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九年,正月。
蓟州。
蓟辽督师满桂陪着赵净,巡视蓟镇。
满桂一身戎甲,一边走,一边笑着道:“安国公,蓟镇这几年,勠力整修各处关隘,尤其是古北口,八达岭,居庸关,喜峰口等地,集结重兵,建虏要是再来,绝对不会轻易攻破,踏入关内……”
赵净正走在去往蓟州的路上,笑着道:“有满大哥亲自操刀,我自然是放心的。我在建虏的细作告诉我,建虏内部争斗激烈,且粮食短缺,这两年饿死了不少人,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南侵。”
满桂神色一沉,喝道:“老夫就在蓟州,他们要是赶来,老夫斩了他们!”
赵净听到满桂自称‘老夫’,回头看去,满桂满头白发,皮肤苍老,且腰也佝偻了。
赵净心里生出了‘岁月如梭’的感慨,神色如常的道:“山海关那边,我就不给银子了,蓟镇,宣大,我每镇再给五十万两。青壮,每镇再拨付十万。满大哥,我没有别的要求,三年内,建虏再来,给我挡住他们!”
满桂很清楚,赵净现在压力如山,沉声道:“安国公放心,别的我不敢说,御敌,绝无二话!”
赵净笑着点点头,余光瞥了眼他身后的张如靖,继续往前走,道:“我考虑在京城设立政务院,兵学院。政务院与你们无关,兵学院的话,参将以下,定期前往上课,时间短则一个月,长则半年。满大哥等人,也要抽出时间来,轮流去上课,讲解兵法、实战,为我大明培养知兵将才……”
满桂听得愣神,道:“我,去上课?”
他是一个大老粗,大半辈子在领兵,书没读几本,却要去讲课了?
赵净知道他的想法,道:“圣人云,三人行必有我师焉,任何人都不要妄自菲薄,尤其是满大哥,从戎数十年,战阵经验丰富,如何不能授课?就这么决定了。”
满桂心里还是打鼓,担心在一群读书人面前丢人。
赵净抬头看着已经在望的蓟州城,道:“赵率教有勇有谋,是一个将才,满大哥与他相处如何?”
在十几年前的辽东,内里极其复杂,矛盾重重,几乎人人都有‘敌对’,相互攻击,‘割据’一方。
满桂似乎听出了什么,急忙道:“安国公,我与赵总兵并无仇怨,都是那帮言官造谣,莫要轻信。”
赵净不置可否,道:“满大哥你是知道的,我向来厌恶内斗,尤其是领兵将帅,稍有不妥,损兵折将不说,更是干系国家安危。如果因为私人仇怨坏国之大事,即便你我的交情,也不能枉费国法。”
满桂突然抬起手,道:“末将领命,请安国公恕罪!”
赵净转过身,按下他的手,笑着道:“我知道满大哥的胸襟,赵率教那边,我也会去说。蓟辽的军事安排,要按照兵部的部署,不折不扣的完成。言官那边,我会控制一下,但不能再出事端。”
满桂拍着胸脯道:“安国公放心,蓟辽一定遵从朝廷的命令。”
赵净点点头,带着一大群人,来到蓟州城。
赵率教亲自出门相迎,态度比满桂还要好上一大截。
赵净巡视蓟州城,与赵率教以及众多将领交谈,现场气氛相当愉快。
到了晚上,满桂的卧房里,张如靖扶着满桂躺下,语气不满的道:“大帅,那安国公对你与赵总兵态度完全不一样,你又何必忍气吞声。”
满桂有些艰难的躺下,倚靠在床头,看着他,神色怅惘的叹道:“忍气吞声?你以为这是忍气吞声?早个十多年,我这会儿已经在天牢里等候问斩了。也就是凭借着我与他有那么几分交情,还能苟活几天。”
张如靖给他倒茶,道:“那也用不着这么卑微,大帅你以前对首辅都没有这样过。”
满桂接过茶杯,看着张如靖,道:“我知道你对他不服气,但你不了解他这个人。要论心思深沉,他是第一。要论手段,他是第一,要论隐忍,他也是第一。这样的人,你以为是朝廷以往那些混吃等死,只知争权夺利的昏庸之辈可比的?”
张如靖确实对赵净不服气,见满桂这么说,收住声,等着满桂喝完茶。
满桂喝了口茶,却没有递还给张如靖,道:“你那义父将你卖给朝廷了,也不必再随他的姓,恢复你的本姓吧。”
张如靖对张献忠心里还是存有念想的,但经过这么多历练,他也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,想了想便应声道:“好,那我现在就是李如靖了。”
“李如靖?如靖,好名字啊……”
满桂感叹了一句,道:“趁着他在这几日,我给你弄个副总兵,将来接替我镇守山海关。再向他要些好马,争取两三年内,给你整个五千骑兵。五千骑兵,加上一万步卒,火器兵,够你在山海关立足了。”
李如靖听着满桂一副交代遗言模样,立即道:“大帅,你怎么尽说丧气话,之前还不是说,不灭建虏,死都不闭眼吗?”
满桂将他茶杯递给他,道:“行了,你早点休息,明天护送他去喜峰口,我就不去了。”
李如靖应着,扶着满桂躺下,吹灭蜡烛,这才关上门,退了出去。
漆黑的房间里,传出满桂低低的自语声:“傻小子,我要是不对他谦卑一些,你将来别说立足了,连命都得丢掉……”
第二天一早,赵净带着一大群人,赶赴喜峰口。
守卫喜峰口的,是参将姜瓖,也算是赵净的老熟人。
站在城头,看着还在修建的城墙,赵净眺望北方,道:“封狼居胥,有多少年没人做到了?”
姜瓖在边上闻言,道:“从成祖算的话,有二百多年了。”
赵净迎着寒风,眸光锐利。
李如靖也跟着眺望,想到了如的那个‘靖’。
‘我能如他吗?’李如靖心里低语。
赵净巡视长城关隘,半个月后,开始回程。
在赵净离开蓟镇的时候,李如靖的山海关副总兵的命令也到了。
回到京城之后,赵净屁股还没坐热,又启程南下。
工部制定了一个‘浩大工程’,除了黄河,长江外,还有对大明朝至关重要的运河。
治河向来不是一个简单简单的工程,从上到下,需要动员太多资源,除了钱粮外,青壮也是关键中的关键。
好在,大明朝并不缺青壮,又是西北剿匪,俘虏了大量青壮,很多青壮是安置不了,降而复叛,此起彼伏。
而今治河需要大量青壮,倒也是一箭双雕。
作为工部侍郎,程朝聘甚至挂上了‘佥都御史’的衔,以钦差的身份,协调各省州府,试图打通里面的各种壁垒。
显然,他即便挂上钦差的头衔,依旧难以压住地方。
赵净只能带着吏部尚书王用,亲自走一趟。
四月底,开封。
赵净浏览着破败的开封城,听着王用收集来的消息。
“国公,”
王用躬身着低头,神态谦卑,道:“经过贼寇的劫掠之后,开封府近乎十室九空,这几年虽然有所恢复,但户册还是不足崇祯十年的一半。”
“这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赵净望着西北方向,道:“那里,才是十室九空,千里无鸡鸣。”
王用顺着目光望去,道:“国公,下官听说,孙巡抚一本书平定了西北,剩下的,也就是张献忠了吧?”
对于西北之乱,朝野是讳莫如深,实际情况,大概也就赵净以及一些亲信知晓。
赵净没有隐瞒他,道:“秦良玉病逝,张献忠趁机在四川攻城略地,卢象升,孙传庭正在调兵遣将,追入四川。”
王用悄悄观察着赵净,笑着道:“国公,那张献忠降而复叛,叛而复降,是一个十足的小人。卢总督,孙巡抚都是我大明当世名将,剿灭他们,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赵净也笑着道: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等四川平定,王尚书代我走一趟,安抚各地,任命各级官员。”
王用大喜过望,极力控制表情,躬身道:“下官分内之事。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,道:“整肃吏治,责任重大,任重道远。既有权力也是责任,更具压力。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,这样吧,年底之前,我请旨,加你东阁大学士,入阁预机务。”
王用心头震动无比,呼吸都顿住,噗通一声跪地,道:“下官愿誓死追随安国公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赵净笑着弯腰,拉他起来,道:“我们都是臣子,行分内之事罢了。王尚书,你我要携手并进,抗住压力,为大明清除弊政,中兴大明!”
王用重重点头,抬着手,双眼泛红的道:“下官明白,一切以国公马首是瞻!”
赵净拍了拍这个老上官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‘大旱大涝’,是大明天灾的特点,在天灾之下,还伴随着可怕的瘟疫,民变,死伤无数。
赵净看着还算平静的黄河,内心祈祷着今年能平静一点。
而与此同时,各地的平乱相当的顺利,不管是卢象升,孙传庭,还是曹文诏,吕大器,都接连大败流寇,收复城池,俘虏数千上万。
朝廷的各种‘新政’也有条不紊的颁布,地方官员在强大的压力下,清丈田亩,普查户丁,也都在不断推进。
赵净从开封离开,并未返回京城,而是来到了莱州。
莱州与登州,合称‘登莱’,设有登莱巡抚,这里原本驻有明朝的水师,管控着渤海以及黄海大片海域。
因为孔有德等人的叛乱,登莱水师损失大半,徒有其名。
在赵净入主京城之后,这两年,一直拨款,在努力重建。
莱州总兵金日观陪在赵净身旁,道:“国公,目前莱州有船只六十艘,大舰八艘,中舰十二艘,火炮三十门,兵力三千……”
赵净站在瞭望塔,看着海里的船只,只觉得稀稀落落,少的可怜。
赵净看了一会儿,放下千里眼,道:“我与宋应星以及众多西夷人讨论过,要在天津卫建造几艘大舰,当世最为先进的大舰。这兵力,火炮,还得增加,具体人选,你要好生挑选,钱粮,我会从京城给你拨付,争取在两年内建造完成,年底之前,加封你为大明水师总兵,下辖莱州,浙江,福建水师。”
金日观非但不喜,反而愣住了,道:“国公,下辖浙江,福建水师?”
大明的水师也是七零八落,这么多年,早就颓败,现在还能有建制的,只有福建水师,而福建水师掌握在郑芝龙手里,那已经不能算是大明水师,更像是郑芝龙的私人武装。
所以,金日观才有这么一问。
赵净回过头,喊道:“郑森。”
一个二十多岁,乡试不中,刚刚参加过武举,在国子监求学的年轻人,快步而来,道:“国公。”
赵净揽着他,推给金日观,道:“他叫郑森,是郑芝龙的儿子,我交给你,好好培养。”
郑森有些不明所以,但权倾天下的安国公要培养他,这让刚刚落第的他,无比兴奋与鼓舞。
金日观若有会意了,抬手道:“下官领命!”
赵净看着郑森,目光里颇为期待。
大明的水师,不止是要收复台湾,而且还要走向更远!
几日之后,赵净离开莱州,计划前往天津,山海关,而后返回京城。
在途径通州的时候,赵净接连收到了几个不太好的消息。
一个是,京城爆发了疫情,天花夹杂着其他瘟疫,肆虐京城,无数人恐慌逃离。
赵常等人阻止赵净返回京城,静等疫情的情况。
第二个,来自沈阳,沈潼发回消息,说是建虏内斗进一步发展,多尔衮加封了‘皇父摄政王’,并在一个月前,以‘叛逆’为名,处死了黄台吉的长子豪格,牵连无数。多尔衮已经成了建虏实际上的皇帝,大权独揽,手握八旗中的六旗!
第三个,来自于湖广,湖广巡抚楚山青中了流寇的诱敌深入之计,兵败身死。
第四个,广西总兵熊承德因克扣兵饷,遭士兵哗变,杀于民房。
“怎么越来越乱了……”赵净站在窗口,收集各种消息,颇为头疼。