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王朱常淓在南京正阳门下登基称帝,着实震撼了整个应天府。
朱常淓‘占据’了皇宫,下诏要求应天府的百官前往皇宫‘觐见’。
这让在应天府的大大小小官员,无不错愕,又无所适从。
总不能‘奉诏’吧?
可不‘奉诏’,潞王手里又有兵,他要是诛杀‘叛逆不从’怎么办?
短短时间,应天府上上下下,震惊,恐惧,不安,进退两难,不知道多少人如同无头苍蝇,四处乱撞。
但令人惊奇的,还真有人‘奉诏’,而且不少,聚集在洪武门下,等着‘新帝’的召见。
其中最为焦急的是孙之獬,这个人抱着《三朝要典》,目光灼灼,热切期待的盯着‘洪武门’三个大字。
更有一些人,走来走去,焦急不安,翘首以盼的希望新皇帝尽早出现。
应天府,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。
潞王朱常淓在南京皇宫公然称帝,却无人公开讨伐,朱常淓在皇宫里住的舒舒服服,安安静静。
而应天府的六部九寺等官员,出奇的安静,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,没有半点过激的举动。
而潞王朱常淓在南京登基的消息,迅速向外扩散,短短三天,传遍了偌大的南京城。
反应最为激烈的,是在安庆的史可法,他毫不犹豫带兵返回南京,要诛杀逆贼朱常淓。
史可法沿路东进,并没有多久,就兵临南京城下。
南京并没有什么兵马驻守,如同一座空城,史可法十分顺利杀入城中,包围了皇宫。
这会儿,仿佛隐身的周延儒,张慎言,高弘图,外加黄胜易,黄得功等人,终于是出现了。
史可法铁青着脸,呵斥着一众人,怒骂道:“天无二日,国无二君!朱常淓公然叛逆称帝,你们就看着,什么也不做吗?”
周延儒看着偌大的皇宫,道:“他是藩王,又占据皇宫,我们无兵无卒,能把他怎么样?”
史可法冷笑,道:“所以,你们就在等着?等着朱常淓羽翼丰满,你们好看清局势,南向称臣?”
周延儒懒得理会他,背着手,不出声。
“你是南直隶巡抚,你是死罪!”
史可法转向了黄胜易,眼神里都是寒意,道:“如此逆贼,胆大包天,你居然视若无睹,形同附逆,罪在不赦!”
黄胜易从容不迫,笑着道:“南直隶巡抚?史尚书,这南直隶,有人将我当做巡抚吗?你扪心自问,你有当我是吗?这南直隶上上下下,我的命令还不如擦屁股纸!有逆贼公然称帝,半个多月,无人过问,你们南直隶,还真是我大明的疆土!”
史可法见他夹枪带棒,脸色越发难看。
张慎言这时插话,道:“诸位,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,还是先剿灭叛逆,抚定人心吧。”
朱常淓的黄袍加身,着实在南直隶投下了一颗震爆弹,上上下下无不惊悚。
继续拖下去,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事情。
史可法冷眼扫过众人,也知道不是时候,下令攻城。
没有什么难度,正阳门很顺利的被攻破,史可法的兵马杀了进去,一路近乎畅通无阻,穿过洪武门,杀入宫内。
不到半个时辰,皇宫被收复,而潞王朱常淓以及徐文爵,保国公等十余人,全数‘畏罪自杀’。
而孙之獬之流,则被找出来,关入大牢。
洪武门。
一群人围观着朱常淓等人的尸体,一个个神情各异,极其复杂。
到了这个时候,已经有人察觉出朱常淓‘登基’一事,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不寻常,甚至是诡异。
周延儒并没有多看,道:“我等无权处置,送入南镇抚司,等待朝廷钦使吧。”
史可法也不是傻瓜,余光扫过黄胜易,周延儒等人,冷笑道:“你们干的好事!”
黄胜易置若罔闻,道:“钦使不日便到。史尚书,你要约束你的兵马,不得乱来。”
明朝的很多官兵,比土匪还要可怕,一旦入城,烧杀劫掠,无恶不作。
史可法也知道他手下的兵马德行,还是怒声道:“用不着你说!我只问你,你们想干什么?”
黄胜易并不作答,反问道:“史尚书,我听说,不止有人推举潞王,你想推举谁?”
史可法双眼怒睁,道:“你想构陷我?”
黄胜易笑了笑,道:“没有其他意思,只是随口问问。”
周延儒心如明镜,道:“事情就这样吧,史尚书,你来善后,其他人,该回哪里回哪里。”
温体仁前年就病逝了,当今大明朝,能找出比周延儒资历还深的人,屈指可数。
是以,在周延儒话语落下,史可法纵然再不满,还是冷哼一声,转头命人善后。
张慎言,高弘图等人知道事情不简单,也不想掺和其中,应命离去。
黄胜易只是来显示存在感,并没有插手的意思,转身就走。
史可法恼恨不已,却又无可奈何。
看着一众人收拾残局,他问向身后的督军佥事,道:“高杰到哪里了?”
佥事道:“部堂,应该还在扬州。他抓了非常多的盐匪,可能正在严刑拷打,逼问罪供。”
史可法眼神更冷,心里阵阵不安。
高杰的任务,是要整顿漕运,但肯定不会止步于漕运。
与漕运关乎最大的,就是‘钱粮’,南直隶的钱粮,绝大部分依靠漕运到北京。
而所谓的‘南直隶巡抚’,为的也是南直隶的钱粮。
而今大明的国库,八成以上来自南直隶,而淮扬苏杭又占南直隶的六成以上!
赵净,到底想干什么?那些谣言,莫非都是真的不成!?
史可法心中大恨,已经做好了与赵净鱼死网破的准备。
而另一边,朝廷的钦使,刑部尚书杨维珩,已经到了扬州。
对于这位凶名在外的阉党余孽,扬州官场、士绅、商人等自然是痛恨的,但又不敢不硬碰硬,纷纷热情的拜见。
在杨维珩的操弄下,扬州各阶层向朝廷捐纳了近二百万两银子,高杰则同意放人,不再追究,继续沿河南下。
扬州大松一口气,可压力迅速给到了应天以及苏杭。
不知道多少人想方设法的想要给杨维珩送钱,企图‘息事宁人’,躲过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。
杨维珩秘密抵达了应天,没有去见官场中人,反而来到了秦淮河上。
他坐着花船,喝着美酒,心情前所未有的舒坦。
这一路南下,可以说,令他春风得意,有种荣归故里的巨大成就感。
淮安府,扬州府,无人敢违逆他的意志,无不跪伏在他脚下。
这种舒爽感,使得他犹如六月饮雪,飘飘欲仙。
他身旁坐着战战兢兢,很是拘谨的雷礼。
杨维珩望着河对岸的鳞次栉比的青楼,欢声笑语,丝竹弥漫,笑着道:“雷掌柜,我听说,这秦淮河上,名妓多如过江之鲫,琴棋书画,知情识趣,是南直隶男人的圣地,销金窟,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沉醉,不知岁月。”
雷礼躬着身,心领神会的道:“杨堂部,一切都准备好了,晚上就送到酒楼。”
杨维珩余光扫了眼雷礼,笑着道:“休要将本官与那些皮肉之辈相比。”
“是是。”雷礼连连应是,心里却很慌。
虽然他是赵净的人,可县官不如现管,南直隶的事,现在多半寄托在杨维珩身上。
杨维珩喝着酒,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,道:“雷掌柜,这些人,你瞧瞧,能用的就用一用,都是一心拥护‘安国公新政’的人。”
雷礼接过名单,有些熟悉,有些却很陌生,听都没听过。
他心里更加不安,也不敢得罪杨维珩,道:“杨堂部,只要是支持新政的,小人都可以安排。”
杨维珩对雷礼的态度很满意,道:“我会以巡抚的身份,取缔其他票号,让你雷家独端。盐业的事,大抵也这样。”
雷礼大喜过望,急忙起身,道:“小人谢过杨堂部。”
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后,转向杨维珩,轻轻退了过去。
杨维珩瞥着极其罕见的玉,双眼微睁,笑容满面,道:“雷掌柜客气了,都是为了朝廷,为了国公的新政,大可不必。”
雷礼心头松了口气,道:“是小人的一点心意,杨堂部莫要嫌弃就好。”
杨维珩又喝了一杯酒,心里的舒爽,进一步提升。
当夜,杨维珩渡过了极其美妙的一晚,秦淮河上最负盛名的两个名妓,都在他的床榻上婉转承欢。
第二天一早,杨维珩身穿官服,来到了应天府的后堂。
南京兵部尚书,安庆巡抚史可法,吏部尚书张慎言,户部尚书高弘图以及南直隶巡抚黄胜易,总兵黄得功在座。
杨维珩端坐主位,一脸铁色,语气冷漠又杀气腾腾,道:“本官奉旨前来,就是查办潞王朱常淓叛逆一事,这位,说说吧。天塌下来了,总要有人顶,如果没人站出来,雷霆之下,无人幸免!”
面对杨维珩的‘逼问’,众人皆是不说话。
朱常淓突然登基一事,随着时间的推移,越想越不对劲,简直是一出破绽百出的拙劣戏码。
偏偏就是这样一出拙劣戏码,令在场的所有人动弹不得,甚至开口说话都要小心谨慎,斟酌再三。
杨维珩见没人说话,冷哼一声,道:“潞王,魏国公,保国公,灵璧侯……这么多勋贵涉案,而且全部畏罪自杀,史尚书,你做的可真好啊!”
史可法脸色骤变,沉声道:“本官征剿叛逆,乃是本分。逆贼畏罪自杀,也是他们咎由自取,与本官无关!”
杨维珩语气咄咄逼人,道:“与你无关?他们全都死了,一个活口没留,线索也就断在了这里,史尚书,你就没有怀疑点什么吗?”
史可法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咽回去,猛的又站起来,怒声道:“你想要构陷我,直管杀我便是,何须欲加之罪!”
杨维珩怡然不惧,与他对视,道:“那我倒是想问问史尚书,你究竟有没有支持朱常淓?亦或者,你支持的是谁?是瑞王,福王,蜀王,还是鲁王?支持朱常淓的,还有多少人?你可敢回答我一句?”
史可法大怒,直言骂道:“我是大明之臣,自然是北京陛下的臣子,何来附逆之说?朱常淓畏罪自杀,是我攻破洪武门之后才发现,与我何干?杨维珩,你乃阉党,而今附逆赵净,杀害忠良,你这等奸贼,有何面目要我回答?”
杨维珩拍案而起,沉声喝道:“放肆!安国公乃社稷之臣,天下有目共睹,如何是奸邪?你敢构陷安国公,史可法,我看你,你是狗急跳墙了吧?”
史可法凛然大义,寒声道:“杨维珩,你倒行逆施,构陷忠良,天理不容,迟早有一日,天谴必至,将人挫骨扬灰,遗臭万年!”
说罢,史可法一甩袖子,大步而走!
“好好好!”
杨维珩气的脸色铁青,胸口都要炸了,瞪着史可法的背影,一个字发不出来。
史可法,字字诛心。
至于黄胜易,高弘图,张慎言等人,自然眼帘低垂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
但他们,心里暗爽。
杨维珩这等奸佞小人,谁都厌恶。
杨维珩原本的大好心情,设计好的计划,全被史可法打乱,若不是顾忌官体,这会儿早就跳脚了。
杨维珩心里怒骂,可历经官场沉浮的他,迅速平复心情,脸色阴沉的喝道:“即刻起,剥夺史可法一切官职,居家自省,不得擅离!”
“领命!”门外有人应着,大步离去。
作为处理谋逆大案的‘钦使’,别说软禁史可法,就是直接斩了的权利,杨维珩也有!
众人还是没有说话。
收拾史可法,只是第一步。
最为关键的,还是‘朱常淓谋逆案’到底该怎么处置,范围有多大,这才是在场众人所关心的。
杨维珩料理了史可法,转向了张慎言,高弘图,道:“张尚书,高尚书,我听说,逆贼篡逆当日,你们是座上宾?”
张慎言脸色急变,起身道:“禀杨尚书,下官,下官只是在场,并无参与。”
高弘图紧跟着道:“是是,下官乃,与逆贼绝无牵涉,下官对陛下,对朝廷忠心耿耿,与逆贼势不两立,请杨尚书明鉴。”
杨维珩冷笑一声,道:“是与不是,本官自会查清楚。即日起,南京六部九寺,所有官员,闭府自省,不得擅离。没有查清楚之前,谁人敢乱来,哪怕乱说一个字,本官便视做‘附逆’!”
张慎言,高弘图两人神色仓皇,不敢再辩驳。
杨维珩见震慑住了两人,枪头转向了黄胜易,道:“黄巡抚,你来南直隶有几个月了吧?非但无功,更有逆贼篡逆,该当何罪?”
黄胜易是一点都不害怕,毕竟他是赵净的连襟,区区一个杨维珩,根本不在他眼里。
但当下是一场戏,他还得演一演,惶惶起身,道:“下官,下官知罪。”
杨维珩冷哼一声,道:“不日锦衣卫指挥使谭承便会到,一切大小案件,皆有南镇抚司审理。我希望在座的主位,与逆案无关,谨言慎行,莫要自找麻烦!”
张慎言,高弘图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,抬着手,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‘逆案’,一旦开启,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,他们现在只求自保,哪里还管不得了其他人。
最为可怕的是,南直隶甚嚣尘上的那些‘谣言’,会不会成真?
杨维珩耍足了威风,大步离去。
他还有很多任务,比如,要去见一见周延儒,比如要会一会南直隶一些士绅大户,还得瞧一瞧,在秦淮河上,呼啸震天的复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