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八年,元月。
赵净在府中设宴,人员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山西的老部下,以及各种亲戚,比如赵净在应天的老家人,姻亲的程家人,柳隐的南直隶的亲友,孙传盈的家属,以及徐氏的家人。
之前还没有在意,可人到齐了,足足坐了七八桌。
厅外厅内都是人,赵净从外面招呼到厅内,就是这么一圈,已经喝了半肚子酒。
而在厅内,徐尔达,曹勋,诸葛義,吕阳,黄胜易,程朝聘,雷礼等等一大桌人。
赵净坐下后,笑着道:“都是自家人,无需刻意,想吃什么酒拿筷子,想喝什么酒倒酒,想说什么就说,别让我招呼。”
众人纷纷转头相互对视,笑着应下,但却没人真的动手。
他们都是跟随赵净多年的人,这位确实没有什么架子,多年来一直如此。
可赵净没有架子是他的事,他们要是真的去动筷子,那就是他们不懂事了。
赵净的地位,早已经今非昔比,离那至尊之位,也只有半步之遥。
赵净见没人动,拿起筷子,笑着与雷礼道:“雷掌柜,我让你摸的事情,摸的怎么样了?”
雷礼慌忙就要站起来,赵净一压手,道:“坐下说,都是自己人。”
雷礼陪着笑,小心翼翼坐下,道:“是是。国公,在下查的差不多了,也与众多大小盐商讨论过。他们对划区域是赞同的,但是对限价,限数量,以及上交的利润……有些不同的态度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他们习惯了大口吃肉,突然要他们小口吃馒头,肯定是不满意的。允大下个月会入户部,盐课归他管,你们再商议商议,拿出一个条陈来给我看。”
曹勋没想到突然提到他,顿时紧张起来,道:“国公,我,我入户部吗?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以你的资历,早几年就有资格了,是我刻意压着的,对我心里可有抱怨?”
曹勋急忙站起来,抬着手道:“国公对下官一路护佑之心,下官感激五内,岂有抱怨?”
赵净笑着压了压手,道:“不是说了吗,无需刻意,坐下。”
曹勋坐下,脸上还有激动忐忑。
赵净入主京城之后,对手下的提拔可以说是‘冻结’状态,基本维持了朝廷原样,很多人是有‘腹诽’的。
而曹勋,是旧部中第一个被提拔,而且一步入户部侍郎的人!
其他人,纷纷开始眼红,目光热切的看着赵净。
赵净尽收眼底,慢条斯理的吃了口菜,但也受不住这个气氛,只好放下筷子,道:“不给你们说,怕是你们也吃不下去。基画,暂任都察院右都御史。吕阳山西右布政使。黄胜易,南直隶巡抚。程朝聘工部侍郎。雷礼,朝廷正在考虑组建民间商会,我老岳父程公任总商,你是副总商。”
一群人大喜过望,纷纷站起来,向着赵净‘谢恩’。
赵净见外面不少人站起来,人头攒动,双手抬起压了压,道:“你们怎么就是听不进去,无需刻意,都坐下坐下。”
一众人笑容满满的坐下,内心疏阔,强烈的感受到了‘未来可期’。
他们虽然升任的都是‘副职’,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那‘主官’的位置,正在急切的向他们招手!
赵净看着他们的表情,笑了笑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道:“我大明苛政丛丛,内忧外患,百废待兴,诸君,官位即责任,希望你们莫要辜负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再次起身,正色抬手道:“下官等绝不辜负国公之期望!”
赵净神色无奈,又压了压手,道:“行了行了,我也不多说了,大过年的,吃饭都不让我省心。”
一众人听懂了赵净的‘不高兴’,纷纷笑着落座,开始说起了朝野的闲谈趣事,有意的逗赵净开心。
或许是知道厅里的情况了,厅外的一众人也激动起来,有些人壮着胆子,仗着亲戚关系,拿着酒杯进了厅,给赵净敬酒。
都是关系,赵净也不能摆架子推脱,只好来者不拒。
这顿饭,从中午吃到晚上,还有很多人醉醺醺的依旧不肯走。
赵净实在撑不住,一肚子酒,被赵常架到后院,徐氏的房内。
徐氏准备好热水,给赵净擦拭。
赵常端着醒酒茶,伸着头,观察着赵净的表情。
他是知道他家公子的酒量的,哪怕喝一肚子,也不至于不省人事。
没多久,赵净缓过一口气,接过醒酒茶,喝了一口,清醒了不少。
看着眼前的赵常,陈镇,艰难的坐好一点,道:“我打算将内阁中书舍人,提级为四品,赵常你去做。另外,我考虑将锦衣卫,旗手卫,金吾卫等十二卫合并为禁军,陈镇,你做禁军指挥使,正四品。”
中书舍人,是内阁上传下达的关键,掌握这个位置的人,往往也就控制了内阁。
赵常欣喜不已,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说着,就上前给赵净按肩,殷勤的很。
陈镇倒是颇显沉稳,单膝跪地,道:“末将多谢公子栽培。”
赵净看着他,颇有些感慨,道:“这些年,你也受了不少苦,立了大功的。他们都跟我说,你想带兵平叛,建功立业。不要急,以后有的是机会,先给我整顿好禁军,牢牢控制住皇宫。”
陈镇起身,道:“公子放心,我都知道!”
赵净嗯了一声,目光望向外面,心里思忖不断。
经过几个月,他已经稳住了局势,今天安排亲信,便是要进一步控制大明朝廷。
赵常顺着他的目光,凑过头,低声道:“公子,他们也准备的差不多了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双眼眯起,淡淡道:“都有哪些人?”
赵常道:“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,但东厂,锦衣卫以及司礼监,肯定牵涉其中。”
赵净深吐一口酒气,眼神泛起杀意,道: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赵常听着,疑惑道:“公子,还差谁?”
赵净道:“还差一个刑部尚书。”
赵常闻言,也思索起来,道:“公子,那个王用,倒是可以,他很听话。”
赵净摇头,道:“不是要一个听话的人,是一个听话且狠辣的人。”
赵常一怔,想了又想,在他印象里,这样的人还真没有。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不用你想了,我明天去问问马士英。”
赵常哦了一声,见徐氏又端着热水过来,会意的道:“公子,你先休息,我们告退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向后躺了躺。
徐氏等他们走后,解开赵净的衣服,给他擦拭胸口。
赵净看着他,笑着道:“你们家都不喜欢仕途,不然岳父等人,都是可以入朝的。”
徐光启的后代,不论儿子,孙子,似乎对仕途都不怎么在意,要么不参加科举,要么及第也不入朝,基本上都专注于修书。
徐光启,给他们留下了一笔浩大的‘文化遗产’。
徐氏轻声笑道:“夫君的心意,他们是知道的。我父亲还送来了一份祖父的关于农事的手稿,请夫君参详。”
赵净重重点头,道:“徐公学究天人,我理当认真参悟。岳父,是不是还有什么话?”
徐氏抿了抿嘴,看着赵净的表情,犹豫再三,一边认真擦拭,一边说道:“祖父说,家之依赖,在于伦理;国之基石,在于礼法。伦理有失,家院不详;礼法崩坏,国之不存。”
赵净品味着这几句话,笑着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有空了,与岳父说,我没有那个心思。”
徐氏一直不参与赵净在外面的事,闻言也只是嗯了一声,并不多言。
几天之后,傍晚,赵净从兵部出来,前往魏藻德府里赴宴的路上。
马士英带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,急匆匆拦住了赵净的去路。
赵净的亲卫纷纷拔刀,挡在两人跟前。
马士英顾不得这些,冲着赵净的马车大喊,道:“国公,不能去,那是陷阱,千万不能去。”
赵净掀开帘子,看着马士英,笑着从里面出来,走上前,笑着道:“马阁老,这光天化日,大路中央,你这般大喊,有失体面吧?”
马士英没功夫与赵净说笑,刚要说,忽然拉过身旁的人,道:“丰之,你来说!”
杨维珩一脸郑重之色,抬手道:“赵国公,下官得到消息,魏藻德在府里藏有刀斧手,就等国公过去。”
赵净神色一沉,道:“休得胡言!魏阁老乃是忠直良臣,岂会害我?诽谤朝廷重臣,你可知罪?”
杨维珩不卑不亢,更加认真的道:“国公,这是有人密告下官,绝对可信。魏藻德此人阴险反复,是要害国公的,请国公务必不要前往,只需派人围住魏藻德府邸,一查便知。”
马士英跟着道:“国公,丰之所言,不能不慎重!”
赵净看着两人,目光冷峻,淡淡道:“你们可知,若是查不出什么,后果会有多严重!”
杨维珩抬着手,道:“若是有假,下官愿以命抵罪!”
马士英见状,跟着道:“国公,我也愿意以命抵罪!”
赵净心里腻歪,准备好的计划,这两人却横跳出来。
马士英作为首辅,当街拦路,众目睽睽之下,赵净要是不做反应,继续前往,说不得魏藻德等人会狗急跳墙,上来就杀,根本不给赵净反杀的机会。
杨维珩见赵净犹豫,噗通一声跪地,沉声道:“国公乃国之柱石,天下仰赖,绝不容有失!若国公执意前往,请从下官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赵净嘴角下意识的扯了下,这他还能说什么?
赵净脸色渐沉,道:“除了魏藻德,还有谁?”
杨维珩见赵净信了,连忙抬起头,道:“应当还有六部的一些尚书、侍郎,还有,锦衣卫,东厂的人参与。”
赵净神色一片凝重,突然沉声道:“来人,传令赵晟,即刻发兵,围住魏藻德府邸,查封锦衣卫,东厂!”
“是!”一个亲兵转身去传令。
马士英闻言,大松一口气。
杨维珩也是颤巍巍站起来,一副方才跪的太急,膝盖受伤,站不稳模样。
赵净一把搀扶住他,道:“你没事吧?”
杨维珩连忙退后,抬手道:“只要国公安然无恙,下官就算是死,也在所不辞。”
赵净没想到他这马屁拍的如此赤裸,看向马士英,道:“阁老,朝廷还有什么位置是空缺的?”
马士英近来与魏藻德争权,想方设法的安插亲信,闻言故作沉思的道:“户部,工部,刑部等都差一个侍郎,太仆寺……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就刑部吧。杨侍郎,魏藻德谋害朝廷命官,图谋不轨,这个案子,交给你去办,一定要给本公查的清清楚楚,绝不放过一个奸邪!”
“下官领命!”杨维珩没想到,刑部左侍郎的官位,这么容易就到手了。
赵净正色威严,看向马士英,道:“阁老,这个案子,你要亲力亲为,肃清朝中一切奸邪!”
马士英自然恨不得将魏藻德的人全数牵连进去,那他就能安插亲信,控制朝廷了。
马士英抬头挺胸,抬着手沉声道:“公请放心,朝廷容不下一个奸邪之辈!”
赵净点点头,没有再说,转身进了马车。
马车调头,返回府邸。
这时,一总旗骑着马,带着一队人,从一处街头飞驰而来,奔向东厂方向。
马士英背起手,面带喜色,摸着胡须,与杨维珩道:“杨侍郎,你该知道怎么做吧?”
杨维珩连忙躬身低头,道:“阁老放心,下官知道,只要魏藻德等人进了刑部大牢,立即审讯,审出了党羽名单,第一时间交于阁老审阅。”
马士英对杨维珩的态度很满意,道:“刑部尚书孟兆祥也是魏藻德党羽。”
杨维珩立即听出了话外之音,抬手道:“多谢阁老提拔。”
马士英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头望向魏藻德府邸方向,眼神嗤笑不屑。
想必,魏藻德现在还在操办宴席,焦急期盼的等着赵净前去送人头。
这一天,发生了赵净入主北京城以来,前所未有的大事。
次辅魏藻德在府邸被捕,同时还有六部尚书中的三个一同被投入天牢。
接着,兵马冲入锦衣卫,东厂甚至是司礼监,查封了三个衙门,抓走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,提督东厂的太监高宇顺等四十多人。
到了第二天,刑部的卒役开始出手,在六部九寺中大肆抓人,只是半天,五品以上的官员,足足六十多人被投入天牢。
随着审讯的进行,顺天府,大理寺,都察院,六科廊,内阁,甚至宫里的司局都被牵扯,又有百余人被强行抓走。
短短五六天,刑部天牢人满为患,不得不将人犯关入东厂大牢。
一时间,京城里无不惶恐,人人自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