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杰只是一个总兵,而且还是降将,哪怕是赵净的亲信,依旧不敢与堂堂兵部尚书的史可法硬碰硬。
高杰驻兵在扬州城外,等着赵净的新命令。
而‘淮扬’二字的分量,不说南直隶,整个大明都举足轻重。
各种力量,迅速在应天聚集,各种声音喧嚣,冠盖应天府。
应天府对应的是顺天,在应天府,有着皇宫,有着六部,除了皇帝外,该有的都有。
南京皇宫。
黄胜易还是第一次进入,看着与北京城迥异的风格,他大是惊奇。
他身后跟着原是郧阳总兵,现在是应天总兵的黄得功。
黄得功身后,是一众亲兵,足足数百人,显得颇有气势。
黄胜易浏览了好一阵子,好像突然想起似的,道:“他们都还没到?”
黄得功回头看了一眼,道:“抚台,他们应该不会来了。”
黄胜易一身的儒雅,问向边上的幕僚,道:“我家里怎么说?”
幕僚躬身,道:“抚台,府里没有传出消息。”
赵净已经是明面上的曹操,加上近来的‘倒行逆施’,引起了天下剧烈震荡,尤其是江南的士绅集团,更是警惕,各种反抗的声音,举动层出不穷。
作为跟随赵净近十年的连襟,黄胜易也遭遇了巨大的压力,哪怕是家里也都不待见,少与往来。
黄胜易背起手,轻叹道:“安国公一心为国,不惜自身。我所作所为,为国为民,何来众叛亲离?”
幕僚笑着道:“抚台,问题就出在‘国’与‘民’二字上。抚台与安国公的‘国’与‘民’乃是大义,用心至公。而那些人嘴里喊着为国为民,实则都是自私自利罢了。抚台与安国公没有任何错,无需烦恼。皆是登山,各自努力便是了。”
黄胜易倒是没有烦恼,只是感慨了一句,而后转过身,望向秦淮河方向,道:“我听说,那条河上,花船穿梭如龙,灯火昼夜不息,歌舞楼台,欢声笑语,是人间极乐。”
幕僚笑着摇头,道:“在下也听说,整条河上都飘着胭脂味。达官贵人流连忘返,无日不欢愉,无日不宴饮,通宵达旦,乐此不疲。”
黄胜易想到了西北,想到了京城,道:“安国公很多年没有回来,可他说的是一点没错,两地仿若两个世界。”
北方已经被摧毁殆尽,荒芜倦怠。而此处,歌舞升平,犹如盛世。
幕僚心里惦记的,是黄胜易所要面临的一系列困难,上前低声道:“抚台,是否再拜会一下赵翁?”
赵翁,赵净之父,赵实。
自从赵净进了北京城,他便回了应天府,隐居避世,谁都不见,甚少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。
作为赵净的亲信、连襟,黄胜易显然是知道的。
黄胜易道:“不能再去打扰赵翁。黄得功,京营等各处兵马整肃的怎么样了?”
黄得功一脸嫌弃,道:“抚台,各卫所,守备等兵马,虚冒过半,在册的,也是达官贵人的私奴,根本无处着手,整顿了也无用,纯属浪费钱粮。”
黄胜易也早有所料,道:“你带来的两千人,必要时候,能控住局势吗?”
黄得功神色一正,道:“抚台放心,这两千人,都是跟随安国公南征北战多年的瑞卒,别说应天没有什么兵马,就是来个万余人,末将也有信心铲除!”
有了黄得功的话,黄胜易信心倍增,沉声道:“传话下去,停发南直隶所有官吏的俸禄。命各部司等官衙,清点隶属,限时三天,花名册要送到巡抚大院。再放出消息,就说朝廷要重置南直隶,一分为三。”
停发俸禄,南直隶上上下下的官吏得炸锅。
清点隶属,那更是捅在腰窝,不知道多少人要冷汗涔涔。
而将南直隶一分为三,那将多出巡抚,布政司,按察司,府县等各级官位不知道有多少!
南直隶,要乱!
与此同时,京城也传来各种各样,奇奇怪怪的消息。
比如,朝廷要‘抓捕全国所有盐商’、‘朝廷要封锁运河’、‘朝廷要抓东林党’、‘朝廷要对南直隶课重税’、‘朝廷要废除南京’等等。
随着由南到北的层层传递,消息也是面目全非,同一个消息,衍生出十几二十多种说法来,每一种听上去还都颇有道理,有鼻子有眼。
在这种时候,朝廷的命令终于到了,因为贼寇再次逼近安庆,史可法被任命为安庆巡抚,即刻赴安庆上任。
史可法无法抗拒圣旨,只能恨恨的离开扬州。
高杰顺利南下,进一步清理漕运,尤其是整顿漕兵,剿灭水匪。
‘扬州告破’,使得应天府的达官贵人无比惊恐,担心那些谣言成真,更加快速的聚拢。
尤其是秦淮河上的世子,更是聚集高达三千人,向南京朝廷请愿,呼吁‘清君侧,靖国难’,发兵北上,讨灭逆贼赵净。
甚至有人呼吁,推举潞王朱常淓为帝,号召江南士绅捐纳钱粮,招募士卒。
南京的局势,瞬间被推到了最为危险的境地。
魏国公府。
魏国公徐文爵敬陪左下首,首座的潞王朱常淓,而两边分别坐着周延儒,保国公,灵璧侯,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,户部尚书高弘图等一众人,偌大的前厅,足足二十多人,座无虚席。
灵璧侯沉着脸,道:“诸君,赵净逆贼挟持陛下,擅权乱国,而今更是派兵南下,企图废除南都,其心可诛,我等决不能坐视!”
保国公跟着道:“我等世食君禄,皇恩浩荡,而今国有难,岂能坐视?潞王,魏国公,周阁老,还请说句话,只要我等同心协力,定能铲除逆贼,澄清域内,光太祖基业,复我大明江山!”
众人皆是沉默,没人再说话。
赵净挟天子令诸侯,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但皇帝在他手里,圣旨到了,他们难道还能不接吗?
众人他们再如何愤怒,要是他们举兵,又有多少人真的敢跟随?
至于推举潞王登基称帝,那简直更是笑话!
魏国公徐文爵见冷场了,故作的咳嗽两声,道:“我刚刚袭爵,位卑言轻,本不当说话。只是,那南直隶巡抚黄胜易,停了俸禄不说,还在暗中追查南京勋贵的田亩,我倒是不怕,只是,我担心他藏有别的目的,让他继续查下去,恐有覆灭之厄。”
众人纷纷看向他,这些话,算是说到了重点。
高杰清理漕运,那就让他清理,与他们关系不大。
最为根本的,还是朝廷在追查他们的田亩,这才是要命的!
朱常淓满身的书卷气,儒雅随和,是一个谦谦君子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深得士林好感,冠之‘贤王’。
他坐在主位之上,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。
朱常淓一点都不傻,这帮人想要拿他当枪使,对付朝廷,对付赵净,他怎么会轻易上当。
而周延儒作为两次入阁首辅的人,这会儿仿佛嗜睡,低着头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而张慎言,高弘图等人,则更是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一个看客。
保国公,灵璧侯等人撺掇再三,见没人响应,对视一眼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扬州离应天可没有多远!”
临淮侯压着怒火,道:“一旦那高杰兵入应天,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!那逆贼赵净在京城,一口气杀了七十多大臣,亘古未见!难道他在南京就不敢吗?你们现在什么都不做,事不关己,真的到了时候,你们怎么办?交出世袭的爵位,时代积累的家产,带着父母妻儿,伸着头,任由他们来砍吗?”
这句话,引发了一点波动,但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没人响应,灵璧侯直视潞王,怒声道:“潞王,我现在还能称呼你为殿下,可过几日,就不是这么称呼了!你们潞王一脉,数万人沦为庶民,再过三代,就没有潞王了!”
朱常淓神色动了动,仿佛睁开了眼,看向灵璧侯,又环顾其他人,最终,他的目光落在了打瞌睡的周延儒身上,声音温和谦逊,道:“阁老,赵净乱政,天下沸荡,你,总该说句话吧?”
周延儒睡的很沉,半点反应没有。
朱常淓似乎生气了,沉声道:“阁老,你身为首魁,世受皇恩,我大明的江山社稷,你真的不管不顾了吗?”
众人也都看向周延儒,等着他的回答。
按理说,这样的诛心言论,周延儒再怎么假装,这个时候也应该清醒了,可他还是在打呼噜,半点反应没有。
徐文爵忍不住了,直接起身,大喝道:“周延儒!莫非你也怕了那赵净逆贼,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样,向那逆贼跪地称臣了吗?”
周延儒还是没有半点反应。
朱常淓眼见着周延儒装死,心头暗沉,再环顾徐文爵,保国公,灵璧侯等人,最后看向张慎言,高弘图,道:“二位堂官,你们有何说法?”
张慎言,高弘图对视一眼,刚要说话,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。
只见一个粗壮汉子,身着参将官服,带着一大群士兵,冲了进来。
“殿下!”
这参将疾步而来,大声道:“大明社稷存亡,系于殿下一身。我等商议,共推殿下登基,发檄文,昭告天下!忠臣义士无不翘首以盼,殿下,登基吧!”
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,一件黄袍就披在了朱常淓身上,而后一众士兵,架着朱常淓就往外走。
朱常淓大惊失色,急切挣扎,道:“我没有,我没有,你们,你们是什……”
士兵们不由分说,架着朱常淓就往外走。
而徐文爵等人,同样被连推带拉,走向门外。
张慎言,高弘图等人惊恐万状,脸色都白了。
朱常淓,他,他,黄袍加身了?
“放肆!”
徐文爵比朱常淓更急,怒吼道:“我,我们……呜呜……”
士兵们堵住了挣扎的徐文爵以及保国公等人,簇拥着他出门,直奔皇宫方向。
周延儒醒了,目送着一众人的背影,表情极其冷漠。
张慎言惶恐不安,来到周延儒身前,抬着手,道:“阁老,这,这……”
周延儒看了两人一眼,语气冷漠的道:“潞王要登基了,你们二人不去,从龙之功可没有了。”
张慎言,高弘图噗的一声跪地,急声喊道:“阁老,我们,我们可没有啊,是潞王,是潞王他们造反,与我们无关啊……”
一个落魄的藩王,在南京城登基称帝,这简直骇人听闻!
周延儒站起身,淡淡道:“跟去看看吧。”
张慎言,高弘图无比恐惧,颤颤巍巍的跟在周延儒身后。
而潞王等人,被士兵架着,一路上敲锣打鼓,不断呐喊:“潞王登基,奉天靖难!”
这一幕,吸引了无数人围观,不知道多少人错愕不已,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恐惧的浑身冒冷汗。
一众人来到了正阳门,将潞王放到了城头,按在椅子上,城上城下,数百人跪地,高呼‘陛下万岁’。
本来只有数百人,可有些不明就里的人,纷纷跟着跪地,高呼‘万岁’,一时间,居然高达数千人跪倒在了正阳门下。
朱常淓急的满头冷汗,浑身都在打摆子,挣扎着想要从城头跳下去。
没人给他这个机会,朱常淓,徐文爵以及一众勋贵侯爵,又被带着前往洪武门,举行登基大典,随后各种宝印,金册,诏书,檄文齐齐发出,昭告天下。
高弘图眼见着这些事情,脸色苍白,口干舌燥的颤声道:“他,他准备的这么齐全吗?”
张慎言内心的恐惧被愤怒取代,冲着周延儒怒声道:“阁老,朱常淓胆大妄为,篡逆不臣,必须立即制裁!”
周延儒背起手,淡淡道:“本官致仕,无权评论。你们是六部尚书,你们看着办吧。”
张慎言,高弘图对视一眼,神情愤恨又艰难。
他们看着吧?怎么办?
南京六部本就是虚职,平日里喝茶度日,他们手里无权无兵,能做什么?
周延儒继续拱火,道:“朱常淓悖逆反叛,拥兵自立。下一步,肯定是要发兵攻占南京各部,顺他者昌逆他者亡,二位,逃命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