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南京六部九寺官员的‘禁足’,‘逆案’在应天府迅速发酵,恐慌之声,弥漫在南直隶上空。
南镇抚司的缇骑在应天府四处穿梭,每天都在抓人,抄家,随着抓的人渐多,‘逆案’的名单也日益扩大,并且被泄露出来。
南直隶大小官员,名望士绅,官宦世家等等,牵连无数。
惶恐之下,以致于松江真的有人举起了反旗,发檄文,号召天下,要讨伐逆贼赵净。
但只有数百人的叛军,只是半天就被平定。
可这更加坐实了‘逆案’,黄得功带着数千大军,招摇过市,进驻城内,威慑宵小。
南直隶,巡抚大院。
十月底,凉亭内。
黄胜易站着,桌子旁坐着两个老人,皆是一脸严厉的盯着黄胜易。
两个人交替说话,一句比一句冷冽。
“实话告诉我,你到底要杀多少人?”
“黄家已经有人在名单之上,是今日抄家,还是明日?”
“你父病重,没几日了,趁他还没死,你亲自带人,去抄他的病房!”
“他要是没被当场气死,或许还能看到我黄家老小二百余口,被斩杀的场景。”
“他有你这样的儿子,想来也死的瞑目了。我黄家的宗谱上,你或许是最后一页,光宗耀祖了!”
黄胜易被两个长辈骂的脸色青红交替,半句反驳不了。
随着‘逆案’的扩大,南镇抚司的牢房已经不够用,而且更有刑讯逼供,死了很多人的传闻。
南直隶的达官贵人,士绅大户,无不心惊胆战,无夜敢眠。
应天府的童谣,层出不穷,都是在讽刺这场‘逆案’的肆意扩大,诛连过度。
眼见着黄胜易不说话,两个长辈更怒了。
其中一个站起来,直接道:“我们今天来了,也省得你去抓,我们也不为难,今天就死在你这巡抚大院,成全你的大义灭亲,青史流芳!”
另一个老者站起来,直奔不远处的池塘。
黄胜易吓了一大跳,直接噗通跪下,拦住了两人,道:“叔爷,叔爷,你们,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,非要逼死我不成吗?”
一个老者抬脚踹过去,怒骂道:“我黄家都要亡种了,你问我是干什么?我倒是想问问你,你为了赵明堂,什么事都敢干,你族人都不要了,你要干什么?”
另一个老者,拄着拐,大步走向池塘。
黄胜易看的心惊胆战,知道这位叔爷的暴脾气,这么大数岁,真要跳下去,必死无疑。
逼死两位叔爷,他黄胜易也不用在这个世上活了。
“我答应了!”黄胜易大喊,声音充斥着愤怒与无奈。
两个老者脚步一停,转过身,来到他跟前,其中一个道:“将我黄家族人都放出来,不能再查下去,更不准抄家,一切恢复原样。”
黄胜易心里极度挣扎,道:“放人可以,但你们得拿出钱粮来,还有,必须遵守朝廷‘新政’的规矩。”
两个老者对视一眼,道:“只要我们给钱粮,你就能让一切恢复?你能说得动杨维珩以及谭承?还有赵明堂?”
黄胜易其实也没有把握,但总不能真的逼死人,左思右想,道:“这样,你们拿出五万两来,族里所有田亩,岁租为二十税一,一半自留,一半给朝廷,不能有任何附加条件。”
两个老者又对视一眼,道:“就这样,五万两银子?”
黄胜易站起来,神色晦暗不明,道:“肯定还要清丈田亩,普查户丁。你们也要配合,不要给他们任何话柄,我将人救出来,全族低调做人做事,我保你们无恙。”
虽然要清丈田亩,普查户丁,总比抄家灭族的好。
两个老者神色放松,其中一个上前低声道: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
黄胜易叹了口气,道:“不好说。那杨维珩自大的很,我要逼迫他就范,必须借助安国公,即便这样,能不能压住他,尚在两可之间。”
另一个问道:“那,是否会影响你的前程?”
这一点,黄家也十分关心。
黄胜易而今是‘南直隶巡抚’,是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,且又是赵净的连襟,将来入六部,入阁,都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这对黄家来,太过重要了!
黄家的家族兴衰,全系于黄胜易一人!
黄胜易没想那么多,道:“应当没事。”
两个老者神情放松,开始安抚黄胜易,尽是好话。
黄胜易送走了两个大长辈,神情非但没有放松,反而更加凝重了。
这不是第一个来施压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这段时间,不说南京城大大小小官场宿老,勋贵,世家大户等等,包括北京城的一些官员,也不断写信、派人过来,向他‘陈述’各种利害。
黄胜易,背负着巨大的压力。
而真正的‘新政’,还没有开始。
“杨维珩在干什么?”好半晌,黄胜易回过神,问向身后的幕僚。
幕僚躬身上前,道:“抚台,在秦淮河上,夜夜笙歌,日日奢靡。而且,我听说,很多人排着队给他送礼,杨维珩表面上都拒绝了,实则在私宅开了小门,日夜不停的收礼。”
黄胜易冷笑一声,倒也不算意外。
现在的关键,是怎么说服杨维珩适可而止,将‘逆案’尽早定下,抚定人心,推行新政。
幕僚知道黄胜易的态度,沉吟着道:“抚台,这个‘逆案’差不多了,再这样下去,恐怕真的引发兵变谋反了。”
黄胜易眉头紧皱,道:“我没有把握说服杨维珩。”
幕僚瞬间明悟,顿了顿,道:“抚台,其实也简单。一则,他来南京很久了,该回京了。二来,他的那些事情,抚台只要稍微有些动作,杨维珩也会识趣的见好就收。他,毕竟不是安国公的人,与抚台不一样。”
黄胜易神色微动,旋即道:“好。让人查清楚他在哪里,我现在去找他。”
幕僚直起身,看了看天色,道:“应该还在花船上,我派人去查一查。”
黄胜易有些头疼,道:“见他之前,我先去南镇抚司一趟。看看哪些人能放出来。”
幕僚连连点头,道:“抚台说的是。而且,那几位尚书,也可以请出来了。”
杨维珩‘冻结’了南京六部,但这些人都很有威望,而且在南直隶做事,很多事情,还真绕不开他们。
黄胜易思虑再三,道:“你再拟一封信,私信,给安国公,阐述南直隶的具体情形,以及我的计划。”
幕僚有些担心了,再次躬身,道:“抚台,安国公眼里向来不揉沙,怕是有些人不会剔除‘逆案’名单。”
黄胜易跟随赵净快十年了,知道赵净的脾气,道:“先写吧,必要的时候,我去拜会赵翁。”
现在的大明朝,能说动赵净的人并不多,赵实是最重要的一个。
幕僚这才放心,道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黄胜易又坐了一会儿,唤来马车,径直走向南镇抚司。
谭承作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,手段相对温和,对于杨维珩肆意将‘逆案’变成敛财,打击异己的工具,心里也是不满的。
对于黄胜易的想法,没有多想,表达了支持。
黄胜易说服了谭承,出了南镇抚司,便得知杨维珩还在花船上,带着人,径直找了过去。
杨维珩确实在花船上昏睡,得知黄胜易找过来,慌慌张张的洗漱,出了花船,在秦淮河对岸的酒楼坐等。
他虽然是‘钦使’,可黄胜易乃是赵净的连襟,不是那么轻易敢得罪的。
黄胜易进门之后,一股刺鼻的脂粉味直冲面门,不由得皱眉,面无表情的来到杨维珩对面坐下。
杨维珩有些心虚,亲自给黄胜易倒茶,道:“黄抚台亲临,荣幸之至。”
黄胜易看到杯子上有脂粉印记,再次皱眉,没有接,开门见山的道:“我听说,杨尚书在南直隶,一口气认下了六十多个义子?”
杨维珩见黄胜易没有接,眼神里不悦一闪而过,旋即坐下,腰板挺直,收起了笑容道:“是有这回事,都是些好孩子。”
黄胜易冷哼一声,道:“有几个,比杨尚书年纪还大一点吧?”
杨维珩面色难掩了,淡淡道:“黄巡抚,我只是收了些义子,还不至于让你登门兴师问罪吧?”
黄胜易从怀里掏出一叠信,扔了过去,道:“你看看这些。”
杨维珩本能的心生警惕,拿过这叠信,打开看去。
只是第一封就令他头冒冷汗,这是举告他强行索贿的举告信。
接着是第二封,是举告构陷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,从高家勒索三千亩良田的举告信。
第三封,是举告杨维珩构陷松江徐家涉入‘逆案’,强夺人妻,霸占家产的举告信。
第四封,则是在说私宅的事,描述了私宅里有二十多秦淮名妓,整日莺歌燕舞,极度奢靡。
……
杨维珩脸上冷汗涔涔,眼神里都是恐惧,他抬头看向黄胜易,声音发抖的道:“黄巡,黄兄,这,这些,都是,都是栽赃……”
黄胜易一脸铁色,道:“是不是栽赃陷害,你心里清楚,我也清楚!我现在给你两条路,一,交出所有赃物,三日后回京,我当做无事发生。第二条,我现在逮捕你,抄没你那些赃物。”
杨维珩万万没想到,黄胜易这么霸道,心惊胆战之下,道:“黄兄,那些,那些并非我所愿,我,我是想献给安国公的。我,你,你如果愿意,我,我分五成,不,八成给你……”
黄胜易眼神冰冷,道:“贿赂我?单是这一条,我现在就能斩了你!”
嘭
门被踹开,一群锦衣卫冲进来,手握刀柄,煞气凛冽。
杨维珩觉得脖子发冷,哪敢再多说,颤巍巍的站起来,道:“那,那,黄兄,会,会信守承诺吧?”
黄胜易见他就范,淡淡道:“今日之言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,绝无第三人知道,包括安国公。”
杨维珩心里瞬间怀疑,黄胜易是想独吞那些田亩,钱财以及宝物,但形势比人强,他无法与黄胜易强争,心里慌乱又大恨,抬着手道:“多谢黄兄,在下告退。”
黄胜易目送着杨维珩狼狈而逃,心里悄悄松口大气。
杨维珩是赵净派来的,为他清理障碍,还有很多用处,要是这种时候折戟在他手里,赵净那边着实不好交代。
黄胜易站起来,与身旁的卫士低声道:“盯着他,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。”
锦衣卫士应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压住了杨维珩,黄胜易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。
黄胜易转身出了酒楼,开始拜访一些重要人物,请他们‘出山’。
而杨维珩虽然对黄胜易又惧又恨,但也无奈,一边清理贪赃,一边与谭承商议结案事宜。
第二天,一箱箱牛车悄悄从后门送入了巡抚大院。
而应天府,刑部等地也贴出告示,明确表达了‘逆案’已经收尾,暗示不在查下去。
这一天,很多人被从各处大牢,尤其是南镇抚司放出来。
不知道多少劫后余生,心有余悸的抱头痛哭。
同一天,应天的的动菜市口,百余人人头落地,伴随着大雨,血流成河。
这一幕,着实极大的震慑了南直隶上下,那些蠢蠢欲动,心怀叵测之辈,无不收敛心思,低头做人。
在杨维珩上船北上的时候,高杰的兵马终于到了。
这些兵马,与黄得功,史可法以及南直隶各种卫所整合,成立了‘江南大营’。
而黄胜易与杨维珩争斗,成功‘赶走’杨维珩的消息不胫而走,应天府上上下下,无不感念,尤其是那些逃过一命的人,纷纷登门,扣头拜谢。
黄胜易的威望,水涨船高,开始大刀阔斧的对南直隶进行革新。
第一道命令,就是‘裁减冗官’,第二道‘整顿商业’,第三道是‘盐政’,第四道是‘清理漕运’……几乎每一项政策,都卡在‘钱粮’二字上。
而另一边的京城,却迎来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——赵九哥遭遇盐场灶户的袭击,赵九哥一怒之下,杀了几十人,引发盐场的集体反抗,数千人与官军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