞官多年,吕侍郎的话越礼了。”
吕大器笑呵呵的道:“阁老,是陛下诏书钦命的大学士,岂有越礼之说。下官此来,还是想请阁老与赵大帅言说清楚,朝廷绝无加害之意,请他万勿多心。”
赵实给小家伙喂着稀饭,道:“我是一个被软禁的人,说不上话。而且,朝廷的话,比我有用。”
吕大器看着赵实的表情,心里忧心,脸上依旧带笑道:“阁老,赵大帅所为,已是凶险。赵氏向来忠君体国,人所共知。须知,富贵一时,名节千古。史书如铁,阁老与大帅,当虑千秋之名,而非一时意气。”
赵实给小家伙擦了擦嘴,抬头看向吕大器,道:“我儿忠君体国,天地可鉴。吕侍郎的话,老朽听不明白。”
吕大器陪着笑,道:“阁老,赵大帅击溃贼寇李自成,大败建虏,皆是不世之功。朝廷已在商议,册封赵大帅为安国公,赏赐无数。同时升任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,督师蓟辽。所辖将领兵马依旧,不做更改。”
赵实置若罔闻,道:“我听说,朝廷要让明堂入城,商议此事?刀斧手是在宫里还是在城门口?”
吕大器笑容不变,道:“阁老误会,绝无此事。陛下与朝廷,对赵大帅感念非常,还要多加倚重,岂会做出杀害忠良的事?阁老,凡事都好商量,切莫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……”
赵实见吕大器绕来绕去,也没个实话,淡淡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吕大器见说服不了赵实,只好道:“阁老,还请三思,下官告退。”
赵实摇了摇头,再次拿起馒头,喂着怀里的孙子。
小家伙吃了几口,仰头看着赵实,道:“爷爷,他们要害我爹吗?”
赵实笑了笑,道:“没事,害不了,来,喝口稀饭。”
小家伙似懂非懂,抱着小碗,咕咚咕咚喝起来。
赵金拥疾步而来,在赵实耳边低声道:“太爷,高公公来了。”
赵实早有预料,将赵阁抱给赵金拥,起身向外走去。
书房里。
赵实与高宇顺对坐,二十多年的老友,还是第一次这般平静的对坐。
高宇顺神情复杂,道:“你给我一句实话,你们父子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赵实看着他,道:“如果明堂要谋逆,我就不会进京了。”
高宇顺道:“那你们想干什么?”
赵实道:“自保。”
高宇顺紧皱眉头,虽然心里明白,还是装作糊涂的道:“只要明堂退兵,我保你们父子安享太平。”
赵实摇头,道:“你也来撒谎。别说你了,就是陛下,他能做这个保吗?”
毫无疑问,一旦赵净退兵,朝廷最先做的事情,就是招兵买马,同时,想尽办法对付赵净,直到将赵净挫骨扬灰。
高宇顺道:“只要明堂不进城,条件随他开。”
“哦?高公公此言当真?”这时,门外响起一道晴朗的笑声,一道身影,随之推开书房的门。
在听到声音的刹那,赵实,高宇顺都是色变,下意识的站起来。
再看到赵净明晃晃的出现在他们视野里,无比惊骇。
赵实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急声道:“你怎么进城?”
高宇顺同样小跑过来,颤声道:“你,你攻破西直门了?”
赵净看着两人,笑着道:“爹,莫慌,我只带了几个人。高公公也莫慌,是有人打开城门迎我进来的。”
高宇顺脸色瞬间发白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赵实瞥了眼高宇顺,拉着赵净走远了两步,低声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赵净神情平静,眸光坚定如铁,道:“爹,到了这一步,我身后是数十万人,我没有退路。”
赵实是一个忠君体国的人,他是万万不想赵净走这一步的。
但真到了这一步,他也十分清楚,赵净如果退后,那赵净,以及他赵氏一族,都将在被从族谱上硬生生的抹除。
“你,想走到哪一步?”赵实问出了在密信、在亲信之间无法言说的,最想问的一件事。
赵净没有沉默,更不迟疑,道:“爹,是周公还是曹操,由不得我。”
周公还政,曹操下一代篡位。
赵实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,心里若有所悟,心头沉重,目光复杂的道:“不论如何,你我父子,同进同退。”
赵净知道,赵老爹能说出这种话,已是不易。
“多谢父亲!”赵净抬手,行了大礼。
赵实双手按下,轻叹道:“父子之间,何谈言谢。”
“站住!”想要爬走的高宇顺,被陈镇给拦住,雪亮的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高宇顺艰难的转过头,盯着赵净,声音都在抖,道:“赵净,有本事你就杀了我!”
赵净微微一笑,伸手拉他起来,道:“高公公,我知道你不怕死,也从未想过加害于你。但你也看到了,有人打开城门,放我进来。如果消息走漏,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?”
高宇顺脑海里闪过了一些可怕画面,满脸恐惧的道:“会发生什么?”
赵净望向皇宫方向,淡淡道:“你说,会不会有人冲入皇宫弑君给我做投名状?亦或者,我被簇拥着进城之后,愤怒的士兵会不会大开杀戒?”
高宇顺身体抖的可怕,脸上苍白无血,道:“你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赵净面无表情,淡淡道:“我想知道,我们的陛下,能不能做出一次正确的决定。我在这里等,他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。”
高宇顺心头瞬间恐惧到极点,赵净话语一落,掉头就跑。
赵实看着他的背影,道:“你要在这里等?不怕来的是卢象升的兵亦或者是锦衣卫?”
赵净道:“我不担心。爹,你不知道,这段时间有多少人归顺于我,如果不是我压着,西直门早就被打开了。”
赵实在官场混了几十年,哪里不知道官场哪些人的德行,若有所思的道:“卢象升应该不会,是骆养性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不止是他。”
赵实长叹一声,抬头望向京城方向,神情更加复杂。
高宇顺急匆匆跑回乾清宫,支走宫女太监,噗通一声跪地,哭喊着说出了在赵府见到赵净一事。
崇祯先惊后喜,急急召见首辅马士英,提督京城兵马的卢象升。
高宇顺阻止不了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崇祯欣喜莫名的癫狂之色,满脸的忐忑担忧。
王承恩悄悄来到他身旁,不动声色的微微摇头。
高宇顺紧闭着嘴,满腹的话,一个字说不出口。
不多久,马士英,卢象升来了。
“赵净进城了!”马士英,卢象升听到这个消息,莫不惊骇,相互对视,都是不可置信之色。
崇祯双眼炽热,盯着两人,道:“能不能抓住他?”
马士英迅速回过神,急声道:“陛下不可!那赵净堂而皇之的进城,还敢暴露给陛下,必然是有万全之策。即便抓到了他,如何约束城外数万大军,一旦失控,随时可能杀进城的!”
崇祯仿佛没听见,激动的道:“拿下他,控制军队,不是两全其美?”
马士英看着崇祯的表情,犹豫着没敢接话。
这是‘万难之事’,一不小心,身死族消!
卢象升只是稍稍思索,沉着脸也没有接话。
想要捉拿赵净,或许简单,可是约束数万兵马,已经不是一道旨意或者兵部的命令就行的。
一旦他们得知赵净被朝廷拿下,愤怒之下,杀入京城,那将是一场无人可控的浩劫!
崇祯左看右看,狂热的表情逐渐消退,表情再次浮现了惊恐之色。
马士英见状,这才道:“陛下,赵明堂竟然敢冒险入城,说明他还没有那等大逆不道的心思,还可,还可再谈。”
崇祯双眼通红,突然怒不可遏的大吼道:“谈?如何谈?给他加九锡,剑履上殿,封王开府吗?”
这些都是权臣的标配,往往意味着改朝换代。
马士英哪敢接话,低着头,只觉得脖子隐隐发冷。
崇祯骂过一句,虽然还是愤怒,可理智再次回归,看向卢象升,满脸希冀的道:“卢卿家,你招募了多少青壮,可能挡住赵净那逆贼?”
卢象升抬起手,道:“回陛下,招募了三千人。但,他们未经训练,缺衣少粮,且无兵械。偌大的京城,赵净只需几炮,或许便能攻入城中。”
崇祯脸上的希冀消散,坐在椅子上,眼神里是愤怒与悔恨交替。
若是当初,他随口诛杀了赵净,又岂有今天这等耻辱之事?
马士英没有任何办法,低头不语。
事实就是,赵净大军围城,随时可能杀入城里。他没有与那些墙头草一样,偷偷‘归顺’,已经是忠君了。
而卢象升倒是想有一番作为,可到现在为止,他手里一个兵都没有!
明面上他提督京城所有兵马,但实际上,这些兵马,控制在‘中官’手里,卢象升调不动一兵一卒!
“难道,就没有办法了吗……”崇祯喃喃自语,表情恍惚又冰冷。
马士英嘴唇蠕动,想说什么,犹豫着没敢说出口。
其实,答案已呼之欲出了。
但马士英不敢做那第一个开口的人,
第一个开口的,往往也是背黑锅,用人头来消灾解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