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魏藻德案’爆发的太过突然,刑部抓人,更是肆意牵连,短短时间,朝廷就被牵扯进去近半。
无数人惶恐不安,纷纷开始上书弹劾杨维珩,弹劾首辅马士英。
公然指责马士英是‘结党营私,排斥异己’,要求严厉问罪。
而马士英,以及赵净的门槛都被踏破,不知道多少人上门游说,对涉案之人进行营救。
赵净一推二六五,说他是‘完全不知情’,‘全权由内阁处置’亦或者是‘作为涉案之人,不当评说’。
作为大明朝实际的控制者,赵净袖手旁观,无疑是在纵容马士英,杨维珩等人。
一个月后,赵净也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。
因为,他的人,开始被牵扯其中,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了他老爹赵实!
更有孙传庭,卢象升等人的亲笔信,卢象升的信还算隐晦,希望赵净不要诛连太过;孙传庭则直言不讳,认为赵净杀戮过甚,不但不会收服人心,反而适得其反。
三月中。
徐尔达陪着赵净,视察整编后的五城兵马司,但话题却不在这里。
徐尔达面色冷漠,道:“公,马士英等人用这个案子,排斥异己不说,还在大肆的安插亲信,排斥他人。我听说,诸葛義,曹勋等人都在被边缘化,很多事情根本说不上话,大小事,都在以马士英唯马首是瞻,他们眼里,完全没有公。”
赵净看着五城兵马司的各城指挥,时不时微笑点头。
徐尔达见赵净不答话,道:“公,我还听说,盐课的事,出现了一些阻碍。内阁搁置了裁撤漕运总督府的计划,还克扣了高杰的军饷,并且淮安府那边,有漕兵哗变,矛头都指向高杰。”
赵净背着手,慢慢走着。
徐尔达有些急了,道:“公,这段时间,那马士英的府邸门前,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,听说单是一天的礼金就高达二十万两。那杨维珩更是将众多阉党余孽复起,他们与东林党人有仇怨,肆意倾轧,偌大的朝廷,乌烟瘴气,什么事情都办不了。”
赵净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,道:“你觉得,我应该怎么做?”
徐尔达见赵净终于说话了,立即道:“公,应该立即将马士英投入大牢,清理他的党羽,澄清朝廷!”
赵净道:“这次辅魏藻德刚刚下狱,还没有定罪。我这边又将首辅送入大牢,再清理他的党羽,朝廷空了不说,天下人怎么看?是不是我要做董卓?到时候,十八路诸侯进京,你我都成什么人了?”
徐尔达怔了又怔,语塞的道:“下官,下官倒是没想那么多。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我知道你们都很急,想做事,我能理解。但屋子不打扫干净,屁股都没地方坐,怎么做事?”
徐尔达听出了赵净的话外之音,凑近低声道:“公的意思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?”
都是聪明人,很多话不用说透。
赵净继续迈步向前,淡淡道:“是要等。魏藻德等人,一定要严惩,我要用他们的人头,震慑所有心思叵测之辈,让他们明白,让他们清楚,谁才是大明的主人,息了他们的妄念!”
徐尔达作为赵净的亲信,自然知道他话里的‘妄念’指的是什么。
魏藻德,骆养性,单是这两个人,就足以表明,这件事的背后,肯定有宫里那位陛下参与,至少他是知情人。
这是‘忌讳’,徐尔达还不能在这上面开口说什么。
徐尔达亦步亦趋的跟在赵净背后,知道了他的心意,也不再纠缠,道:“公,还有一件事得重视,就是吏部尚书。张捷明显是魏藻德的人,也牵扯暗中,但马士英,杨维珩将他摘的干干净净,是什么用意,显而易见!”
赵净踱着步子,道:“捕风捉影的事,不要妄言。”
徐尔达急了,道:“公,吏部尚书是天官,掌管天下官帽,如果他们勾结成党,沆瀣一气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赵净道:“张尚书还是有能力的,这样,你上个奏本,举荐他入阁吧。”
徐尔达愣了,看着赵净的背影,有些莫名。
吏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置,肯定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,哪有拱手让人的?
而赵净还说要让张捷入阁,岂不是平添马士英一党的实力与士气?
徐尔达刚要追上去再说,就看到不远处,杨维珩快步而来。
快六十岁的人了,居然跑的又稳又快。
徐尔达眼神闪过厌恶,守住话口。
“下官见过国公。”杨维珩来到赵净跟前,恭恭敬敬的行礼,异常的谦卑。
赵净伸手扶起他,笑着道:“杨侍郎,免礼了。”
“谢国公。”杨维珩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,感激涕零之色。
赵净继续踱步,道:“刑部的事,我听说了,办的不错。”
杨维珩立即道:“下官都是分内之事,理所应当。”
赵净背着手,道:“魏藻德等人,你打算怎么判?”
杨维珩抬头看了眼赵净的侧脸,早有腹稿还是略有迟疑的道:“国公,他们都是朝廷重臣,涉案人数众多,下官不敢擅端,还请国公示下。”
赵净对这个态度还是比较满意的,笑着道:“嗯,涉案三品以上的,勋贵,內监,有多少?”
杨维珩稍稍一想,道:“有五十多人。”
“全斩了。”赵净随口道。
饶是杨维珩也是狠人,听到这句话,还是心惊。
一口气杀这么多人,哪怕是魏忠贤在位时,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这么干。
“凡是涉案的,”
赵净脚步不停,道:“抄家,全族流放九边。这个案子,要在下个月结案。流程要公开,透明,人证物证确凿,不要给人留口实。”
杨维珩心惊胆战,头皮发麻,僵硬的应一声‘是’。
涉案的大小官员,超过二百人,而他们的家族,加起来,可能有数万人!这么严厉的处置,大明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。
赵净忽然回头,看着杨维珩,道:“你觉得,抄家,能抄到多少银子?我记得,当年魏忠贤抄家,有个什么,二二五还是什么二三六的说法?”
杨维珩躬身低头,沉色道:“国公放心,下官一定严厉约束手下,抄没的一分一毫,都会入国库。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很好。我听说,有些人涉案,但是又被摘出来了,而且摘的干干净净,你知道吗?”
杨维珩心神骤紧,道:“回国公,下官也有耳闻,正在命人追查。只要他们牵扯,肯定会留蛛丝马迹,下官一定会查到。”
徐尔达在边上听着,眼神冰冷一片。
赵净面不改色,道:“那就好。刚才徐侍郎与我说,吏部尚书张捷能力出众,而且没有涉案,要举荐他入阁,你怎么看?”
杨维珩连忙道:“徐侍郎目光如炬,他若是举荐,下官定赞同无疑。”
“那你觉得,下一任吏部尚书,何人比较合适?”赵净道。
徐尔达双眼凌厉起来,盯着杨维珩。
杨维珩始终躬身低头,做足了谦卑姿态,道:“下官回朝不久,对朝廷同僚并不是很了解,还请国公示下。”
赵净抬头,望向西北方向,道:“我的老上官,山西左布政使王用,你觉得如何?”
杨维珩立即道:“王藩台,下官是知晓的,能力出众,人品高洁,很是合适。”
“那就由你来举荐吧。”赵净道。
杨维珩怔神:我来举荐?为什么?
但他不敢多耽误时间,几乎是瞬间就道:“是,下官回去就写举荐奏本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我们要抓奸邪,也要打击大小贪官,刑部责任重大,杨尚书,去忙吧。”
杨维珩听出了赵净若有所指,一时间想不明白,行礼道:“是,下官告退。”
徐尔达上前,目送着杨维珩的背影,冷声道:“公,这杨维珩,居然敢对你撒谎!”
赵净笑容不减,道:“他是马士英举荐的,马士英又是首辅,或许马士英手里还握有他的把柄,他抱错大腿,不难理解。”
徐尔达道:“公,你让他举荐王用,是想借机敲打马士英吧?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马士英是一个聪明人,会知道他的意思,接下来,会清净很多,各项事情,推进也会很快。”
徐尔达看着杨维珩的背影消失,转过身,道:“公,卢象升,孙传庭等人那边,是否要有有所节制?”
赵净背起手,望着西北方向,道:“关键在宫里,不在他们。锁住宫里,就锁住了他们。”
徐尔达若有会意,道:“公,我听到一些消息,说是一些藩王,抗拒朝廷的‘削藩’,正在筹谋举兵谋反,好像推崇的是潞王。”
赵净嗤笑一声,道:“就凭他们?不着急,一步步走,按照我们的计划,不要被他们打乱了节奏。”
徐尔达见赵净成竹在胸,信心也鼓起来,道:“还是公睿智高明。”
赵净继续巡视,道:“经此事之后,你们身前的阻碍大部分会被清扫,但不要一下子成为尚书,掌握实权即可,专心推进‘新政’,莫要陷于党争,走回老路。”
徐尔达神色动了动,不自觉的躬身低头,道:“是。”
魏藻德等人获罪,各部尚书都遭到牵累,而赵净事先安排的各部侍郎,毫无疑问,将成为各部‘事实尚书’。
魏藻德等人的获罪,不止是一石二鸟那么简单,很可能隐藏着赵净更为深层次的目的。
赵净走着,忽然转头,望向皇宫方向,自言自语般的道:“魏藻德等人反复,并不意外。马士英等人的态度,也未必真的恭顺,有没有勤王保驾的心思,谁也说不准。”
徐尔达心头暗震。
马士英,也并没有真的导向他们吗?
而他身前的‘公’已经起了疑心,那马士英是不是很快会步魏藻德的后尘?
另一边,杨维珩来到了马士英面前,转达了赵净的话。
马士英坐在椅子上,眼神里闪过恐惧之色,旋即又恢复平静,微笑着道:“我知道了。按照国公的意思去办吧。”
杨维珩看着马士英,恭敬又忐忑,道:“阁老,国公,他……”
“好了,”
马士英打断了他的话,道:“魏藻德等人谋害朝臣,欺君罔上,罪在不赦,旨意已经下来了,你亲自监斩,要验明正身,不能出一丝纰漏!”
“是,下官这就去。”杨维珩没有再追问,抬手转身离去。
杨维珩一走,马士英瘫软在椅子上,头上渗出冷汗来。
这几个月赵净按兵不动,给了他一个错觉,仿佛赵净真的不在意朝廷的权柄。
马士英清醒了。
赵净不是不在意,而是在等,等一个合适又足够的清理‘旧朝’的借口!
让他等到了。
魏藻德等人送上了门,递上了人头。
滚滚人头之下,北京城里,还有人敢忤逆赵净吗?
“还好还好……”
马士英恐惧着又庆幸的自语。
还好他揭发了魏藻德等人,算是立功,且赵净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对他下手,还有时间去转圜。
时间对赵净来说非常的快,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。
对一些人来说,时间又是煎熬,如魏藻德,骆养性等人。
他们在无尽的恐惧中,终于被押出了天牢,送到了东城菜市口。
没有任何花里胡哨,简单粗暴,在杨维珩扔下‘斩’字令箭后,刽子手纷纷挥落大刀。
无数惊恐,求饶,挣扎的怒吼声响起又瞬间消失不见。
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。
刑场上,七十多颗头颅,表情不一,浸泡在鲜血中。
这样的场景,对京城的百姓,朝野官员来说,是前所未见的,恐惧弥漫在京城的上空,不知道多少人紧闭门户,噤若寒蝉。
七月,在扬州城外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数千水匪聚集,抗拒高杰的大军,阻止高杰南下。
高杰只是简单的一个绕后,将这些人杀的溃不成军,血流成河。
死近千人,俘获三千。
在南直隶,扬州这样的向来太平,富庶之地,死伤上千人,着实令人惊骇。
南直隶上上下下的弹劾奏本,接二连三的飞入京城。
调任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,更是亲自到了扬州,拦住了要继续南下的高杰。
史可法带着数百人,与高杰对峙。
扬州城一片紧张,应天府的南京六部无数官员,无不声援史可法。
在秦淮河上,出现了数百艘大小船只,上千世子聚集,饮酒高唱,歌颂东林先贤,痛骂赵净为‘当世曹操,不世大贼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