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的喃喃自语,无人能接。
也无人敢接。
“皇爷,皇爷。”
在一片寂静中,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,气喘吁吁,惊慌失措的道:“皇爷,朝臣,朝臣,朝臣求见……”
崇祯正心烦意乱,看着他踉踉跄跄模样,张口就想让人拖出去杖毙,可旋即惊醒,道:“朝臣?什么朝臣?深更半夜的,他们进宫做什么?”
马士英,卢象升也色变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这时,一众朝臣,不等宣召便鱼贯而入。
领头的是次辅魏藻德,武英殿大学士陈演,,文渊阁大学士方岳贡,他们身后跟着吏部尚书张捷,侍郎蔡奕琛;户部尚书周堪赓侍郎党崇雅;礼部尚书王铎,侍郎丘瑜;兵部尚书张凤翔,侍郎金之俊;刑部尚书孟兆祥,侍郎解学龙;工部尚书范景文,侍郎叶世蘅;外加勤王的保定巡抚王泽尧,登莱巡抚王鳌永等等。
崇祯看着这群人,紧张的站了起来,指着他们,怒声道:“你,你们要干什么?”
魏藻德瞥了眼马士英,卢象升,抬手向崇祯沉声道:“还请陛下恕罪,近日城中谣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臣等此来,想问陛下一个究竟。”
崇祯双眼怒睁,铁青着脸,道:“你们,你们是想逼宫?”
此话一出,王承恩,高宇顺,马士英,卢象升都是色变,纷纷皱眉,盯着魏藻德以及六部尚书、侍郎。
这些人,是大明最高级别的官员,是决策层,几乎囊括了所有人!
魏藻德面不改色,沉声道:“陛下,城中传言,说是陛下要杀安定伯,臣不知真假。安定伯,西灭贼寇,北败建虏,有安社稷之功,天下咸望。陛下决不能杀功臣,寒天下人心!这是臣等肺腑之言,请陛下三思!”
“胡言乱语!”
崇祯双手握拳,死死按在桌上,目光血红,道:“都是谣言!你等,你等身为朝廷重臣,仅凭几句谣言,竟敢逼宫!”
魏藻德没有任何惧色,道:“敢问陛下,为何迟迟不允许安定伯进城?城外数万大军,血战建虏,而今风餐露宿,翘首以盼陛下的恩德,还请陛下明言。”
“放肆!”
崇祯咬牙切齿,怒声道:“你们,你们,莫不是……”
“陛下!”
马士英急忙出声,打断了崇祯的话,看向魏藻德等人,道:“事关重大,岂是能轻断!本辅正与陛下商议,尔等退出去,稍后自有旨意。”
魏藻德根本没将马士英放在眼里,直视着崇祯,道:“陛下,城中人心惶惶,更有士兵哗变,劫掠无数。城中百姓惊恐万状,屡次冲击门禁,戒严已不可行。我大明二百余年国祚,危在旦夕,臣请陛下为了京城百姓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所想,顺天应民,降旨安定伯,允他进城。”
兵变,百姓冲击门禁……
崇祯哪里不明白魏藻德话里的暗示,指着魏藻德的手,不停地震颤,双眼狰狞欲裂,怒声道:“你,你,你们,你们……”
“诸位同僚”
马士英再次打断了崇祯的话,担心话一出口,覆水难收,沉着脸,与魏藻德一众人大声道:“方才本辅已与陛下商议妥当,安定伯功勋盖世,加封为安定公,本辅将亲自去传旨。”
魏藻德盯着马士英,道:“当真?”
马士英道:“御前奏对,岂可作假?”
魏藻德又看向崇祯,旋即回头,与一众人窃窃私语。
好一阵子,魏藻德抬手向崇祯,道:“陛下圣明!”
“陛下圣明!”六部尚书、侍郎纷纷跟着。
马士英上前,与魏藻德又是一番言语,劝退了这些逼宫的人。
等这些人退走,崇祯依旧望着漆黑的门外,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森然杀意。
马士英心里长叹一声,万万没想到,赵净居然这么胆大妄为。
要是在城里闹出兵变,他率兵平乱,一切顺理成章,任何人都找不到说辞。
卢象升也默默不语。
这种时候,想要赵净罢兵,束手就擒,他手底下的人也不会答应。
王承恩,高宇顺也说不出话来。
赵净拥兵在城外虎视眈眈,城内的阁臣,六部尚书、侍郎,遥相呼应,大势已去。
崇祯纵然再愤怒,却也知道局势,转头看向马士英,道:“马卿,你,还有何对策?”
马士英躬身低头,道:“陛下,必须尽快让赵净进城,否则一旦发生兵变,一切,就都晚了。”
崇祯脸色铁青,青筋暴跳,咬牙切齿的道:“他要是进城,朕是汉少帝,还是汉献帝!?”
汉少帝,为董卓毒杀。
汉献帝,傀儡皇帝,亡国之君。
马士英沉默许久,道:“陛下,可命兵部尚书史可法南下为南京兵部尚书。”
崇祯心头骤动,道:“继续说!”
马士英却低着头,不再说话。
这句话,已经是‘越线’,日后赵净进城,知道他‘献计’,难免秋后算账。
崇祯见马士英不再说话,眼里杀机如炽,旋即看向卢象升,道:“卿家,可有什么办法,擒住那逆贼?”
卢象升抬起手,道:“陛下,只能择机而动,无法硬碰硬。”
赵净数万精锐大军,城内只有几千老弱残兵,怎么擒?
崇祯眼神里的希冀消散,望向黑漆漆的门外,怔怔出神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马士英出城,来到了赵净的军营。
他带着崇祯的旨意,内容也相当简单——加封赵净为安国公,兵部尚书,太子少傅。
等了这么多天,终于有了结果,赵净当即带着兵马入城,准备去谢恩。
三万大军,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北京城。
魏藻德领着六部尚书、侍郎等,已经在门口相迎。
赵净自是礼贤下士,下马与一众人寒暄,十分亲切,与他们一同入城。
赵净这边礼贤下士,赵九哥,陈镇,高杰等人则如狼似虎,迅速控制京城里的各个要害位置。
陈镇更是率兵进入皇宫,替换了所有守卫,占据每一处宫门。
而赵九哥则控制九门,收编北京城里的所有兵卒。
高杰相对简单,控制了三大营,东厂,镇抚司,锦衣卫,五城兵马司,巡捕营等等。
一切都是那么的紧张有序,并没有发生什么变乱。
赵净与魏藻德等人寒暄半晌,带着一众亲兵,踏入了皇宫。
乾清宫,正殿。
崇祯穿着正装,冷眼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赵净。
他与赵净已经多年未见,曾经锋芒毕露的年轻人,这会儿续起了胡须,沉稳有力,步步惊心。
“臣赵净,参见陛下。”赵净来到近前,抬手行礼,并无跪拜。
“臣骆养性,参见陛下。”骆养性老老实实的跪地,声音里充满了怯弱与心虚。
崇祯扫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的与赵净道:“卿家辛苦了,免礼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赵净直起身。
骆养性则悄悄站在赵净后侧,一直低着头。
赵净从怀里掏出一道奏本,道:“启禀陛下,这是臣与众多同僚共同商议的革新除弊之策,请陛下御览。”
崇祯早有预料,无非是想排斥异己,独揽权柄。
王承恩上前接过,递给崇祯。
崇祯神色寡淡,根本不在意,随手翻开,但只是第一眼,他就色变,经不住的飞速往下看。
吏治,宗室,赋税,勋贵,田亩,户丁,盐政,兵政等等,这道奏本,几乎概括了大明所有的国政。
令崇祯惊心的是,这道奏本,明确要求收回宗室的封地,对王爵进行‘降阶’!
单是这一条,就令崇祯心惊肉跳,怒气直冲脑门。
他眼神幽厉无比,低着头,藏在桌下的手,剧烈颤抖。
赵净等了片刻,道:“还请王公公盖印。”
王承恩看着赵净,而后转向他的皇爷。
崇祯一只手拿着奏本,极力的控制着情绪,可极度的愤怒,根本压制不住。
这时,赵净身后的两个亲兵突然上前,拿过印玺,夺过崇祯手里的奏本,直接盖了上去。
“你……”崇祯大怒,指着赵净。
可面对赵净平淡又隐含杀意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。
赵净从亲兵手里接过奏本,也不行礼,淡淡道:“多谢陛下。玉玺,臣暂且替陛下保管。”
说罢,赵净转身离去。
骆养性低着头,紧随其后。
崇祯直视着赵净的背影,牙齿磨的咯咯响。
等赵净走出门,走出很远,崇祯才低吼咆哮道:“若非为了江山社稷,朕恨不得亲手斩了此逆贼!”
他不怕死,他不甘心,他要与赵净再斗一斗!
大明还有半壁江山,史可法已经南下,还有机会!
赵净走下乾清宫的台阶,与身后的骆养性淡淡道:“以往的事,我不与你计较。京城里太吵了,你将南北镇抚司重新立起来,田尔耕的手段,你应该很清楚。”
骆家可以说是锦衣卫世家,骆养性的父亲骆思恭就是锦衣卫指挥使,若不是魏忠贤横插一杠,骆养性早就继承他父亲的官职了。
骆养性头皮发麻,低着头道: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
赵净一步走一步望向南方,道:“我说的是南北镇抚司,南京那边,也要着手。我允许你将锦衣卫士扩到一千。”
骆养性隐约察觉到赵净要大开杀戒了,越发恭谨,道:“是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转身走向内阁。
骆养性躬身,等赵净走到会极门,这才起身,径直出宫。
会极门内,身材高大的高起潜已经在等着了。
他弯着腰,陪着笑,道:“赵国公,诸位马阁老,魏阁老已经在等着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你即日起,提督东厂,我拨你五百番子,给我盯着京城里大人物的一举一动。”
高起潜又惊又喜,急忙道:“是。奴婢遵命!”
赵净大步进入内阁,马士英,魏藻德站在门口,几乎是下意识的迎上前,齐齐行礼道:“见过赵国公。”
赵净看着两人,脸色一转,笑呵呵的道:“都是老熟人,何须客套。”
赵净与马士英确实是老熟人,关系要追到十多年前。
与魏藻德,其实并不熟,只是‘提拔’了一次。
但魏藻德‘逼宫’崇祯这件事,很是帮了赵净的大忙。
马士英,魏藻德陪着笑,连称不敢。
他们内心忐忑,不知道赵净到底有什么打算,而他们,能否在这场滔天巨变中,能否顺利的活下来。
赵净也没有进去,从怀里掏出方才那道奏本,道:“二位阁老,陛下刚刚允准了。你们看看,与六部商议一番,拿出一个详细的计划来。”
马士英,魏藻德一愣,对视一眼,神情疑惑。
待等他们凑到一起,打开奏本看去,里面的内容虽然简略,但以他们的眼界,还是看到了惊涛骇浪,无不变色。
赵净看着他们的表情,笑呵呵的道:“只是一个大概,是急是缓,该走哪一步,都需要仔细商议的。”
两人的表情稍缓,马士英犹豫着道:“公,可有示下?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我是兵部尚书,我的职责,最重要的有两项,一个是清剿西北贼寇,二是御敌边患。政事,还须二位阁老多多辛苦。”
马士英,魏藻德两人心头一松,赵净这是给了他们定心丸了!
魏藻德抢先抬手,沉声道:“公既然托政于内阁,我等自然义不容辞!”
马士英瞥了他一眼,心头暗怒,跟着道:“公大可放心,我等这就商议,但有眉目,立即禀报公知晓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国事多艰,千头万绪,我便不多呆了。”
马士英,魏藻德急忙行礼,道:“恭送赵国公。”
赵净转身离去,带着兵马,开始巡视各处。
想要彻底控制京城,不是一日两日。
赵净有太多的事情要做,有太多的人要见,有太多的话要说,有各种态度须表达。
一直到六月底,赵净才算彻底稳住了京城的局势。
对于朝廷各部门,赵净几乎没有变动,而他的那些老部下,正在来京城的路上。
七月中,孙传庭清剿了西安府附近的贼寇,而河南,湖广的贼寇又有反复。
卢象升奉旨出京,以‘湖广巡抚’兼总督河南军务,右副都御使的身份,前往襄阳。
赵率教以山东总兵的身份,奉旨清剿天津、山东的贼寇。
满桂得以复起,出任山海关总兵,并总督蓟辽军务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