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兵部。
徐尔达,程朝聘,诸葛義,曹勋等都聚集在这里,众人围着赵净环坐,桌上是一叠的公文,奏疏。
诸葛義神色不善,道:“公,这杨维珩太过胆大了,这么明目张胆的受贿,肆意的操弄逆案,构陷朝臣,培植私人,着实死不足惜!”
作为右都御史,在左都御史空缺的情况下,诸葛義主持着都察院,正在紧锣密鼓的推进‘整肃吏治’,这杨维珩,已经是他的重点目标。
赵净没有说话,看着黄胜易的信件,心里暗自摇头。
这阉党,真的是会弄钱啊。
借着‘逆案’,南镇抚司着实抄得了大量的钱粮,加上‘赎罪银’,有近五百万两入账。
而杨维珩,个人贪污所得,折合下来,接近一百万两!
这还不包括田宅铺以及‘馈赠’给亲信族人的无数‘好处’。
徐尔达知道赵净不会这么早处置杨维珩,接话道:“公,南直隶大营正在筹备,两广,云南那边叛乱此起彼伏,地方无法抵御,该派何人前往镇压?”
诸葛義瞥了他一眼,略有不满。
赵净放下信,道:“那李自成还没找到吗?”
徐尔达道:“没有,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。”
赵净抬头,望向门外,道:“老将军秦良玉要不行了。”
徐尔达陡然一惊,道:“这么快?”
朝廷接到几次秦良玉病重的奏本,可几次又都安稳渡了过来。
秦良玉是四川的擎天柱,她一死,四川将无人可镇,势必出现大乱。
曹勋道:“张献忠去年败走襄阳,现在又在哪里?”
徐尔达道:“曹文诏在追击,可能又退往西北,卢象升与孙传庭正在筹谋合围。”
曹勋想了想,道:“可否选一良将入川?”
赵净陷入沉思。
大明的内忧外患,并没有因为赵净入主京城而有所改变,依旧存在,且星星燎原,遍布大明。
山东,两广,河南,北直隶,陕西,湖广,四川等等,都需要有大将率兵清剿,镇守。
众人看着赵净,没有催促。
他们也都很清楚,这些事情很棘手,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。
好半晌,赵净抬头,道:“吕大器率兵入山东平乱。卢象升南下河南、两广,高杰调往西安,孙传庭率兵入蜀,曹变蛟从潼关入河南,湖广。由兵部统一调度,尽可能的清剿匪患。允大,户部能拿出多少钱粮来?”
曹勋立即道:“南直隶的钱粮正在路上,明年六月之前,应该有一百万两以上可以用的。”
“好。”
赵净道:“拨给他们,我要尽速平定各地,至少不能有大的匪乱出现。”
徐尔达欲言又止。
诸葛義眼明手快,犹豫再三,还是提醒道:“公,我听说,卢象升,孙传庭等人,朝野颇有非议,认为他们与‘逆案’有关。”
诸葛義说的隐晦,实际上点出了一个众人想说不敢说的事——孙传庭,卢象升与赵净不是一条心,一旦他们拥兵,是否构成心腹之患?
赵净自然听得明白,道:“我自有打算。说说盐政吧。”
众人见赵净这么说,收声不语。
曹勋接话,道:“公,我大明大的盐场,算得上数的,有十一个,其他林林总总三十多个,灶户在册的就过百万,这些人依靠盐场过活,谁想要动盐场,不说鼓动,他们自身就会强烈抵制。赵九哥总兵遇到的事,是可以预期的。现在最为关键的,还是要控制局势,不要引发大的变故,否则众多盐场一起生事,至少要出动十万大军才能控制局面,而想要让盐场再次运作,还不知道需要多久……”
赵净对大明盐场也是知之甚深,当年在吏科,他就有所研究,后来从薛国观手里得到了更为详细的资料。
“你们怎么看?”赵净看向徐尔达,诸葛義,程朝聘几人。
程朝聘道:“公,盐政之弊,积累百年,重疴须要重药,决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诸葛義也道:“公,以下官来看,还是要杀一儆百,震慑所有宵小,方能让盐政正本清源。”
徐尔达却皱眉,道:“现在到处用兵,可总兵力就那么多,再招募数万人,非一日之功。尤其是一旦出现变故,还需大兵镇压。眼下,似乎时机不太妥当。”
众人你一眼,我一语,各有想法,各有顾虑。
赵净仔细听完,道:“现在我大明的赋税是畸形的,而且是稀少的,我们总不能一直靠着抄家来维持生计,这不是一个国家的正常状态。盐政,将来对我们或许是至关重要的,不能放松半点。这样,先关停其他小盐场,将守法的灶户挑出来,对于其他大盐场,厉行镇压,凡是抗拒新政的,尤其是那些当官的,狠狠杀一批!先清理出一到两个来,暂且够用就行。”
“公这个办法,倒是可行。”
徐尔达还是迟疑,道:“下官担心的是,其他盐场会因为有心之人的煽动,趁机叛乱。”
“吕大器不是要去山东吗?”
赵净拿起茶杯,不咸不淡的道:“让他先看着。”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吕大器,去山东不止是平乱。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还有什么事情?”
程朝聘神色动了又动,道:“公,还有修河的事。长江,黄河这些年,一直在决堤,洪水如野兽,灾民无数,引发的瘟疫,叛乱也是此起彼伏……下官等商议,应当将这件事提上日程,集中精力去解决。一旦成功治河,不但能多出百万亩良田,还会减少瘟疫,叛乱,安定民生等等,属于是利在千秋。”
赵净没有二话,转向曹勋,道:“允大,户部还能挤出个五十万两来吗?”
曹勋眉头皱起,余光瞥过其他人,见也没有什么外人,道:“公,户部是拿不出来了,但还有一笔银子,可以动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哪里?”
大明的银子,他最是清楚,怎么还会有一笔他不知道的银子?
曹勋略微低头,道:“内帑。”
赵净瞬间恍然,不动声色的扫过其他人,道:“有多少?”
曹勋道:“至少有几百万两。”
程朝聘,诸葛義,徐尔达都很是意外,不由得相互对视,继而若有恍然色。
大明朝廷困顿多年,很多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,宫内也是困顿的。
但仔细想想,从神宗,天启,到崇祯,宫里的银子向来是只进不出的,内帑,应该是有的。
赵净看着曹勋,神色沉吟,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徐尔达,诸葛義,程朝聘一怔,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
曹勋不止低头,还躬身,道:“公,陛下长久不开朝,不见朝臣,这与礼不合。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心头转动起来。
自从他入主京城,软禁了崇祯,便停止了廷议,也不允许任何人见崇祯。
这个现象,加剧了赵净给外人的要‘篡逆’的印象,对赵净来说,十分不利。
但这也是一个敏感的话题,几乎没人敢在赵净面前提起。
众人都不说话,悄悄观察赵净,在猜测赵净的真实心意。
虽然赵净在公开,私下多次表态,不会行篡逆之事,但哪个篡逆的人,会宣之于口?还不都是下面人的‘逼迫’,为了黎民百姓,万般不情愿的不得不承担大任?
好半晌,赵净道:“有理。我来想办法。还有什么事情?”
众人相互对视一眼,纷纷起身,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
赵净等他们走了,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。
兵部,现在是事实上的内阁,大小事都需要赵净来决断,而现今的大明,没有小事,全是大事!
赵净又喝了口茶,起身向外走,道:“备车,去东厂大牢。”
赵净带着一众亲兵,来到了东厂大牢。
这里赵净也很熟悉,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。
高宇顺被关在里面,相当‘豪华’,干干净净,还有干儿子伺候。
等到赵净来到,他神情极其复杂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,在他眼里,赵净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大侄子,寄予厚望。
但这个大侄子明显超过了他的寄望,等他‘露出反迹’,高宇顺已经压制不住。
利用魏藻德,想要绝地翻盘,未曾想,落得身陷囹圄,他的皇爷处境更加堪忧。
赵净坐在他对面,给他倒茶,笑着道:“过段时间,我就放你出去,你是想回宫,还是回乡养老,都随你。”
在魏藻德一案中,高宇顺是宫里的‘主谋’,理当与魏藻德等人一样被处死,但赵净‘念及旧情’,将他从‘逆案’名单中摘了出来。
高宇顺没有在意他自己,看着热气腾腾的茶,道:“你把皇爷怎么样了?”
赵净拿起茶杯,吹了吹,道:“他过得不错,这几个月,胖了二十多斤,面色红润,对了,皇后,田妃又有孕了。”
高宇顺想起崇祯枯瘦的身体,枯槁的面容,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赵净喝着茶问道。
高宇顺目光警惕,道:“你想要我干什么?”
赵净笑着放下茶杯,道:“都客套几句,套套我的话?”
高宇顺道:“说吧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不能一直不开朝,但我考虑陛下的脾气,想让你去劝一劝。”
高宇顺听懂了,沉默一阵,道:“陛下见朝臣,你不担心吗?城里很多人还是忠于陛下的。而且各地巡抚,总督,总兵……他们也未必屈服于你,只要陛下一个眼神,他们就可能提兵勤王。”
赵净笑着,道:“所以,我希望你劝说一下陛下。毕竟,太子,也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。”
高宇顺神色骤变,震惊又恐惧,道:“你,你,你想干什么?”
“开朝,”
赵净笑着道:“只要陛下循规蹈矩,我也愿意信守承诺。”
高宇顺在赵净的眼中,隐约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杀意,心头阵阵发寒。
“好。”高宇顺答应了,道:“我去见皇爷,但,我不能保证什么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我给太子找好府邸,安排了护卫,选好了老师。太子,毕竟是储君,还是要好生教导的。”
高宇顺在赵净脸上,看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——太子登基,更容易控制!
高宇顺后脊发冷,想要说什么,嘴唇蠕动,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赵净知道他答应了,道:“另外,我要用内帑,缩减宫内用度。”
高宇顺表情郁结,欲言又止。
他了解他的皇爷,想要说服他,没有那么容易。
赵净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力,道:“朝议定在每个月十五,具体事务,首辅会进宫汇报,陛下在廷议上,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事先会嘱咐好。不要给我找麻烦,如果有衣带诏什么的出现,会死很多人。”
高宇顺见赵净说的这么赤裸,内心沉重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净转而又笑脸相迎,道:“高公公,以后有什么想法?”
高宇顺沉住气,道:“我,想留在宫里,伺候皇爷。我,会,会,不会有第二次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魏藻德等人死的干净,马士英等人不会乱来,我不担心这些。你请陛下给卢象升,孙传庭写一封亲笔信,勉励一下他们。”
高宇顺也是聪明人,瞬间明白了赵净的意思,道:“好。”
赵净站起身,道:“对了,另外,陵寝的事,我给停了。”
高宇顺对此无可奈何,神态很是复杂。
赵净对他的皇爷的‘逼迫’越来越紧,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。
看着赵净离去的背影,高宇顺心头忐忑不宁:‘他到底是想做曹操还是王莽?’
赵净出了东厂,站在门外,眺望北方。
虽然国内的事情千头万绪,错综复杂,可危机已经没有那么大,反而是建虏,令赵净如鲠在喉。
建虏已经将大明的长城防线踏的稀碎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哪怕过了几年,赵净依旧没有把握,能与建虏正面野战,将建虏留下,防御,依旧是首选。
“根基还是太差了一些。”赵净轻声自语。
他不是没有兵马,可真正的精锐,也就那么几千人,经不起折损。
而今,更是散布在大明各处征讨,京城,算是空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