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年,九月底。
十王府。
晋王,沈王,福王等藩王奉诏入京,被安置在十王府。
北镇抚司千户,谭承,站在三位藩王面前,神情淡漠,手握绣春刀。
在他身后,是一群锦衣校尉,俗称‘缇骑’。
晋王,沈王,福王三人神情都不太好,他们身前的桌上,摆放着一堆‘证据’,全都是他们三藩王府这么多年以来的各种罪证,人证物证聚齐,无可辩驳。
晋王朱审烜阴沉着脸,道:“我要见安国公!”
老沈王已死,现在的小沈王,只有二十多岁,神情苍白,眼神恐惧。
倒是刚刚袭爵没多久的小福王朱由崧,面沉如水,道:“你们镇抚司,到底是是什么意思?我们是藩王,即便有罪,也是陛下钦定!”
谭承俯视着三人,淡淡道:“你们只有一条路,要么上书,于国同艰,共赴国难,交出田亩,王府以及所有家产,隐居十王府。要么,削爵,抄家灭族!”
“你敢!”朱由崧大怒,喝道:“本王是藩王,承袭太祖,成祖,你一个小小千户,怎敢如此大言不惭!”
小沈王想说话,嘴唇蠕动,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谭承始终没有什么情绪,目光注视着晋王朱审烜,淡淡道:“晋王,你应该知道的。”
朱审烜一点都不傻,哪里不清楚。
谭承算什么东西,怎敢有这么大的胆子!
有这么大胆子,只有赵净!
朱审烜想着赵净的那些可怕手段,心头发冷,道:‘我,我想见见安国公。’
谭承拿出奏本,扔了过去,道:“明日进宫,向陛下进言。陛下会同意,而后在内阁盖印,颁布天下。”
朱审烜手发抖的拿起奏本,打开看去,这一看,浑身都颤抖起来。
不止是要交出财产,更是要提议‘降爵制’。
大明所有藩王勋贵,都要降爵!
朱审烜举着奏本,眼神里都是恐惧,道:“这,这,这……”
谭承侧过身,身后的缇骑一同侧身,让出了一条视线。
门外,跪着三个人,嘴巴被堵的结结实实,满脸恐惧,他们身后,还站着抱着大刀的刽子手。
谭承目光冷漠,道:“这几位,抗旨不尊,拒绝入京朝见,镇抚司奉旨捉拿。抗旨,乃是死罪。”
谭承话语一落,刽子手的大刀高高抬起。
那三位被按在台阶上,剧烈挣扎,发出凄厉的呜呜声。
噗嗤
大刀落下,鲜血洒落,人头滚滚。
朱审烜,小沈王,朱由崧吓的齐齐站起来,盯着那三颗人头,汇集成溪的鲜血,无不脸色苍白,恐惧到了极点。
他们都认识那三人,鲁王,桂王,瑞王!
谭承缓缓转过身,将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漠然道:“三位,想好了吗?”
缇骑无声的向前走了半步,血腥之气在房屋里弥漫。
“想好了,想好了……”第一个说话的是小沈王。
朱由崧表情挣扎,打颤的双腿,令他无法站稳,哆哆嗦嗦的道:“想想想好了。”
谭承转向晋王朱审烜,神情不见一丝情绪。
朱审烜已经说不出话来了,只是拼命的点头。
谭承没有再说话,转身出门,道:“洗干净点。”
很快,守卫十王府的侍卫冲过来,带走三人的尸体,清洗台阶。
而屋内的三王,仍旧在深深的恐惧之中。
曾经煊赫一方的藩王,就这样被杀了,而且一下子就是三个!
兵部。
赵净正在处理日常的事务,侍郎徐尔达从外面进来,道:“公,卢象升在襄阳募兵七千,要求朝廷补给钱粮。”
赵净头也不抬,道:“他要多少?”
徐尔达递过奏本,道:“五万两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给他。”
徐尔达应着,道:“曹文诏在洛阳附近找到了李自成,但又被他逃走了。”
赵净放下笔,抬起头,神情思忖,道:“卢象升与曹文诏在湖广、河南,孙传庭、曹变蛟在西安,你觉得,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平定各省?”
徐尔达摇了摇头,道:“很难,关键还是在安民,西北以及湖广,河南,贵州等省,大旱大涝连年,想要安民,需要无数钱粮。”
这时,谭承来到门口,无声的冲着赵净点头。
赵净嗯了一声,与徐尔达道:“南直隶那边,你觉得能安民多少?”
徐尔达皱眉,道:“公,南直隶水系发达,土地肥沃,如果能够再次开垦或者重新整顿田亩,安民数百万都可,只是,也需要时间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有些头疼,道:“我想设立一个南直隶巡抚,全面应对南直隶的大小事,你觉得何人比较合适?”
“黄胜易!”
徐尔达脱口而出,道:“公,一定要是我们自己人,而且是与公贴心,知晓公之意图的人。换了其他人,怕是心存叵测,再与南直隶那帮人勾勾搭搭,只怕十年二十年都不成。”
“黄胜易……”
赵净想着这个连襟,若有所思的道:“倒也是可以。”
徐尔达回头看了眼外面,道:“公,赵九哥总兵正在发兵各大盐场,向来年底之前能彻底控制,加以整顿。这必将刺激淮扬盐商,或许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‘盐政’几乎排在赵净整顿政务的第一位,因为这是收取赋税,最直接,最有效的手段。
而大明的盐政早就千疮百孔,最大收益的,无疑是淮扬盐商。
一旦赵九哥以武力控制了各大盐场,淮扬盐商会干出什么事情来,赵净也预料不到。
徐尔达面露冷色,道:“公,朝廷里很多人与那些盐商勾勾搭搭,关系匪测。尤其是近来一些人,行踪诡测,与宫里联系密切,要早做打算!”
这一点,赵净比徐尔达知道的清楚,道:“说说盐政的事。”
徐尔达道:“公,盐政,一在盐场,二在官场,三在漕运。漕运总督府早已形同虚设,漕兵如匪,如同蝗虫一样吸附在我大明血脉之上,理当严厉铲除!”
赵净听懂了,若有所思的道:“你是想,整顿漕运?”
徐尔达道:“是。而且是雷霆行动,下官请公派兵,沿河南下,一面清剿匪患,一面整顿漕兵,彻底疏通运河,重建漕运总督府。”
“重建漕运总督府……”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废除,还是由户部直辖。”
徐尔达连忙道:“可是户部那帮人可不是毕尚书与令尊,他们……”
赵净一抬手,道:“这个我心里有数。九哥去了盐场,只能高杰南下了。”
徐尔达没有异议,提醒道:“公,一旦废除漕运总督府,上上下下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,尤其那是十几万漕兵,没了吃食,怕是会出事情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淡淡道:“九边空虚,需要的是人。”
徐尔达瞬间明悟,道:“公高明。”
赵净拿起笔,忽然又道:“五城兵马司,巡捕营之类的,要合在顺天府下,这件事,你亲自盯着。”
说白了,还是要裁剪冗余官员。
徐尔达道:“下官正在与顺天府,刑部那边沟通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埋头书写。
徐尔达起身,恭谨的离开。
赵净的命令一出,高杰便前往城外大营,点齐五千兵马,直奔潞州。
他将从源头开始整肃漕运,而后瞬间南下,直达杭州。
第二天一早。
晋王朱审烜,小沈王,福王朱由崧,带着奏本,进宫面圣。
进入乾清宫,两人站在暖阁门口。
不多时,一个太监黄成义出来,笑眯眯的与三人道:“三位王爷,陛下说他知道了,让你们去内阁盖印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怔了又怔。
这面都不见吗?为什么去内阁盖印。
黄成义见三人不动,一个眼神,两个锦衣卫走过来,脸上写满了‘护送’二字。
三人不敢违抗,只能调头前往内阁。
他们被领进了制诰房,主事是程本直,他只是看了一眼,便拿起玉玺,重重的盖印。
三王心头剧烈不安,转头前往内阁。
首辅马士英不动声色的看完奏本,又瞥了眼三王的表情,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可也能猜到一二,当即笑容满满的道:“三位王爷此番大义之举,不愧宗室之名。我这边草拟旨意,不日颁布天下。想来天下人都将歌颂三位王爷的贤名,万古流芳。”
三人僵硬着点头,艰难陪笑。
他们哪有什么大义,无非是不想死。
马士英说了一番大话,亲自送走了三人。
而后,三王上书的内容‘不胫而走’,瞬间在京城引发热议,无不歌颂,赞扬有加。
而最为忙碌的,无疑是户部。
户部不止是理清盐政,应付上上下下的麻烦,也要接管各藩王上交的田亩以及家产。
虽然辛苦,可里面有着太多的油水,上上下下,无不尽心,是个人都想插一手,咬一口。
年底。
赵净在次辅魏藻德的陪同下,在城外巡视三大营。
赵净走在前面,与魏藻德认真介绍,道:“按照计划,京城附近要建造三座大营,一个是神机营,一个是骑兵营,一个是步兵营,各营人数不一,暂且目标是十万人。另外,还有两大营,一在天津卫,二在应天……”
魏藻德躬身低头,笑容谨慎又谄媚,道:“公为了大明江山社稷,操心劳力,我等望尘莫及,实是惭愧。”
赵净笑着摆了摆手,道:“都是本分事。我听说,朝廷里,对黄胜易任南直隶巡抚,颇有微词。”
魏藻德连忙道:“这个,我也知晓。只是,一来南直隶巡抚,位高权重,同僚有所顾忌。二来,南京是都城,有镇守太监,亦有六部,这个巡抚权责无法界定。同僚们只是想梳理,并非是反对公之提议。”
赵净踱着步,点头道:“还是魏阁老能体谅我啊。”
“我也,是行分内之事罢了。”魏藻德陪着笑道。
赵净走的很慢,道:“阁老刚才说的,南京有镇守太监,有六部这些,确实有理。嗯,你觉得,我朝还有必要保留这些吗?”
魏藻德心头骤惊,脸上也难以掩饰,道:“公,公,要废除南京?”
赵净道:“南京可以保留,但是六部九寺之类,我想废除,主要,还是为了省些钱粮。”
魏藻德心头惊骇,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说辞。
赵净的意思,其实还是废除‘南京’,这可不是简单的事。
更重要的,北京城里,很多人都在猜测,赵净什么时候会将朱家取而代之,改为赵家。
魏藻德心里将废除南京,当做了赵净的一种试探,小心谨慎的道:“公,事关重大,是否,要从长计议?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是该从长计议。这样,你现在内阁商议下,而后与六部合议,拿出一个态度来。支持的要说明理由,不支持的也要说明,不能暧昧不清。”
魏藻德看着赵净的侧脸,局促不安的道:“是。”
赵净继续往前走,道:“对于盐政,盐场,盐课,漕运,近来朝野争论的很厉害?对于户部的弹劾,日趋激烈?”
魏藻德更加不安了,道:“是。说是,说是户部一些人借机中饱私囊,收受盐商贿赂,认为朝廷整顿盐政,是徒有其表,只是为了勒索盐商钱财。”
赵净长叹一声,道:“都察院那边,也没有做什么吗?”
魏藻德道:“都察院倒是去过户部几次,没有查出什么来,反倒是认为户部折腾来去,徒劳无功,劳民伤财,并非善政。”
赵净背起手,道:“我还听说,有人在联络满桂,想要什么勤王保驾,要铲除我这个不世奸贼?”
魏藻德神色一正,道:“公,内阁也已查知。是保定巡抚王则尧,山西布政使韩文铨等人在密谋,刑部正在准备抓捕,只是不知道他有多少党羽,暂且没有立即行动。”
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,深为满意,笑着道:“阁老的作为,甚合本公之心。我看那马士英庸碌无为,明年找个机会,请他归乡吧。”
魏藻德哪里不明白其中的意思,直接跪地,大声道:“多谢公之提携,魏藻德,没齿不忘。”
赵净伸手扶他起来,笑着道:“今后的政事,全赖阁老,还请阁老莫要辜负。”
魏藻德一脸诚恳坚定之色,道:“公请放心,我一定以公马首是瞻,为公披荆斩棘,在所不辞!”
赵净笑着道:“那就好。”
魏藻德喜形于色,跟在赵净边上,道:“公,马上就过年了,我在家中设宴,想请公莅临,不知公可否有时间?”
赵净想了想,笑着道:“其他人没时间,阁老的时间是有的,我一定准时到。”
魏藻德大喜,道:“有公莅临,定是蓬荜生辉,照耀万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